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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又過薛蟠入學

賈寶玉本人痛恨應試教育,從這一點上來說與石紀等人頗有話題,用馮紫英的話來說讀書人就是︰「讀幾本書便當自己是聖人了,皇上娶親他們也要管,王子看戲他們也要問。」賈寶玉一哂,可不是麼。挾起一筷子鱔絲道︰「我倒不煩著讀書,多學些東西總是好的,也能懂些道理,也免得說話若人發笑。只是煩著被逼著,便如這鱔絲,我原也愛吃,可若是被逼著上頓吃下頓吃,夜里還要它當宵夜,誰能消受得起?」

錦鄉伯之孫韓樂道︰「正是正是,玉兄此言大妙,當浮一大白。」眾人起哄,各干了一杯。賈寶玉道︰「可不敢再喝了,老爺如今得假在家呢。」馮紫英道︰「不礙的,這酒不傷身,我叫他們做醒酒湯去,臨走前喝一大碗,回家保你應付自如。」當下推杯換盞十分融洽。

賈寶玉心里有數,喝酒前先墊了一下肚子,便不易醉。這酒也是好酒,更度數不高,倒也能應付。馮紫英果然在宴散前命上了醒酒湯,賈寶玉聞著那般子酸味兒腦袋就先醒了三分,一氣灌了下去,方作別回來。

年前年後總是最熱鬧的時候,賈寶玉回家的路上順手又買了些小玩藝兒,果在小攤子上發現了諸如整根竹子摳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子等物,想了想,又買了幾支做工精致些的小風車,叫茗煙幾個捧了,自往榮國府而來。

到了賈母院里先不去拜見,叫晴雯去與賈母說︰「已回來了,恐帶著灰塵見老太太不雅,先梳洗再來。」換好衣裳洗過臉,襲人又拿兩塊檀香往手爐子里燒了,給他上下燻了一回,賈寶玉嘴里嚼了兩塊蜜餞方叫麝月秋紋幾個捧了買的東西過來。

賈母跟前眾人都在,迎春等是知道賈寶玉常會淘弄些小玩藝兒的,見他回來便先瞄上幾眼,相中喜歡的預備著下手。黛玉寶釵不知,然見些情景,又听賈母道︰「你又淘氣,每回只從外頭弄些玩藝兒逗弄著姐姐妹妹們玩。」賈寶玉笑道︰「老太太可是醋了?」模出一包蜜餞來︰「方才與繕國公家的一塊兒玩,他們家的蜜餞我嘗著好,給卷了來。老太太可笑納了罷,別白叫我丟了一回臉。」

賈母笑著指他道︰「我且說你,又來拿我說話,你倒是多弄些東西來,總好過叫她們姐妹們搶。要是錢不夠,只管跟你鳳姐姐說,或我替你出了罷。」賈寶玉道︰「姐姐妹妹們哪里缺這些了?便如份例一般一人一份,也就沒意思了。東西好不好玩倒在其次,便是這個‘搶’字,也是別有風趣的。」

賈母道︰「總說不過你。」賈寶玉又命把風車給賈蘭、賈堇、大姐兒送去︰「他們還小,總不能叫他們練著搶東西。」賈母看探春拉著黛玉寶釵,教她們道︰「總是挑著喜歡的,搶著玩才有趣兒。二哥哥以前常帶好東西的,這兩年讀書了,越發沒時間弄這些,你們可別不好意思,錯過這一回就要等許久了。」

賈寶玉看著她們,說是「搶」也不像超市大減價時大媽們的彪悍出演,反帶著小女兒的嬌態,更兼互相呵癢,笑如銀鈴,實是一幅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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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的時候賈府自是熱鬧非常,卻有兩個人心中不樂。一個是黛玉,離家甚遠思念父親,雖有外祖母處疼愛,到底不如在自家痛快,席到一半,便道身子不好,先退下了。另一個是寶玉,推說要爭著明日頭一個給賈母磕頭,先去睡一會兒,被王熙鳳假意扯住說他耍賴,最後是賈母發話了他才逃席出來。

賈寶玉大年初一又小小破費了幾個荷包,轉臉又從旁人那里賺了更多。這年過年,賈珠便比平常更要忙上幾分了——今年他要下場,非但是賈府重視,便是李守中那里,也趁著機會帶著兒子、女婿多見見人。與李守中相交之人,卻是另一個圈子里的,俗稱叫做讀書人。這些人里,便有現任長安的學政,保不齊到了今天秋天這位卸任了,又有另一熟人坐了這個位子。賈珠的前程要緊,賈寶玉也不好纏著他,回自己房里翻書,卻翻出一付制脂胭的方子,紙已泛黃,細想想卻是元春舊物,不免又勾起郁悶來,看了一回制法,又小心地抄了一遍,復把這方子小心地夾到書里放好。

