第二十七章
季遠微微彎了腰, 那張臉近在咫尺,濃的眉,黑的瞳, 他像是在端詳她,目光像刀尖上的一簇冷光, 下一刻, 卻笑了起來︰
「沈小姐在拍偶像劇?」
「以為我會像劇里那些男人一樣,為證明自己……」他湊到她耳邊, 壓低聲, 「和你做?」
沈雙一個激靈。
耳畔的皮膚像被火燎過、起了顫栗, 她仰頭, 似乎在那雙幽沉的黑瞳里找到了同樣的波瀾。
空氣里似乎有什麼東西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 道路盡頭傳來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帶著含混︰
「噢mike,這里不行, 這里……咦, 季呢……」
rebecca去而復返。
旁邊摟著她的, 正是mike,兩人摟在一塊跌跌撞撞往這里來, rebecca的長裙被掀了一小半, 露出肌理漂亮的大腿,她目光燻然地往角落去了一眼, 沒見到人,才要開口,頭就被別回去,和mike難分難舍地吻在了一起。
沈雙咋舌。
抬頭,卻見季遠雙手插兜、悠閑自在地在看, 神色從容,眼里甚至帶笑,像是這一幕十分有趣味似的。他站的角度很巧妙,恰好被一叢枝蔓的陰影遮住,不仔細看,壓根看不出那里有人。
顯然,那對吻得難分難舍的情人暫時不會發現他。
沈雙卻手一拉,幾乎沒費什麼力,就將季遠拉到了身旁。
兩人一下子挨得極近。
「好看?」
她踮起腳,湊在耳邊說。
「還不錯。」
季遠沒避,微垂的眼瞼,睫毛很長。
「不難過?」
「不。」
「那可是你前女友和你兄弟……」
「so?」
季遠微微眯起了眼楮。
長長的睫毛下,眼珠很黑,像是要將她整個吸進去。
沈雙被罩在名為季遠的陰影里,幾乎以為他要親吻她。
一切都是黑的。
只有那張英俊冷白的臉是亮的,沈雙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了當年寧玉憐橫掃半個娛樂圈的魅力,呼吸像是停滯。
下一刻,她卻笑了笑,問︰
「季遠,要不要和我做?」
像是要響應她這一聲,窸窸窣窣的衣料摩1擦聲里,夾雜著清脆的一聲拉鏈,而後是一聲似暢快又痛苦的呻1吟︰「噢,mike……」
情1欲在這幽夜里灼燒。
沈雙仰著頭,仿佛能看到那雙幽瞳里即將燃起的火焰,在那樣的眼神里,一切都無所遁形,她像被一寸寸剝光,肌膚起了火。
季遠低下頭來,薄涼的手指搭在她顫栗的領口肌膚,沈雙感覺到他手指的力度,下一刻,卻只感覺耳垂微微一痛,耳邊就蕩了道東西。
「沈小姐的東西掉了。」
他道。
沈雙一模,模到一串流蘇。
這才發現,耳墜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撿到,還替她帶上了。
「謝謝。」
沈雙彎了彎眼楮。
季遠低頭,專心替她調整耳線的長度。
沈雙只能看見他長長睫毛下幽深的眼楮︰
「季先生是用這個辦法……回避我的邀請嗎?」
季遠微微一笑,隨著一聲「好了」,人已經退到了枝蔓籠罩的陰影之外,月光毫不吝嗇地傾灑而下,將他英俊的眉眼勾勒得越發動人。
「抱歉,如果沈小姐堅持這麼認為,那就當我是……,」他不大在意地道,「不行好了。」
沈雙︰……
這一聲,驚動了那邊的野鴛鴦。
rebecca尖叫了一聲,捂住胸口︰
「季?!」
mike抬起頭,嘴邊還留了個鮮明的口紅印︰「季?!」
季遠抱歉地笑︰
「噢,抱歉,mike,rebecca,請繼續。」
