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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煙遭逐御前奏對

賈寶玉近來見著徒忻難免會有一點尷尬,然而北靜王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還沒怎麼見過這個人呢,賈寶玉不由好奇心起,起身與馮紫英並立起來往下看,陳也俊與衛若蘭是沒看過徒忻的,也好奇,四人擠在窗前往下看,柳湘蓮不在意,仍坐著自斟自飲。只見儀仗擁簇之中,捧著三個騎馬的人,一眼就看出來主子有三個,另一個不用說就是徒愉了。正要縮頭,底下隊伍動了,到了郡王出行,道路兩邊就要清場,據說是為防沖撞或者刺客什麼的,兩邊高樓的窗子也都要關上。然而承平日久,京中貴人太多漸漸的也不是次次出行都很講究,馮紫英等又是年輕人,出身也不算很低各種違規犯紀的事情也是敢做的,悄悄扒在窗子上低調圍觀。

底下三人出行,這回已經算是頗為輕簡了,徒愉為了自己能經常玩,時常攛掇著徒忻去看宅子,徒忻自己也挺想早些有自己的地方,也挺想看自己的新家,三兩回里總允他一回,然後兄弟兩個結伴出來,兩王儀仗里就夾著一個徒愉。因要常常看進度,出來的次數多,更兼都是年輕人,漸漸就不擺出全副儀仗只帶出些能表明身份的儀仗與護衛,也不乘轎改而騎馬了。徒忻與北靜王都是年輕王爺,北靜王知道徒忻不時出宮,偶爾也陪他看看府邸建造間或說一點建議,今日北靜王也是休沐,上回因說了自家花園是蘇式的頗為精致看著不壞,徒忻少不得順勢請他到自己的宅子里看一下提一點意見。

滿街肅靜關門閉窗,可不就顯得這一扇半開的窗戶惹眼了麼?這種情況下圍觀,只要圍著觀了就稱不上低調。徒愉是個坐不住的,每回乘轎,什麼都看不到,棄轎乘馬就是他攛掇的,此時徒忻與水溶說話,他甚是無聊在馬上抬頭晃腳,腦袋四下亂轉,一眼就看到了賈寶玉與馮紫英︰「哥、哥,那是不是呆石頭?」徒忻正與水溶說著︰「前頭房屋都有個大模樣了,只是後花園子里我想叫把水往前頭引些,工部的人偏說往後頭進園子好看。」水溶道︰「難道一個園子只能有一道水不成?不如趁府邸未建成先分作兩股,一股前引一股後導。」听了徒愉的話,一齊抬頭上看,賈寶玉從樓上人也看到了儀仗也看到了,正要叫馮紫英等繼續喝酒說話呢,冷不防徒愉抬頭看到他了。

賈寶玉極少有這樣休閑打扮在他們面前出現,徒愉也不敢確定,只是遠遠看著像,叫他哥哥確認一下,徒忻一抬頭一眯眼,唔,就是他!不知怎地,賈寶玉總覺得已經被徒忻給認出來了。仿佛確認似的,徒忻似乎還沖他點了點頭,賈寶玉苦笑,老大,你不能不要這麼心有靈犀啊?賈寶玉對他們拱拱手,拽著馮紫英等關了窗戶。底下水溶問是什麼人。徒愉搶先介紹了,又說︰「平日價穿得跟那群白胡子老頭兒一個樣,今兒他這樣,差點沒認出來,幸虧以前見……呃,什麼時候誆他出來也穿這麼一身兒,再好好笑話他。」徒忻笑而不語,水溶道︰「是榮國公家餃玉而誕的那個?」徒愉一拍腦袋︰「對呀!一向與他合氣,居然忘了拿來看看。」三言兩語間,已經定下了賈寶玉即將被參觀的命運——賈寶玉還不知道。

樓上,陳也俊一吐舌頭︰「還好躲得快。」柳湘蓮道︰「你們也是大家公子,竟也干這麼扒窗戶看儀仗的勾當?看便看了,還躲?」衛若蘭笑道︰「你還是這付脾氣。」五人圍坐,小廝上來斟酒,馮紫英道︰「寡酒無趣。」被衛若蘭一拉他衣袖︰「介石畢竟年輕。」兩人別有深意地笑了起來。

