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求岳從石瑛那里回來的時候, 還沒有意識到「反了」兩個字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分量, 等他從報紙上看到「福建自治」這四個字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孔祥熙不是不生氣, 只是他和蔣|介|石,已經沒有多余的精力來應付一個江浙商團的問題了。
這場聲勢浩大的反蔣活動,甚至可以追溯到淞滬抗戰之前, 以南京政府為代表的寧系、和以十九路軍為代表的新粵系, 因為日軍的入侵暫時放下仇恨、一致對外。現在能和談的都和談了,能妥協的也都妥協了,粵系終于忍無可忍,老賬新賬一起算吧。
金總打電話給李耀希, 听李大記者從頭到尾地八卦了一遍這個事情︰原來是蔣光頭早就看十九路軍不順眼, 覺得蔡廷鍇和蔣光鼐合在一起老是跟自己過不去, 干脆發揮挑貨的精神——他尋思十九路軍長期以來,蔣光鼐是一把手, 蔡廷鍇是二把手, 于是把蔡二手派到武漢接受培訓,接手十九路軍的c位;卸了蔣一手的軍職, 流放到千里之外的福建從政。
金總︰「怎麼感覺好像是在拆散什麼……」
李耀希︰「就是拆散呀!蔣將軍和蔡將軍從小青梅竹馬, 又是同鄉, 一起投身抗日,又一起被收編十九路軍,本來情比金堅的!」
金總︰「……」李小姐你明白自己在說個啥嗎?
李記者︰「我看委員長就是見不得人家感情好。」
金總︰「……嘖嘖。」
你這個思想很危險嚕。
據後來的史料記載, 孤獨的蔣將軍初到福建,心情很痛苦。福建人一向奉行「閩人治閩」,對外來的廣東領導蔣光鼐油鹽不進。而同一時刻的蔡廷鍇,卻在武漢被蔣校長盛情款待,蔣校長非常直白地表示「我要提拔你」,「十九路軍以後全靠你」。
用粉圈思維來看,這約等于冷藏了蔣光鼐,強推蔡廷鍇,不僅皇太子換人還雙top變巨c,換成現代娛樂圈兩家粉絲可能已經開始血撕了。
挑得一手好掐啊光頭。
故事的發展就比金總想得還酸爽。
從來只擅長帶兵打仗的蔡廷鍇,看不懂這些政客勾心斗角的暗示,據說蔣校長在武漢編了很多張口就來的黑料,瘋狂挑撥蔣蔡二人之間的關系,具體內容這里就不多說了。關鍵是光頭哥搞了一個非常騷的操作——武漢培訓結束之後,他把蔡廷鍇派往福建,擔任駐閩綏靖公署主任(負責軍政大權),而蔣光鼐(省政府主席)只能負責政務協調。
很顯然,他希望這兩個曾經的好兄弟、好戰友,因為權利的位置對調而分崩離析。
這中間涉及到十九路軍的巨額軍費、和福建政府的中央撥款,金總恍然大悟地想,怪不得孔祥熙被搞成這樣都屁話沒有,估計是為了蔣校長的挖牆腳資金頭發都禿了。哪還有心情管一時半會兒的逃稅漏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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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孔部長的想法,大概是擺平了福建之後,再回頭來跟你們這些江浙兔崽子算賬。
孔部長女乃光頭也是女乃得很辛苦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狗血文里最經典、最酸爽的劇情來了——光頭哥顯然對權利斗爭過于自信,小看了蔣蔡二人之間的革命感情。要知道兩個叱 風雲的人物,面對今非昔比的權利對調,再次見面,多半會翻臉,哪怕他們青年時代曾經志同道合。
曾經的張靜江和蔣|介|石就是如此。
但還有一種傻白甜的發展,就是他們選擇放下一切,感情第一。雖然從政客的角度來看,這個時代不應該存在傻白甜。
蔡廷鍇︰我選擇感情第一。
——一個c位有什麼要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
金總︰「這是什麼偶像劇發展?」
據說剛被派往福建的蔣光鼐,曾經一度負氣,不願意搭理蔡廷鍇,見十九路軍被蔡廷鍇反復改組,更是一肚子委屈無處發泄,遲遲不去福建赴任,跑回老家吃荔枝。
蔡將軍耿直地追去了那個滿是荔枝樹的故鄉。
荔枝樹下,蔡將軍說︰「你不去福建,那我也辭職回家了。」(憬公不回去領導本軍,我回去獨立維持,我亦確心灰意冷,明日返省,即回我故鄉羅定休養。)
蔣光鼐回答得很傲嬌︰「點解你一定要拖我下水。」
李記者︰「那天夕陽映著荔枝樹,蔣將軍終于答應蔡將軍,跟他一起去福建……」
金總︰「你說事就說事,加什麼場景描寫?什麼荔枝樹夕陽下,記者不要亂寫小說好嗎?」
李記者捏著話筒掏手絹︰「不感人嗎?!」
金總︰「我求求你了,說干貨,別瞎幾把水。」
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這樣一種人,他們把信念、友情、誓言,放在心髒最重要的位置,那個地方沒有權利和名望的入場券。只要能貫徹民主救國的路線,做一做二無所謂,只要當初的兄弟不背叛我們過去的約定,那什麼矛盾也不能讓我們反目。言歸于好的蔣蔡二人,不僅沒像光頭哥希望的那樣鬧起來,反而你謙我、我謙你,一個說「我不做綏靖主任了,你來做」,另一個說「要顧全大局,你做我做都是一樣的。」
他們之前的老上級、十九路軍原司令陳銘樞也到達福建,這個人不是武夫,是深諳政道的老政客。他一針見血地指出︰「蔣|介|石就是要我們不合,瓦解十九路軍。」
三人一合計,好嘛,一不做二不休,早就不滿光頭的獨|裁弄權,既然把我們都弄到福建,那就在福建干一場!
