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兄此去,必能逞青雲之志。」說話的是徐豐,地點是京城某雅致酒樓,事件是大家為被欽點為金陵知府的鄧琳送行。當年大家做進士的時候,也有一批人外放做了地方官,但是那一批多半是七品知縣,如今鄧琳去的是省城所在之地做知府,自是不可同日而語。留在京中任職的同年便相邀給為他餞行。
徐豐當年是狀元,因為散館沒考好,竟致磋砣,先是在京中混得不如秦璃和賈寶玉,尤其是秦璃,簡直是一直在往上升,情勢一片大好,思來想去,便不如謀一外放,另僻蹊徑,若能在地方上干出一番事業來,也好一洗前恥。這兩年江南洗牌,倒下了一批人,先是因為倒下的大人物位置太好,徐豐也不敢去謀,但是舉凡大人物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拔個蘿卜帶出泥,還有些跟在外面的次一等的人,他們的位置也是非常肥美又有發展前途的——他們已經糟成那樣了,徐豐只要比他們略好些,就是明顯的進步。
為些,徐豐也跑了不少關系,上到老師唐佑,下到同學秦璃,結果還是叫鄧琳佔了先機,徐豐今天是來送行了,只是心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了。他卻不知道,唐佑是有些惱他點了狀元之後成績下滑,沒有舉薦他,秦璃同學卻是說了鄧琳的好話,皇帝咨詢兩人情況的時候秦璃是這樣說的︰「江南之地佔國家稅賦之半,江蘇又素來豐腴,金陵為一省之首府,是萬不能亂的。先前之罪臣有負聖恩,恐民心生亂,今番所派之人,但求穩妥,只求無過不求有功才好。若是年輕人去,一心想大展拳腳反而不美,有人說治亂用重典,孟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皇帝最後一想,也對,鄧琳奔五的人了,想亂也沒那麼多精力亂不是?皇帝心里明白,吏治怎麼也不可能其清如水的,水至清則無魚,要這樣不鬧得太狠的人就行了。
于是就是了今天的餞別宴。
徐豐心里沒意思,看著秦璃與鄧琳喝得好不歡暢,他面上還不能顯出憤恚來,只好扭過臉去不看那得意的一對。一轉眼就看到了賈寶玉掛著標準式微笑與旁邊的禮部主事閑聊,徐豐一想,賈寶玉也是從宮里被發配出來的,說不定能有共同語言,捏著杯子,徐豐開始串場了。
禮部白主事也是同年,他是向賈寶玉透露消息的︰「禮部左侍郎出了缺,听那意思,府上尊親李守中似要被調回來了。前兒尚書大人與右侍郎說話的時候,巧了,我從他們門前過,听著了。」正說著呢,徐豐來了,這一桌人都起來相迎,喝了一圈兒,同桌的也有如意的也有不如意的,都看向那邊混得挺得意的秦、鄧二人,就有人感嘆︰「真真是判出高下來了。」說完又自悔失言。徐豐與賈寶玉不以為意,賈寶玉是覺得自家不出漏子已經很高興了,況且,那兩位真不是什麼高官,鄧琳如果有個合格的師父,到了金陵的第一件事,就是知道那里有個賈家不能惹。偏偏徐豐低聲道︰「後生可畏。」
人家秦璃能比他小個五歲,至于就成了後生麼?眾人不說話了。賈寶玉抽抽嘴角,他是打過這個後生的主意的——迎春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她與探春不同,探春屬于那種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迎春屬于那種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上的,要沒人多關心一下,迎春自己就能因為懦弱忍讓養大了別人的膽最後作踐死她自己。
這恰與賈政想到了一起,賈政是天然喜歡讀書人,賈赦如今又是那樣的情況,作為叔父,對于佷女的婚事,他當然要拿個主意,還要讓人家嫁得好,他就更要挑個自己認為最好的佷女婿了。人選莫過于諸如李守中這樣詩書世族家的公子,或是新科的進士一類了。
詩書世家,說句實在話,人家也不大看得上迎春——她是庶女。門當戶對的勛貴人家很有可能因為利益關系娶個庶女做正妻,在詩書世家這樣的可能性就降了五十個百分點不止了。于是進士們就成了很好的選擇,賈珠的同年們大半成家了,賈寶玉的同年似乎還能剩下兩個,秦璃似乎條件不錯。然而用看女婿的眼光一看,秦璃似乎有些過于鑽營了,賈政先就不喜歡了。在賈寶玉等看來,男人鑽營不是毛病,問題是迎春能不能配合上丈夫的腳步?這是很考驗丈夫人品的一件事情,經過仔細探听秦璃平日行為再一分析,賈家男人們總覺得這人的行為有點眼熟——對了,賈雨村似乎跟他性情很合拍?一搖頭,把秦璃給否了。
賈璉素來對這個妹妹不上心,要是讓他說︰「不如在京中當對的人家里擇庶子嫁了,也算是登對了。」話一說出來,賈母臉就有點沉,賈政等也不大高興。平日里迎春再不會討人喜歡,她也是賈家的女兒,豈能低嫁?