茗煙見他煩悶,便道︰「二爺不如與薛大爺他們一樂?橫豎薛大爺也是自家親戚,過幾天要一塊兒上學的。」賈寶玉嘴角一抽,心說,靠!跟他是親戚很丟臉啊!對茗煙道︰「收拾東西,我要去見姨媽。」因薛蟠叫他不痛快了,他也要給薛蟠添一添堵。

薛姨媽正在家里看王子騰處寄來的書信呢,見寶玉來,忙叫他坐下,又叫拿果子給他吃。賈寶玉四下看看︰「哥哥與寶姐姐都不在麼?」薛姨媽道︰「你寶姐姐去與探丫頭她們玩了,你大哥哥是個沒籠頭的馬,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說完自己先嘆氣了,不由羨慕起王夫人的福氣來了。

賈寶玉笑道︰「學里假期將盡了,不幾日大哥哥也要去學里的,姨媽就好放心了。我今日來是問大哥哥可備好了書本文具不曾?因老爺說家里只有我一個在學里,叫我同大哥哥一塊兒去呢。」薛姨媽听他這麼說,喜不自勝︰「也不求他光宗耀祖,只要能入學里學著安份些兒,叫我少操些心也就是了。」又問寶玉學里有什麼要求等。

賈寶玉道︰「看大哥哥要學什麼書了,此外就是筆墨紙硯等物,余者手爐子什麼的姨媽自會給備的。」薛姨媽听了便道︰「我的兒,你是不知道,你大哥哥平日里沒讀什麼書,怕要從容易的開始學呢。」賈寶玉道︰「太爺的學問是頂好的,要是姨媽不放心,先叫太太打發人問一問太爺,也好有個準備。」薛姨媽道︰「正是這個道理。」賈寶玉心道有今天這話,這幾天薛姨媽少不得要念叨薛蟠,想到薛蟠要挨說,他的心里莫名地暢快了起來。

次日,薛姨媽果然不許薛蟠出去鬼混,央了王夫人派人作伴,封了五十兩銀子作束脩,命薛蟠親自送去。王夫人便叫寶玉陪著薛蟠走一趟,賈寶玉領命與薛蟠一人一匹馬,後面小廝等捧著禮物往代儒家而去。代儒原道賈珠與寶玉兩個都是好學的,薛蟠與這兩人是兩姨表兄弟,又是世家子,想來教養也不會差,興許又是一個得意門生。看薛蟠時,見他禮儀卻也不錯,又生得相貌堂堂,身形壯碩,第一印象也不差。

不想一考較才發現薛蟠說的「略認得幾個字」不是謙虛而是寫實,他根本連《論語》都背沒背下來,代儒的臉就拉長了。然薛家封的束脩又夠多,連妻子的禮物都有,代儒也推月兌不得,只得叫薛蟠備下《論語》,到了時候來上課。也是借這本書叫薛蟠先修身養性之意。

不料代儒這般苦心完全白費了!

年後上學之前,賈寶玉往王夫人處請安,見薛姨媽也在,姐妹兩人俱是一臉輕快,不由好奇。「太太和姨媽有什麼喜事不成?」王夫人擺手道︰「你小孩子家不要亂問,今日與你薛大哥哥同去上學?」賈寶玉應一聲「是。」薛姨媽又囑托道︰「好孩子,你大哥哥雖比你大幾歲,卻是個叫人費心的,你多照應著他點兒。」賈寶玉道︰「都是兄弟,是相互扶持呢。」說完自己先被惡心到了。王夫人道︰「這才是呢。」薛姨媽又叫自己的丫頭喜兒去找薛蟠,命他去讀書。賈寶玉道︰「只在東邊巷口兒踫頭就是了。」喜兒依言而去。

賈寶玉出來的時候悄悄問彩雲︰「太太今兒高興得不同以往,竟是有什麼喜事不成?」彩雲道︰「薛大爺打死人的官司了了。今兒接到應天府的書信,說是得了舅老爺與老爺上本保的那個賈雨村正辦此案,順手就了結了。」

賈寶玉心里一沉,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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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去的路上,賈寶玉與薛蟠表兄弟兩個並不打馬狂奔,只由小廝牽著馬緩行。賈寶玉還怕薛蟠性急不耐,對薛蟠道︰「大哥哥且別著急,京城地界忌諱多,策馬不小心踫著了人,保不齊有什麼家世。」不料薛蟠道︰「不急不急,我是恨不得這段路永遠不要走到頭才好。」賈寶玉大囧。

只听薛蟠道︰「好兄弟,實話與你說了罷,我最不耐煩讀書。父親在日也打過罵過,只是腦子不開竅,倒是妹妹比我聰明多了。」說完就蔫頭耷腦地直看馬脖子。賈寶玉倒是知道有些人就是讀書不開竅,做別的事情卻精明,這類人多了去了,比如小學沒畢業下海經商最後拿博士當下屬的。可是薛蟠這情況似乎又與這些人不同,此表兄是讀書不行,別的也不行。