這就是事情的全經過(李記者狗血版)。
福建政府甚至廢除了民國年號和國旗,另立年號國旗。這個揭竿而起的自治政府,幾乎囊括了當時所有激烈反蔣的社會名流,李濟深、陳銘樞、馮玉祥,都親自或派代表參加了臨時代表大會。
金總放下電話,心里亂糟糟的。在李耀希的描述里,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仿佛只是一對好友被挑撥離間,最後憤而奔向自由的故事,但毫無疑問,它掩蓋了許多自己難以理解、也無從得知的復雜斗爭。
「中華共和國」,這個名字實在太熟悉、也太像了,跟真正的答案只差「人民」兩個字,他從來沒有听說過這場政變,如果說上一次救王亞樵的開掛,還讓他對這個世界的路線有所懷疑,那麼這次蔣蔡二人的造反,幾乎就是在給他吃定心丸了。
金總的心在跳躍!
如果現在真的是爽文路線的世界觀,從30年到現在,他的世界已經發展了整整三年,比作小說的話,第一卷是宅斗卷、第二卷是成長卷、第三卷應該迎來帶領主線劇情的npc了!
毫無疑問,重視友情、又秉持正義的十九路軍,是這個世界理所當然的正義方。
——雖然和金總期待的那個正義方有點差別。
他當時試探著問了李耀希︰「除了李濟深和馮玉祥,就沒有其他性質的人物參加新政府?」
李耀希想了想︰「你說共|產|黨?他們跟新政府關系很密切,但沒听說他們去參加大會。」後一句才是重點︰「王幫主也在福建。」
「……他也去了?」
「他公開露面了。我的天,你看報紙只看財經那一塊兒嗎?」李耀希無奈道︰「照片什麼的都登出來了。」
不,金總慚愧地想,我其實根本不看報紙,對于習慣了熱搜和新聞總匯的現代人來說,看民國的報紙真的太痛苦了,繁體字、印得還模糊,排版也是東一塊西一塊,。
金總寧可讓市場部的員工去負責信息收集,反正有什麼大事露生也會告訴自己。
王亞樵干的還是老本行,組織「鋤奸團」,負責特務和情報工作。
——這就對了!所有路線都對了!爽文的劇情到這里不就是應該大家全都聚在一起嗎?!接下來的劇情連小學生都會寫!找到我們另一個正義方的代表,然後大家一起打boss!
連續幾天晚上,金求岳都夜不能寐,他從來沒有這麼近地接觸到世界線的變動,這種心情就仿佛高考前一天突然收到北大清華的保送通知書。一閉眼,就是說不清的亂夢,又听到他熟悉的、齒輪的轉動聲。
報紙上全是寧粵雙方的唇槍舌劍,所有人也都明白,這場仗就在眼前了。
金總不想做個旁觀者。
一連幾天,他都在想,要不要干脆收拾包裹,現在就直奔福建。生意也沒心思問了,送來的投資書、項目書,看了等于白看,字看在眼里,跟天書一樣左眼進去右眼出。
露生怎麼辦?爺爺怎麼辦?這次去是肯定有風險的,雖然可能對現在的世界觀有點不尊重,但實話實說,僅憑一個十九路軍,難以抵抗光頭哥手下百萬大軍。光憑福建一地之力,也難以撼動整個中原。
他們需要幫助。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當口,辦公室忽然有人來報︰「朱小姐請您去看電影。」
金總哪有那個心思,要說是熟悉時政情況的李耀希,他可能還有興趣聚一聚,朱成碧這時候來搞什麼風花雪月,想起之前就是她老帶著人來打秋風,此時抓著鋼筆,頭也不抬地粗聲說︰「沒空沒空,下次下次。」
秘書遲遲疑疑地說︰「朱小姐車都在樓下了,要不您去見一面?」
求岳無可奈何,真是越煩的時候越他媽有事,扔了鋼筆,從公司樓上跑下來,看見成碧在車里跟他招手。
求岳彎了腰︰「朱妹妹,我上班時間,這兩天真的忙,電影叫別人陪你看行不?」
朱成碧沒說話,她前面的司機卻轉過頭來。
「混賬小子。」司機冷笑了一聲。
「臥槽。」金總一秒開門,蹦上了副駕駛︰「爸!」
王幫主︰「……」
到底是哪里來的這種便宜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