賈政猶豫了半天,依然不放棄把佷女嫁個讀書人的最低準則,賈珠與賈寶玉也反對——迎春不適合在復雜家庭里生存,最好就是賈府,看在血緣、規矩、體統上,無聲無自習做個木頭人,然而嫁了出去哪能與在娘家一樣呢?不如像當年榮國公那樣尋個父母祖上沒什麼勢力底子清白的少年讀書人給嫁了。賈寶玉今天還背了這麼一個繼續考察有無合適姐夫的任務。
四下溜了一圈兒,大半是娶了的,留下幾個除了秦璃這樣準備在婚事上有所借力的,那家底子也太薄了點兒,怕與迎春過不到一塊兒去。賈寶玉還有一怕,這世上還有一種生物叫做鳳凰男,真要遇上那種人,還不如找個世家的庶子嫁了呢。左思右想,心不在焉,一想比自己晚了一輪入仕的新人們如今還年輕,估計還有不少好料,唐佑的夫人十二日過生日,正好趁機拜訪老師並請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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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的生日也很熱鬧,這樣的人家宴請的路數都是一樣的,官客、堂客兩拔分開,各歸各的。因唐佑是賈寶玉、賈珠的老師,榮府這里賈母、王夫人都備了禮去,王夫人還親自去了,因是唐夫人生日,送的就是宮緞、屏風、珠寶一類,又搭上前番薛蟠所贈之南方土產。唐佑桃李滿天下,幾個皇子與皇弟雖不親至,也都打發人送了禮物來,那邊唐佑並不出來迎客,只是他的兩個兒子出來接了,開席的時候唐佑出來晃了一圈兒,過了一刻推說不勝酒力下去歇了,暗下卻悄悄叫小廝把幾個得意門生叫了過來敘話。
賈寶玉與賈珠都在其中,賈寶玉看了看,唐佑的學生還真不少,比自己早十幾年入仕的人里都有他的學生。唐佑先問了各人情狀,各種勉勵了幾句,又道︰「各人各安本份就是,這兩年朝中略有些小波折,並礙不著你們的事兒,沒事不要亂躥,給別人省事就是給自己省事了。」眾听了一道應了。唐佑又對賈珠道︰「你岳父不日將奉旨返京,今兒後半晌才下的旨,明兒才能見邸報呢,先與你說一聲兒。」外面小廝咳嗽一聲︰「老爺,外頭席上有人叫葉大人。」唐佑道︰「你去罷,你們也不必一窩蜂回去,沒的叫他們多心。」幾人分了幾個批次走的,賈珠猶豫一下,按按賈寶玉的肩膀道︰「我先回席上。」賈寶玉自然就落到了眾人的後面。
唐佑見人散了,笑對賈寶玉道︰「可有要問我的?」賈寶玉道︰「問的且沒有,麻煩您的事兒倒有一樁。」唐佑道︰「且說。」賈寶玉便把迎春的事說了︰「性子太好了,我父親又恐有負于伯父,舉棋不定,只是一生羨慕文雅,必要許個讀書人。祖母說了,不要什麼樣高門大戶,可靠的人家就行。」唐佑頷道︰「這卻不難。」賈寶玉松了口氣,有唐佑做保人,就等于是這門婚事另一個隱形的靠山了。這才謝了唐佑,唐佑道︰「你倒沉得住氣。」賈寶玉道︰「我這是面壁十年圖破壁呢。」唐佑道︰「你且說說。」賈寶玉道︰「說了您可別罵我,」把平安州的推測說了,「本是私密事,說了出來是我不厚道,又沒見顯兆,說出來了又是動搖人心。只是我想著,早些有對策也是不壞的。」唐佑固然不是書呆子,然而于軍事上也不很通,大約又問了幾句對策,也不談這個了——眼下並不適合跟皇帝說這個,看得比別人遠只適合默默地根據劇情去開金手指做而不適合高聲去說。扭頭回去就調了平安州節度使的個人檔案來看,又把平安州的情況略微熟悉了一下,唐佑的立場很簡單,沒事,最好,有事,他能在第一時間把相關資料向皇帝說個大概,最後把他的賈學生推出來分析一番,賈學生表現得好一點,又是個上升的機會,自己也得了個薦才的美名,兩全其美。