賈寶玉反應過來,非要罰他們的酒不可,嘴里嚷道︰「家里看著我們老爺、還有個御史大哥,我有幾個膽子光天化日的,呃……」招=妓伴酒?陳也俊一拍馮紫英︰「也罷,咱們總難齊聚,听曲的功夫說說話也是好的,真想听曲兒,下回叫他辦去。」馮紫英道︰「平日大家都夸你,說你爭氣,孰料有一利便有一弊,竟連吃酒也不得盡歡。」賈寶玉扯扯嘴角︰「能得這個空兒就知足了罷。只是不知道我們家老爺怎地一天之中竟能有大半天在家里,真是奇也怪哉! 」馮紫英大笑︰「你想是因著這個才變著法兒用功讀書只為,嗯?」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賈政素來的名聲,那是知道的,有他在的地方,他哥哥賈赦都能叫他弄得放肆不起來。賈寶玉與賈珠有時候為了躲避不想出席的邀請,也有意無意拿他當個擋箭牌,以致賈政的名聲越來越刻板,衛若蘭等無不對賈寶玉充滿了同情。

陳也俊道︰「這里酒菜也還使得,地方也還熱鬧,只要想听好曲,你選的這個地方也不夠好,後頭巷子里有個好去處呢。」賈寶玉一看他一臉猥瑣的表情就猜出來他說的是什麼地方了,清清嗓子,也故作神秘地湊過頭去,正要說話,只听茗煙在外面大嚷︰「我們二爺已經包下了,憑誰來!敢叫我們讓,知道里頭是誰麼?犯上我們爺,保管教他……」馮紫英等跟的小廝也一套亂嚷,就數茗煙的聲音最大。京城這塊地界兒,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能人,隨便扔塊磚頭下來保不齊就能砸著個四品官兒。賈寶玉今天是出來吃飯聯絡感情的,又不是出來結仇的!像聚賢樓這表地方,座位緊張,爭座什麼的也是時有發生的,一般互相諒解一下也就完事了,說不定一謙讓還能謙讓出一個點頭之交日後多個朋友多條路,听茗煙越說越不像話,簡直是在挑事,賈寶玉忙起身去看。茗煙等小廝原是掇著長條凳坐在包廂外頭伺候的,此時已經起身把板凳抄在了手里。

賈寶玉一看對面,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錦衣男子周圍簇著幾個家人,正冷笑看著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賈寶玉的臉已經黑了,單看人家那幾個是壯年的家丁,這邊兒幾個都是毛還沒長的小廝就知道這要是動起手來誰輸誰贏了,再看那個青年男子有些眼熟,細細一想原來是他——景田侯家的五城兵馬司裘良。賈寶玉忙招呼他︰「原來是裘兄,小廝兒沒見過世面,得罪了。馮世兄與陳世兄、衛世兄還有柳兄都在里頭呢。」說著又當著裘良的面踢了茗煙兩腳。

馮紫英此時也搶了出來,拉著裘良進來共飲。賈寶玉親自斟了酒,馮紫英等俱道是誤會︰「前兩年你們家東府白事他還去的呢。嫂子是江南甄家的大姑女乃女乃,甄家與他們賈家最是交好的,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賈寶玉又冷著臉叫茗煙過來磕頭,茗煙少見賈寶玉這樣疾言厲色,又見裘良與馮、陳諸人皆熟,知道也是惹不得主子,趴在地上只管叩頭︰「小的沒長眼珠兒,竟沖撞了您老。」裘良這才略順了順氣,坐下道︰「看你們幾位的面子,不與這奴才計較了罷。」又說賈寶玉︰「京城地界,還是叫奴才們小心些兒罷,你我兩家世交,我略長你幾歲,便托個大——今兒是遇著了我,笑一笑便過了,倘若遇上個貴人,這奴才這個樣兒,哼。」馮紫英道︰「他才多大?平日也不很出門,哪里理會得這些?」

當下重整杯盤,裘良抬眼看賈寶玉,笑道︰「你平常倒不與大家一道,想見也見不著的,今兒怎麼得空兒了?」賈寶玉道︰「可不是,大半年了,也只得了這麼點子時間,還叫這小子給攪了,」 又罵茗煙,「還不滾下去。」茗煙這會子機靈勁兒又上來了,咚咚磕了幾個頭才灰溜溜地下去了。兩人半生不熟,但各看面子,兼而有共同的朋友,酒多了也慢慢熱絡了起來,至分手時已是稱兄道弟了。