說著,就邁開長腿往前走,在即將走出去時,突然轉身,眼中帶笑︰
「忘了告訴沈小姐,您今晚很美。」
沈雙也提起裙擺站了出去。
在那對野鴛鴦的驚慌失措里,露出個調皮的笑︰
「啊,抱歉抱歉,打擾了。mike先生、rebecca小姐,你們繼續。」
說著,也笑眯眯地走了。
設計師和旗下模特激情燃燒、隨時來段風流韻事,太尋常了。
靠靈感吃飯的浪漫主義者,行為也常常更浪漫呢。
去往大廳時,要經過一面透明的雕花鏡。
沈雙在雕花鏡前站定,鏡子里的女人皮膚雪白,眼波含媚,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小巧耳垂上的銀色流蘇,一蕩一蕩,如細碎的流星。
她笑了笑,進大廳。
季遠在大廳的另一側,拿著紅酒杯,兩人遙遙對視了一眼,又各自轉過頭去。
慶功宴結束,沈雙就坐飛機回了魔都。
而在她上飛機時,有關「某第一女團c位以lv摯友為lv走壓軸秀」的消息,經過一晚上的發酵,終于在趙奇閭聯合公關部,以及各大營銷號的推動下,在微博、頭條、抖音等各大門戶網站刷上了首頁。
lv作為從不降key的大藍血奢牌,其合作的品牌摯友、代言人無一不是娛樂圈里能頂半邊天的人物。
他們挑選合作對象極其合格——
不僅要有高級臉,擁有和品牌匹配的身材、時尚度和格調,還得考察粉絲量、國民度,和個人成就值。上一任代言人李紫嘉就曾經拿過金馬獎影後,在娛樂圈紅了有小十年,雖然近幾年不行,但圈里提到她,也大都是贊譽多過毀譽。
所以,對大部分藝人來說,lv都是一塊大餅,還是最頂尖的那一撥,拿下它,不僅意味著高昂的代言費,還意味著格調︰被這種大藍血品牌認可,就相當于在身上打了「逼格」二字。
對沈雙來說也是如此。
class如今發展勢頭很好,在國內是排名第一的女團,粉絲千千萬,可在大部分人眼里,還是屬于唱跳愛豆,吃青春飯的。
比起那些逼格滿滿的影帝影後,甚至早期的天王天後,她們這類新崛起的女團,在大眾心目中還是差了一截——找上門人的代言,也大都是小零食,網游,或者各種甜美系青春品牌。
所以,這樣一個大藍血品牌,對她來說,就像是一根橄欖枝。
抓住了,她就能跨到最上面那一級。
抓不住,就只能繼續等待。
沈雙下飛機,在候機廳里等待公司派人來接時,就刷到自己「參加lv壓軸秀」的消息已經上了熱搜第一。
尤其里面還有個路拍,記錄了她從t台出現那一刻,到回轉那段時間的視頻片段,技巧感人,晃得像得了帕金森,可就那樣,還能看出當時燈光與舞台的驚艷。
不過話題廣場里頂到第一的評論下,黑黑粉粉包括路人,全部都大戰成一團,堪稱烏煙瘴氣。
有稱贊「美顏盛世」的顏粉,有夸獎「女鵝爭氣」的事業粉,還有以一當十的戰斗粉;還有那拼命噴髒的黑粉,主持正義的路人——
沈雙正要繼續往下看,提前一步回來的趙奇閭就走了過來,抽掉她手機︰
「還看?嫌日子太好過?」
「趙哥,您總把我當小孩。」
沈雙嘟嘟嘴。
「這不是看那些黑粉噴得太髒了嗎。」
趙奇閭也很難理解,為什麼會有十年如一日的黑粉這種生物。
罵人用生1殖器、p人遺照,別說一個女孩看了糟心,他這個大男人看了都要一肚子火。
但他又能理解。
一個沒有摩擦、只有和平的粉群,是缺少凝聚力的,只有為一件事共同戰斗過的粉絲,才會產生類似「戰友」的團體感,也才會對偶像粉得深沉。
黑粉就是沙丁魚群里的那條鯰魚——
鯰魚追得越凶,沙丁魚才會活得越久。
黑粉咬得越狠,粉絲才會對偶像更加憐惜,產生「我家哥哥/姐姐/女鵝只有我了,我們要為保護他/她而和世界戰斗的」那種悲憤、自我犧牲的使命感。