至于平安州,在唐佑那里,不好說這個地方不重要亂就亂吧,但是它又真不是江南那樣的納稅大戶,是可以先放一放的。眼下倒不如把賈學生托的事情辦一下,這樣的大事,想來也是榮府借賈寶玉之口相托的。那邊唐夫人也接到了王夫人的請求,唐夫人一想,也不是什麼大事,賈府姑娘應該不差的,先提出見一見迎春。鄭宗周家的宴上,兩位夫人會師了,唐夫人一看迎春,大概就掂出了她的份量,心說,這個媒也算好做。回來與唐佑一說︰「不是個會鬧得家中雞犬不寧的姑娘,性子好,雖然有些軟,我問一句才答一句,說話倒清楚,管家也不至于亂的。倒是可以說合一下。」唐佑本有此意,也點頭答應了。
唐佑說媒也不是隨便說的,迎春的情況也挺普遍的,榮府這樣的人家哪個男人沒幾個小老婆?庶子庶女也就不少,唐佑從學生里選了一個,長安縣人,比賈寶玉晚一年中的進士,姓張名靖,沒考入翰林現在工部做主事,家里父母都在,守著幾十頃地,是個不大不小的地主。最重要的是性子恬淡,不爭不失。兩下都通了氣,男方還怕‘齊大非偶’,無奈唐佑作保,唐夫人又邀張夫人在唐府見了迎春一面,因性情不壞,這門親事就算定了。
王夫人還說︰「委屈二丫頭了。」賈母心里卻是清楚的,這個二孫女的份量壓不住太復雜的場子。王熙鳳道︰「太太放心,二妹妹也是願意的,她也有自己的陪嫁,委屈不著她。她自己也說了,只要日子舒心就成,家業小些事兒少些,她也不用很吃力。」賈政道︰「也該與大老爺那邊說一聲。畢竟是孩子的父母親。」得,大家把這兩人已經忘了。邢夫人雖病著,名義上卻是迎春的母親,迎春的事應該由她作主,事情就巧在這里了——這又是個封建男權社會,賈赦不能拿主意的時候,賈政的意見尤為重要,邢夫人養好了傷一出來,迎春都開始要訂婚了,見賈母等又是同意的,只能把氣往肚子里咽了——在這府中,她已是失勢的人了。形勢比人強,邢夫人打定主意守好自己的私房,迎春的嫁妝卻是公中早就定例的,賈母、王夫人還添了幾件屏風擺設一匣子首飾,王熙鳳是幾件西洋玩器並懷表,宮中元春也賜下宮緞、首飾,李紈那里尋了兩本棋譜並一副內制的琉璃棋子,姐妹們亦各有相送,也十分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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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賈璉這個親哥哥在,他又是慣常處理內外事務的,賈珠與賈寶玉也樂得清閑,只在放定的時候露個臉與張靖聊天喝酒。張靖是京郊人,又在京中做了兩年官,于賈府的佚事也是听聞過一些的,原本是不大樂意娶這樣‘大家女’的,但是母親說看著沒有小姐脾氣,又是唐佑作保,不大好推辭。再者舅兄賈璉雖然不是一路人,但是老婆的堂兄妹卻是科場前輩,又細打听了榮、寧分宗,這才同意的。到了榮府,見府邸壯闊,叔丈人賈政對自己倒親切,並不以勢凌人,家中奴僕也是訓練有素看著挺有規矩,心里便滿意了。就憑這些,哪怕老婆不盡如大家說的那樣好,只要她為人端正,自己自然也敬她如賓。