賈寶玉回家,李貴牽著馬,茗煙縮手縮腳跟在後頭。到了家里,賈寶玉叫茗煙︰「如今我竟管不得你了,到外頭只管惹事,你自去與賴大說,還回家去罷! 」嚇得茗煙直磕頭︰「好歹伺候二爺這麼些年,求二爺給我點子臉面,別攆我出去。」賈寶玉又問︰「往日隨我出去或到翰林院里,你也像今日這樣?」茗煙忙道︰「再沒的事,翰林院里的老爺,哪是奴才能惹的! 」賈寶玉揉揉太陽穴︰「你下去罷! 」一旁掃紅端盆進來給賈寶玉擦臉,茗煙直使眼色,掃紅也對著擠眼,賈寶玉道︰「你們又對什麼暗號兒呢?只糊弄我一個! 」嚇得茗煙不敢久留,掃紅也摒息站住。

賈寶玉洗了臉,躺在書房榻上只覺頭疼,奴仗主勢,往往惹下大禍,自個家里從上到下偏沒個識時務的,且不說賴尚榮借賈府之勢已經為一方父母——多少人寒窗苦讀還得不到這樣的實缺,自王夫人陪房等往下,倚勢為非作歹的只怕也不少,實在是一大弊端,正該借著由頭好好清理一下才成。听到外頭似有響動,賈寶玉問︰「怎麼回事?」鋤藥看了一下回道︰「是大爺回來了。」

賈寶玉忙去前面賈珠外書房,賈珠也是應酬歸來,問賈寶玉是不是喝酒了之類,賈寶玉趁機把下午的事說了,賈珠道︰「景田侯家也是認識的,寫個帖子去也罷了,現今五城兵馬司歸都察院管轄,我倒好說話。只你身邊那幾個淘氣的,趁早打發了罷。」賈寶玉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今兒還是遇著個熟人,倘遇著個生人,這冤仇可結大發了,也是怨我,平日竟沒在意這些個。咱們家怎麼出這樣的奴才來了?」賈珠道︰「等會子回了太太,再說與你大嫂子,給你換了,你另挑幾個老實的罷。」

不用賈寶玉開口,李貴跟著賈寶玉出門的,被賈母與王夫人叫到跟前問今天的情況,李貴一面磕頭,一面告了茗煙一大狀。老員工總看不慣頂了自己職位的新人,這也是常有的,更兼李貴自覺是賈寶玉女乃兄,要親近著些,而茗煙今日給賈寶玉惹了這樣的麻煩,還叫賈寶玉給人賠不是,真是混帳到家!一口咬定茗煙外出鬧事,賈母與王夫人听了,賈母道︰「這個小子平日看著機靈,才叫他伺候寶玉,怎地辦事這樣不著調兒?」王夫人道︰「寶玉是個萬事讓人省心的,自不用奴才為他操勞,跟著的奴才,伶俐倒在其次,難道是要老實忠心才好。」李貴越發說︰「二爺待下人極寬厚,只要眼前事兒伺候完了,少有拘束,常說拘著他們也怪難受的。這起子東西竟倚著主子寬厚四處生事,別人猶可,只這個茗煙再淘不過的,平日沒事還要惹事端,有點引子他就能發面!今兒還叫二爺為了他給人陪不是! 」賈母與王夫人听到這里都道︰「這還了得,沒的給主子結仇!招災惹禍的東西,趁早打發了他。」

茗煙還在外頭跑去求賴大呢,里頭賈母那里已經傳出話來,教不用他再伺候了,恰似兜頭一盆雪頭澆了下來。比及知道是李貴告的狀,氣得破口大罵,賴大道︰「你倒有理了?還不家去窩著?你犯了錯兒,還這樣罵人,仔細了你的皮! 」

賈寶玉與賈珠商議定了,預備著各換了衣服到賈母處請安。賈寶玉的衣服換到一半,賈母已經打發人來叫他了。匆忙穿好衣服,到了賈母處,大家都在。賈母已先問起下午的事情,又說︰「這個茗煙,還是不要了罷。」賈寶玉心道正好省得自己說了,上前給賈母揉肩︰「因著我處事不周,倒教老太太煩惱。還累得大哥哥費心。」賈母道︰「你小小人兒,哪里知道奴才的厲害?偷奸耍滑的還好,最可恨的是為主結仇!今日這事,若是你與裘家孩子對罵不過是一笑過了,換了奴才辱了人家,那是辱上加辱了。好在裘家是甄家的女婿,這事也不很難辦。」又命準備禮物給景田侯家賠禮,又叫︰「傳我的話,往後跟著出門的都挑老實厚重的,再有借主子名頭惹事的,一頓棍子打折了腿去! 」