這樣奮斗過的粉絲,也才不會輕易地爬牆。
不過趙奇閭更佩服的是沈雙,雖然他總想著保護這個大腿還不及他胳膊粗的小姑娘,但其實這小姑娘並不需要他保護。
她心大得很,都能嘻嘻哈哈地刷黑罵。
私信里那一堆堆的污言穢語,他看了都要七竅生煙,沈雙卻能當笑話看。
也許這樣強大的心髒,才適合娛樂圈——不過偶爾連他都會覺得,這姑娘沒心。
「去公司?」
沈雙給自己系安全帶。
肖楠將行李箱全部推上去,趙奇閭坐到副駕駛,司機開著車沿國道一路開。保姆車直接將他們帶回了公司,報道完,就去了集體公寓。
集體公寓就在星辰娛樂後面的小區,來來去去不要幾步路,進進出出也都是星城娛樂簽下的藝人。
他們大都不溫不火地混著,奔波在各個片場,演著一個又一個的小角色。有的起來了,有的埋沒了。
沈雙推著行李箱過去時,就踫到了兩個眼熟的小鮮肉,一個唇紅齒白,一個清秀干淨。
「下午好。」
她笑著打招呼。
小鮮肉們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對她喊:
「雙姐,下午好!」
朝氣十足的聲音讓沈雙頓時高興了,她笑眯眯地推著行李箱過去,等她一過去,兩小鮮肉就興奮地擊了下掌︰
「雙姐好漂亮!」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像雙姐一樣,有忙不完的行程,每天到處飛就好了!」
沈雙回了集體公寓。
公寓里只有蘇妤和趙琪琪。
「其他人呢?」
她將行禮箱推給肖楠,肖楠推著兩個大行李箱去她的房間理東西,她呆在客廳,看蘇妤靠牆練形體。趙琪琪捧著ipad,趴沙發上看。
範琪琪聞言抬頭︰
「清姐去錄demo了,一部電視劇請她來配片尾曲。小艾的話,想爭取那個‘食來北往’,插進去當一期飛行嘉賓,所以去試鏡了。」
「那我睡會。」
飛來飛去的行程讓沈雙疲憊,她洗了把臉,卸了妝趴床上,不一會就睡著了。
這一睡,就是昏天黑地,等再醒來,竟然是第二天了。
公寓里一個人都沒有。
肖楠留好的早餐在桌上,沈雙看了眼,吃完就去公司了。
練習室內,只有林之譯在。
在沈雙進星辰娛樂時,林之譯就在了。他唱跳能力一流,還擅長編舞,只可惜人紅不紅全靠命,一連進了好幾個組合都散了,可又不甘心離開娛樂圈,就干脆留在了星辰,當現代舞指導老師。
是沈雙常年的伴舞——
在去年的新專里,他還露過臉,兩人跳了一小段雙人舞。
「早。」
「早。」
沈雙將包放下,拉了會筋,林之譯就打開收音機,兩人默不作聲地各自練習。
跳舞並非像大部分人想的那樣,是件很酷很帥的事——
它的練習是枯燥而機械的,每一個動作、定點都需要反復練習,練上百次、千次,直到將這一動作化為身體的本能,才算完成。
沈雙被粉絲捧得那麼高——
甚至團粉也從不說她一句壞話,也源于她在舞台上的表現,她永遠是那五個人里最閃亮的,動作的完成度最高,跳得最好︰這麼多的公演舞台上,她始終都以0差錯的成績站在那。
就連黑粉,也從來不黑她這一塊,畢竟,她的敬業程度在唱跳界有目共睹。
有粉絲統計過她出道前的練習時長,早上七點去公司,晚上十點走——
刨除中午的吃飯時間,和偶爾的休息時間,大部分時候,她都在跳舞,像上了發條的永動機。
即使是出道後,除非條件不允許,否則沈雙也盡量保持著每天六個多小時的訓練量。
林之譯也一向習慣沈雙的「拼」。
可今天,他明顯感覺到對方的不對︰她太拼了。