到了學里,又見到賈薔,賈寶玉還要介紹,賈薔已道︰「寶叔,薛大叔。」薛蟠見了賈薔,愁容居然減了好幾分,捶了賈薔一記︰「原來你也在這里。」得,人家早就認識了。賈薔又給薛蟠引見諸同學,賈寶玉突然發現薛蟠居然愁容全無,開始笑得沒心沒肺了。代儒很快就來了,先查功課,第一個被問的是賈寶玉,答無謬誤,便道︰「《禮記》可曾帶了來?從今天開始便講它了。」賈寶玉正是捧著《尚書》與《禮記》過來的,便把禮記攤開。代儒依次先講著《曲禮》,說到「禮曰。君子抱孫不抱子。此言孫可以為王父尸。子不可以為父尸。為君尸者。大夫士見之。則下之。君知所以為尸者。則自下之。尸必式。乘必以幾。齊者不樂不吊。」一句,賈寶玉幾乎噴血,原來偶不受政老爺待見的原因在這兒。

除此之外《禮記》還是很有意思,比《論語》、《詩經》好記多了。賈寶玉學得很有味道,一個月時間轉眼即逝,賈寶玉學了將近四分之一了。反觀薛蟠,把代儒噎個半死之後,代儒也不管他了,他更是如魚得水,最新一期關于薛大爺的消息是——他勾搭上了家學里的金榮,金榮據說是後街上賈璜老婆的娘家佷子,據說金榮現在穿的那件灰鼠褂子就是薛蟠給置辦的。消息來源︰賈薔。可靠性︰在這件事情上幾乎是百分之百。

賈寶玉窩了一肚子的火,又不能告狀——這就是潛規則了——只能躲得薛蟠遠遠的。

因林黛玉生日在二月十二,賈母欲為其慶生,賈寶玉雖然覺得《禮》挺有意思,然而也需要放松放松,便欲請假回來,賈母喜歡熱鬧,也答應了。黛玉生日,兄弟姐妹各有禮物相送,年幼者不過是些自家的針線或是書畫一類,年長者的禮物就是些綢緞或首飾了。賈寶玉到外頭轉了一回,搜羅了些蘇揚方物回來充作壽禮,頭天晚上親自送了過去。

林黛玉見到東西眼圈兒先紅了,賈寶玉沒轍了,寶二爺不會哄小學生。還是紫鵑打了圓場︰「姑娘這會子見了東西又哭,倒叫寶二爺難安心了。」林黛玉見賈寶玉果然搓著手,啐了一聲道︰「誰稀罕他送了來了,趕明兒怕不急巴巴地尋那金陵出來的東西與人了。」賈寶玉莫名其妙︰「我尋金陵的東西做什麼?」林黛玉見他不明所以,也不哭了︰「你不是見誰都面善,誰生日都送人家鄉土儀的麼?」

賈寶玉心說,你居然還記著這個?!這下也不客氣了,往林黛玉對面椅子上一坐︰「我看你是像是見過的。寶姐姐……有點兒像我大姐姐,大姐姐與我同在老太太跟前長大的,你這屋子先頭就是大姐姐住的。我的字、書都是大姐姐教的,教了幾年,選進宮的時候比她大不了幾歲……」一揚巴掌比了個數兒,「有這些年沒見了。」寶釵元春都是嫡女,且都是為家中事務操心過的,氣質略有相似。難怪薛家放心送寶釵進京待選了,她這樣子,哪怕是放到宮里,尋常也不會出問題的。

林黛玉听賈寶玉這麼說,心里先後悔了,幾乎又要哭了起來。她只因孤身在此,凡事不免多想,初見時對寶玉印象不壞,覺他說話風趣,更因同在賈母院里日日相見,覺得親近。不想他見寶釵也是同樣言語,覺得自己受了戲弄,只把這事埋在心里。這一兩月來見寶玉一般當她是姐妹,並無戲弄之意,這才把話說了出來。哪料居然引出這麼一段兒來?賈寶玉連忙擺手道︰「快別哭了,好好的生日,哭什麼呢?」紫鵑等也上來相勸,黛玉才破涕為笑,不看寶玉卻看東西去了。

賈寶玉心里抹了一把汗,心說這一天假來得可真不容易。偷眼看黛玉,發完脾氣之後仍然一派天真,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心道,還好林妹妹是個不記仇的,脾氣過了也就算了。林黛玉知道了緣由,自然把這一段拋開,還真是松快了許多。賈寶玉再沒听她提起過相關這事,暗道只要把話都說開了,林妹妹也不是那麼難相處的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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