王夫人從賈母處出來,先到了王熙鳳處,賈璉居然還在家里,上來給王夫人見禮時低著頭,王夫人覺得怪異,問道︰「你怎麼了?」賈璉見避不過,抬起頭來,倒把王夫人嚇了一跳——半邊臉腫得像個豬頭還破了兩處油皮,王熙鳳只得說了實情︰「叫大老爺打的。大老爺平日不出門的,也不知道在哪里看到幾把好扇子,想起要收藏,二爺去買,人家死活不賣,不想賈雨村這個雜-種,誣了人家拖欠官銀,拿進牢里,又叫拿扇子變賣抵債,如今還不知死活呢。大老爺也不問如何得來,只怨我們二爺不會辦事。二爺略說一句逼得人家破人亡也不算有本事,大老爺惱了,可不就打了。」王夫人道︰「臉上落了疤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記得你姨媽那里有好藥,你使人去要些。」王熙鳳打發平兒親自去了,賈璉到里間躲羞去了,王熙鳳問道︰「太太來可是有事?」王夫人道︰「險些忘了。」說了茗煙如此這般,道︰「景田侯家與咱們家平日交情也是平常,可恨居然出了這等事。」王熙鳳道︰「打一頓攆了去就是了。」王夫人道︰「不過與你說一聲,你雖養著,也不好不知道。」王熙鳳笑道︰「太太哪里話?現今把茗煙打個二十棍,明兒叫珠大哥哥和寶玉提著他去景田侯家一轉,他們家見咱們已經罰了這奴才,人又親自到了,面子上轉了過來,也就罷了。再不濟,叫寶玉再約上當天吃酒的人,一道兒再還一席也就是了。」王夫人喜道︰「你這主意好。」

次日賈珠寫了貼子,帶上表禮,攜同賈寶玉拎著茗煙上門致歉。景田侯家一看茗煙被打得極重,也道,都是舊識且小孩子淘氣也是有的。裘良又嗔道︰「哪里就生氣了?」在府中整了席面,又使人邀了馮紫英等一道過來喝酒看戲,裘良叫小廝︰「說與陳兄,我這里雖不僻靜,卻也有好曲兒听。」

此事算是揭過。次後賈珠在都察院中也頗為裘良說了兩次話,裘良也親與賈珠道︰「京中但凡有找人、失竊的事,招呼一聲,我這里必上心的。」——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賈寶玉看茗煙打得著實重了,想他畢竟伴了自己多年,可恨又可憐的,叫掃紅帶出二十兩銀子,給他尋醫問藥。茗煙恨恨地道︰「二爺是個善心的,我只恨李貴個王八行子……」一語未了,叫掃紅捂住了嘴︰「好哥哥,少說兩句罷。」回給寶玉只說茗煙很感激等語,賈寶玉本對茗煙一肚子不滿,也想攆他來的,不料李貴先告了狀,茗煙恨上了李貴,倒有些心虛了。說來茗煙倒有一半是自己管束不嚴,不安之余,親去看茗煙。茗煙畢竟年輕,棍子打得極重,然而藥跟得上。其母葉媽媽道︰「虧得寶姑娘叫鶯兒捎了極好的傷藥來,不然就廢了。這小奴才自己淘氣給二爺惹禍,連累得老子娘沒臉,園子里都抬不起頭來,二爺還來看他。」