如果說人的韌帶和肌肉程度,是有一定承受能力的話,以林之譯常年習舞的經驗,沈雙這樣已經太over了,會給關節和韌帶增加負擔。
再又一次的locking後,已臨近傍晚。
林之譯拍了拍手︰
「沈雙,你停一會。」
「你停。」
見沈雙還要繼續,林之譯打斷她,堅持道。
沈雙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走到邊角,安安靜靜坐下來。
手里在包里丁零當啷地響起來,她拉開拉鏈,取出一看,是顧明真。
「真真。」
接通。
顧明真笑著道︰
「你總算接了。」
「什麼事?」
沈雙伸長兩條腿。
「你真成功了?」顧明真帶著絲驚訝地道,「你讓季遠去看你的秀了?」
「秀?」
沈雙蹙眉,她可什麼都還沒跟顧明真說呢。
「就秀啊!都上微博熱搜了,說是某某神秘男子特地……」
顧明真的聲音還在耳邊嘰嘰喳喳,沈雙卻已經打開微博,往下滑,她需要費盡心機才能去到首頁的頭條上,赫然是︰#神秘男子去看沈雙lv首秀#。
點開一看,第一條就是季遠的路拍。
白,五官立體。
一片黯淡的光里,他端坐在台下,看向舞台,整個人有種旁若無人的專注,周圍的世界都像與他隔開了。
底下有路人評論︰
[像光。]
[原來這就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的感覺。]
也有一看就是粉圈混多了的︰
[這位小哥哥是誰?啊啊啊啊娛樂圈的新人嗎,趕快丟上來!啊啊啊,對不起,哥哥,我要暫時爬牆一會……]
底下一堆小號紛紛冒出來,表示要爬牆,為這位超級大帥比生猴子。
[你們不知道嗎,他是季城集團……]
後面的評論被吞掉了,沈雙想要繼續下滑,那條微博卻消失了。
[對不起,你查看的微博已刪除。]
再繼續往下,整個詞條都被禁掉了。
而微博上,涉及到季遠本人的照片、微博,全部被清空了。
「……台上是你吧,」顧明真道,「看的那麼專注,感覺能被他這麼注視的人,一定是深愛之人,是不是你們之前有什麼誤會?你倆和好了?」
「沒。他不知道我是誰。」沈雙並不知道這照片拍在什麼時候,但她唯一能確定的是,「真真,你知道嗎?」
她笑︰
「有種人,看著母豬都能無比深情。」
「嘿你——」
顧明真正要說話,那邊卻「啪的」掛斷了電話,「真是……」
「來吧,繼續。」
這邊沈溪擦了擦汗,真起身,重新回到練習室的中央。
林之譯按響收音機,這次,居然是芭蕾舞曲。
「我知道你以前學過。」他道,「你調節下心情。」
「謝謝。」
沈雙沒有拒絕這份好意。
她最喜歡的,其實是轉圈。
芭蕾舞里有個叫揮鞭舞,也是轉圈,當人開始轉起來時,身體是完全飛起來的,思維被徹底拋開,她什麼都不需要想。
人有種放松感。
林之譯在旁邊數︰
「一,二,三,四,五,……」
「三十。」
「夠了啊。」
沈雙跳起,做了個一字跳躍,落地,休止動作。
背弓起,頭垂了下來,像只溫順的羚羊。
原木地板干淨得像是鏡面。
鏡面里,季遠正專注地注視著舞台下一刻,卻又換成了一張殘破的照片。
照片雪花般紛紛揚揚地落下,罩住一張白白胖胖的臉。
一滴汗落了下來。
沈雙抬起頭,露出個燦爛的笑︰
「今天就到這兒吧,有點累了。」
「行,你早點回去休息。」
林之譯擺擺手。
沈雙提起腳邊的包,取出手機,發了條消息出去:
[double︰今天能借你的健身房用下嗎?]
收件人是一滴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