榮國府其樂融融,恭敏王府里陰風慘慘,又是一年炭敬時。本年度恭敏王千歲除了收入了豐厚的炭敬、各色古玩珍寶之外,還額外收獲美婢四名、狡童兩個。送婢子的是登州知府,按規矩,一省的冰炭敬都是統一由各地進到省城藩庫,再由總督或是巡撫出面送的,當然給權貴人物的古董字畫乃至大變活人不在其中。這些額外的東西更能見各人的心思了,徒忻少年,自然有人打這方面的主意。
徒忻很惱火,聞訊而來的徒愉跳腳大罵︰「太妃薨了不足一年,那是庶母,得守一年喪的,這麼明目張膽地送女人來,不是害人麼?」為了這位太妃,今明兩年皇室的產量明顯下降了,淑太妃都沒敢進一步給兒子塞女人,只好干著急,徒愉更是被養母嚴令必須老實。徒愉臉上非常不好看,放在平時,他倒是非常願意欣賞他十六哥偶爾吃個小癟,眼下的事情卻牽扯到太妃薨訊。
怎麼辦?收還是不收?徒忻把婢子轉手就送了人。可倆小廝要怎麼處理?男女畢竟有別,光女的就罷了,這男孩兒,他還真厚不下臉皮送人,收了,人家說你好男色(誰都知道送漂亮的男孩是給你做什麼用的),不收,還是說你好男色(你要不拿他們做什麼,何必這樣避嫌)。
徒忻想的卻是別的事情,一、我是的人麼?不然為什麼送我這個?二、送的目的何在?婢子就算留下了,也就是放到後院的事,小廝是個可前可後的位置,真要是機靈的打听了什麼消息漏給原主子,後果可大可小。得,他把人當間諜了。有膽子在我這里放間諜?唔,或許有些用處……徒忻沉思著把小廝留下,放到前院听使了。
京中的小道消息素來流傳很快,恭敏王收了孌童遣了美婢的事情傳開了。賈寶玉近來四處吃酒,李守中回來了,接風洗塵,他算是半個弟子加上親戚;如今賈蘭漸大,又有代儒年老多病,且精力不如以前了,他教點基礎課程還行,賈珠、賈寶玉的八股後來多是托李守中等人點評或是看前人範文模索出來的,干脆按月奉五兩銀子供奉代儒且不令賈蘭去學里,而在家中另聘了西席,乃是丁憂回家的一位兩榜進士,如今正在京中謀起復,眼看干等也不是辦法,正好謀一西席一面教一面等;又有同事的婚喪嫁娶好幾起;馮紫英等商量請他吃酒……酒席多了,八卦也多了,其中一條就是恭王納美童。馮紫英說的時候,賈寶玉一口酒險些噴了出來︰「他?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他很快就能實地考察一番了,十一月末,大家休沐,恭王請大家吃烤肉。賈寶玉收到了貼子,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興奮又有幾分不安,赴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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