賈寶玉心里極矛盾,想了半天,問道︰「府里且是呆不下了,不如等你養好了,我說與嫂子們,打發你到莊子上先領差使如何?總好過在家里氣悶。」茗煙心里是極不願意離開的,然而在家里沒有差使就沒有月錢府里也不管飯,靠老子娘養著也不是個事兒,葉媽媽忙道︰「那可是好,有累二爺了。」她倒是知道,賈母、王夫人萬事好說話,只有一樣——不能叫賈寶玉受連累,如今茗煙犯了大忌,能遠遠打發了領份差使已是恩典了,有寶二爺在,等大家氣消了,三五年忘了這事,再求一求,把人弄回來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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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把事情糊弄過去了,賈寶玉心里很覺晦氣,十天里得一天休息,請人吃飯還出這樣的事,莫不是我與吃喝玩樂沒緣份?雖然事情最後是了結了,還是悶悶不樂了幾日。晴雯為了引他說話,又說了賈璉被賈赦打的事情︰「二爺有什麼好悶的?比起西邊院子里的璉二爺,這已經是好的了。」賈寶玉問她︰「你怎麼知道的?消息確切麼?難怪這幾天沒見著璉二哥哥。」晴雯道︰「璉二爺與咱們的院子就隔了一條巷子,耳朵略尖些也就知道了。」賈寶玉更郁悶了——怎麼忘了還有賈雨村?這家伙就是個火上澆油的,譬如薛蟠打死人命的事,再譬如賈赦要扇子的事,要是他不盡力在中間寬縱,薛蟠多少要吃些苦頭、因為也算是特權階級,死雖未必也要吃點兒苦頭,讓薛蟠知道一下人間疾苦以後也好少惹些是非;賈赦要扇子不過偶一興起,興頭過了怕都想不起這回事兒來,他這一盡力奉承,估模著那個‘賣家’這會兒怕是已經到閻王殿上訴苦了——更加慣得薛蟠、賈赦之輩無法無天了,直到把天捅漏了,一道算總賬。

然而始做俑者還是自己的家人,光怪一個賈雨村也不頂事,賈寶玉郁悶得可以。弄得太子都問他︰「這是怎麼了?」賈寶玉這才驚覺情緒不對頭,這才哪到哪呢?惹著一個五城兵馬司就郁悶半天,等更大的事兒來了可怎麼辦呢?就是擔心家里四處漏風、家下僕人不省心,光擔心又有什麼用呢?

對太子道︰「將到十月了,家姐及笄,不知道送什麼好呢。」太子奇道︰「你還有別的姐姐?不是一姐一妹麼?」賈寶玉道︰「是伯父家的堂姐,老太太喜歡熱鬧,一起養在跟前的。」太子道︰「何必擔心,與你哥哥一樣也就是了。」賈寶玉本就是岔開話題的,也就一笑拋開。

孰料皇帝又有宣召。皇帝本意就是把賈寶玉這樣的人留給太子使的,雖然近來國務繁忙,身體漸感吃力,然而剛給上皇慶過壽,想著他爹都能活這把年紀,自己哪怕沒這麼長壽也還有十幾二十年好活呢。這樣一算,賈寶玉這樣的年紀資歷簡直就是為太子量身打造的,出仕太早,有的是時間。正好讓他在各個職位上都轉一圈兒,就這麼平級調動來回鍛煉熟悉各部門業務,也是順便看看賈寶玉到底行事如何,如果差不多了,正好,太子主事的時候,這個人也磨煉出來了,那時候賈寶玉正是年富力強,太子正好用。對秦璃也有這個意思,然而他們兩個還有區別,比如賈家是開國功臣,歷代皇帝都信得過的,即使有些世家的通病到底是可以相信的,皇帝看元妃行事頗覺她弟弟也不會差,又有一個賈珠在前,更有一個一直為自己分憂、頗為信任的王子騰在,皇帝更相信這些與國同長的家族,且賈寶玉年紀很小,正是很容易養熟的年紀,一相處,忠心就來了。故而先在太子那里放兩年,與太子熟一些,然後就是鍛煉能力以供使用了。秦璃是寒門讀書人,又是二十多歲了,皇帝並不知其根底,故而要放在自己面前做侍讀,暗中考驗其心。

匆匆數月,見賈寶玉也能熬得住,除開去年剛入學時與徒愉那一點小矛盾顯得年輕氣盛了些,次後漸現穩重,皇帝還算是滿意的。但是並不是有穩重就行了的,還要有能力,有見地,又問了賈寶玉陪太子讀書時的情狀,覺得與他的考試水平不符。皇帝就有心再考較一下賈寶玉,視應對情況再作調整。不巧今年正是大計之年,賈雨村正在大計之列。皇帝憶起賈雨村又是賈姓且賈政似也保舉過他,翻看賈雨村的政績,也是個優等,稱得上是能吏,恰逢京官有缺想用他一用,便在叫太子來一同商議人事調動的時候把賈寶玉也叫來詢問。

