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個地步，蜜麓一算是看出來了，這業之城看著賽博到極限，其實，也就是個相對發達的斯巴達城邦罷了。強調軍事發展，和老秦類似的軍功制度，對超能力者軍事化的培養，以及……看似全民參與，實際上幾乎沒什麼選擇的一言堂。
對孩子來說，再怎麼逼真的模擬，無所不能的數字世界，肯定是和真實世界不一樣的。起先，丹尼爾可能只為了模擬出「絕對光滑的平面」，或者「受力完全為零的小球」這種在現實中很難看到的場景，但隨著教學的進一步深入，數學世界里虛假的「完美」，和真實世界中無法回避的「不完美」，勢必會形成越來越強的沖突。哪怕忽略掉這一點，在意識上傳的狀態下，身體器官的活性都跟著降低了，真的會一點影響都沒有嗎？
太多太多的問題，也許，班長不是沒有意識到，只是她在這座城市里的定位，也就是個高級點的打工人。對這種決策，是根本沒有資格過問的。城市里的居民也早習慣了對丹尼爾言听計從。
「我知道……你對丹尼爾可能有些排斥，這也很正常。」穿過回廊，走到沒什麼人的空曠操場上，班長輕聲說道，「我是親眼看著它一步一步迭代過來的，也見證了她最初時的樣子，但有時候，也沒法習慣它的思考模式。或許在它眼里，人類，也就是一堆蛋白質的排列組合吧？」
「阿德勒也是這樣嗎？」
「……」
見班長沉默，蜜麓一解釋道，「我不是有意偷听哈，就是，在戰斗的時候，難免會听到……」
「沒事的，這也不是什麼秘密。」班長笑著擺擺手，顯得有些落寞，「其實，我並不是銀胃的最初創造者。白面說的沒錯，在十年前，這身甲胃，還有阿德勒的所有者，是一名光榮的超警。或許……」
「我真的玷污了這個名號。」
「這是戰爭。」蜜麓一聳聳肩，「你選擇了你認為正確的一方。」
「我只是覺得，那邊肯定是錯的。」班長下意識地呡起嘴唇，在蜜麓一的印象中，每次壓力一大，她都會本能地做出這個動作，「但……我也不認為這里是對的，可能……至少在我選擇加入那天，這里的錯，勉強還在我的承受範圍之內吧。」
「阿德勒的設計者，是一個很……厲害的前輩，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這是機密，我也無權告訴你。」
「人工智能，在不同的研發者手中，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子。」
「我們的顧問，更傾向于制造出一個完美的，可以解決任何問題的工具。從寵物走失，到應對武天都的戰略方針，這就需要在‘算力’方面下大功夫。因此，他創造出的丹尼爾550，更像一個數字世界的先知，摒棄一切感情，除了數字，什麼都沒有。」
「而第一代銀胃，則是想創作出一個人類的‘朋友’。他希望將來，機器可以真正理解人類，不僅是生理上的理解，更包括對人類精神的呵護，共情。其實……一些機緣巧合，我上過他的課，在大學里。那時候，他就已經計劃要從超警上退下來了。」
說到這兒，班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用上了略帶少女氣息的嬌嗔語氣，「不怕你笑話，他的課真的好難好難，選了之後，期末的考試差點都掛了。我每天回宿舍都在卷，好不容易才低分劃過的。」
「他是個很天真的科學家，在他的預想中，未來世界里，人類會踫到很多未知，很多危險。到那個時候，他希望機器人不僅僅是幫助人類完成任務的工具，更能夠是人類可以托付信任的好搭檔、好伙伴。為此，在他設計出的人工智能里，搭載了相當成熟的‘情感模擬系統’，以人在回路為主體，在正子腦中運行。」
「阿德勒，丹尼爾，雖然都是AI，行動模式卻截然不同。曾經，顧問出于好奇，組織過一次二者之間的辯論賽，主題是‘世界需要超能力者嗎’？擁有龐大算力的丹尼爾，最終卻沒能在辯論上，得到更多人類裁判的分數，至少……在共情這方面，肯定還是阿德勒更強吧。」
「您太過譽了，小姐。」阿德勒通過骨傳導，將他的聲音從眼鏡中傳遞出來，不響，剛好夠蜜麓一也听到，「不值一提的長處而已。」
「過分的謙虛，可就是驕傲了哦∼∼∼」
說這話時，能听出班長濃濃的驕傲感，一幅自己家的孩子的辯論賽上大獲全勝的感覺。
接下來，她又開始從生活里的種種細節切入，論述阿德勒的優點，順帶有意無意拉踩一下丹尼爾。但她不知道的是，蜜麓一已經沒有在听了，她陷入了風暴一般的思潮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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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這東西，要說妙，還真是妙到家了。」大蟲在她耳邊嗤笑道，「她貌似是你那個老爹退下來後帶的學生啊。能把這身白色鐵皮交給她，說明，對她不是一般的信任。」
「繼承裝備，繼承意志，繼承名號，成為公認的二代銀胃……嘖嘖嘖，開始有那種超級英雄電影的感覺了！」
「不過，說實話，你心里應該也不太好受吧。她出現在業之城，也就意外著，十年後，不管你對這個世界做出了何種選擇，她都沒有陪在你身邊，而是選了一個和你截然相反的陣營。這麼看來，你和她之間，基本上也沒戲可唱了。」
「班長本來就不是那種因為感情，就會欺騙自己的人。」蜜麓一搖搖頭，對這個事實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她也說了，‘選擇了自己認為正確的那邊’，就是這麼回事。」
……
孩子們還在數字世界授課，綠茵茵的操場上空無一人，塑膠跑道新的反光，透出一股詭異的氣氛。穿過無人的操場，二人來到一座巨大的建築體下，即便是在這片鋼筋叢林中，它的體積都算是鶴立雞群。
從遠處看去，這像是一個立在地面上的大地球儀，近距離觀看，更是驚訝于其建築體積之大。從下往上數，竟然有足足九十多層，這九十層樓以大小不一的環狀嵌在一處，形成這個近乎完美的球形。
毫不夸張地說，這里是收納了全世界書籍內容，並以紙面保存的圖書館。公孫智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全盤數字化的缺點，為防萬一，他將人類世界的全部書籍，都以紙張的形式拓印下來，收藏在圖書館中，以備不時之需。
而這里，也是偌大一片學院區中，少有的幾個安排了「人類」員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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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瑛~~~~~」
跨進氣氛肅穆的圖書館，本著反正也沒人在里頭的想法，班長便深吸一口氣，扯足嗓子，大喊道，「有客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