賈寶玉與太子一道進了大明宮偏殿,皇帝日常辦公之所,抬眼一看,四下除了幾個宮女太監並無其他大臣,內心詫異。各行禮畢,皇帝先叫太子來,丟下幾份折子讓他看,又問賈寶玉︰「賈雨村其人如何?與你們家可是同宗?或可用否?」賈寶玉對賈雨村極度沒好感,然而賈雨村辦的不少沒良心事,卻是為賈家而做,賈寶玉十分為難。然後皇帝問話,也不能過于慢慢地道︰「臣因年幼,于宗族中只認得京中幾門近親,賈雨村或有親處也是極遠了。至于其人,見得也少——他這些年也是放在外頭,前兩年當政右扶風,才听得多了。家父極喜他文采。臣也听過他的履歷。觀其人,才氣是盡有的。治平尚德性,有事賞功能。再多的話,臣便不好說了。」

皇帝大笑︰「你也會看人?」賈寶玉低頭不語。皇帝把「治平尚德性,有事賞功能」在嘴里念了幾遍,緊盯著賈寶玉道︰「試細言之。」賈寶玉只管搖頭,他是不能說賈雨村幫他表哥月兌罪的,不然就是告密要害薛蟠,王夫人知道之後就先要跟他急了,也不能說賈雨村害死人命奪扇子是為了滿足賈赦的私-欲,那樣賈母知道之後也要急了。但是要他說賈雨村好,也是不行,過後翻出舊帳來那就是幫著賈雨村欺瞞皇帝。說他不知道賈雨村這個人,也不可。只能如此進退兩難了。皇帝噙著冷笑,太子于一旁抽出賈雨村的履歷細瞧,父子兩人心中都有了數。皇帝道︰「也是難為你了。」他爹推薦的人,叫他說什麼呢?不好?是他爹認錯了人。好?又違心了。賈寶玉這樣的態度其實已經很說明問題了。皇帝賜了兩部御制新書,叫賈寶玉退下。

賈寶玉剛退下,皇帝就叫錦衣衛去查賈雨村所為,能力是挺強——年年稅賦都完成了治內案件也少,當然壞事更是做了不少,非但有為賈家做的,更有奉承各路神仙犯下的惡業,只除了吸取教訓不隨便得罪上司,其余貪酷等惡習依舊有的,又私德不修,以妾為妻林林總總。太子準岳家乃是錦衣衛頭子的哥哥,太子也知道了,甚至不好報給皇帝的,太子也知道了。鄭宗平不傻,當然也查到一些關于榮國府的事,然而皇帝問他的是賈雨村又不是榮國府,且榮國府出了一個貴妃,一個侍讀學士還是太子身邊的,萬不能連累讓皇帝認為太子身邊的人如何如何。便暫隱了賈府的事,只報了雨村種種不法,如賈赦的扇子便只報了賈雨村奪了扇子,以後扇子又送了何人便沒有報,薛蟠的事,只寫了賈雨村斷案,不說薛蟠是誰家的親戚。

太子心道︰「怨不得賈政不敢應承父皇抬舉,也怨不得賈珠為御史終究不敢狠彈劾,更怨不得賈寶玉今天這樣不敢說話了,擱了誰遇著這幾門親戚,也只好作立仗馬去了。難為他個半大孩子,不說是欺君,說了是賣親。」心中對賈寶玉的評價一下子好了很多。

皇帝接到消息,臉上陰晴不定︰「吏治若此! 」皇帝心中一直有這個概念,滿朝文武未必都是貞介耿直之輩,但是一旦諸多違法案件堆上了案頭,心中那股子氣是怎麼也咽不下去的。又恨舊家大族不爭氣——賈雨村討好的非止賈家一家,否則也不至于爬得這樣快,其間循私枉法的事不少都有這些家庭有些牽扯。皇帝也不傻,猜也猜出這背後總有些影子的。又想賈雨村是賈政薦的,再想賈政的辦事能力,不由打了個問號,畢竟也是在官場上打滾過來的,皇帝不久就想明了其中關竅——歷次京察都是優評,乃是因為賈政的出身,並不是因為他干了什麼實事,只要不犯大錯,那就是上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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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回到家里,見薛姨媽等也在,說是薛家鋪子里有個伙計家里稻田里產的好螃蟹,要請賈府人吃螃蟹。賈寶玉道︰「我又不得空兒了,好姨媽,多少賞我幾個罷。」賈母笑著捏他的臉︰「把你饞的。」薛姨媽道︰「我的兒,你要多少有多少。」賈母道︰「我們過兩天擺酒,你又不得閑兒?」賈寶玉一歪臉︰「十六殿下有事,叫我一道去恭敏郡王的新府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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