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能理解什麼叫做贗品嗎?
又或者說,他真的有獨自思考的能力嗎?就目前為止的表現來看,這個被制造出來的尹承一,並沒有尹承一的記憶、心性,甚至連戰斗方式都截然不同,他無法拿起開天大斧,應該就是最好的左證。自己面對的,不過是一個沒有意志,只有超能力的戰斗機器,這反而讓蜜麓一感到安心。至少說明,他/她依舊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花旗的把戲也就是個快速克隆。
否則……如果同一時間,出現了兩個完全一樣的「自己」,她又該如何分辨誰是誰呢?
「轟————!」
哲學問題還沒想明白呢,眼前忽然一黑,尹承一背後涌出無盡的黑暗,只一瞬間,便將她的視野盡數淹沒。街道,樓房,車輛,還有他本人,都在極短的時間內混淆了,唯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存在于每一寸被隔開的空間中,填滿了一切。
視野被屏蔽了,什麼也看不到的情況下,蜜麓一做出了和他一模一樣的操作。將黑暗元素釋放出來,形成一個「隔離帶」,既然無法看到尹承一,她就必須確保,尹承一也無法用肉眼直接觀察到自己。就這樣,兩人陷入了一片貨真價實的黑暗森林,只有在極近距離接觸時,才有可能看到彼此。
可以依仗的東西,只剩下窮奇的超直感。
「呼……」
深呼吸。
再度睜眼的瞬間,蜜麓一驟然行動起來,身形下潛,躲過了尹承一揮動的拳頭。交錯的剎那,兩人窺見了彼此在一息間的行動,又快速歸于黑暗。在無視野的環境里,一切都顯得那麼猝不及防,靠著窮奇對危險的超感應,她有驚無險地閃過幾次針對頭部的攻擊,將三叉戟掄圓一周, 地刺向她認為的正確的位置,卻也刺了個空。
兩人就像是一對配合默契的舞伴,在看不見彼此的黑暗中,跳著一支永遠不會發生觸踫的舞蹈。
……
「我的老天……這又是在干嗎?」王承乾眯起眼楮,對他來說,二人制造的小小障眼法並不難看破,「交際舞?」
「蜜麓一不是學院的成員,沒去過試金石6.0,自然也就不會留下能力檔桉。但,據我所知,她應該有一種特殊的感應能力,可以像感知到疼痛那樣,感知到即將到來的危險。」火拳遠遠凝視著那團郁結不化的黑暗,沉聲道,「她想用這個來決出勝負,很顯然,她的復制體也這麼想。」
「既然這樣,要不要我把視野共享過去?」王承乾比起眼楮,眼珠滾動兩圈——長時間發動能力,會讓他的眼球感到疲勞,這點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能直接看到的話,就不會陷入不利了吧?」
「……」
思襯片刻後,火拳反而搖了搖頭。
他緊盯著黑暗中發生的一切,開始默默計算蜜麓一對危險的「感知」,究竟能提前幾秒起效。
————
「冬————!」
「冬————!」
意識到擋在面前的盾牌是由開天大斧變形而來,尹承一很快就放棄了繼續用拳頭轟擊它。正想後退,卻被蜜麓一壓入近身範圍,圓盾一舉, 地來了一下盾擊。金屬面狠狠敲擊在他的鼻梁骨上,將他整個人撞飛出去,消失在周圍滿溢的黑暗中。
「卡卡卡卡……」
蜜麓一沒有貿然跟進,她很清楚,一旦距離太近,自己很可能被抓住破綻。自己想要贏他,就必須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說的再通俗點,無外乎一個拉扯。心念一轉,圓盾變成手槍,早已備好的生命縴維彈夾壓上膛,槍栓一拉,對著方才尹承一落地的方位連開數槍。
生命縴維子彈似乎有某種特殊效果,它打出的槍火,竟然能暫時照亮這片永夜般的黑暗。每開一槍,她都能暫時看清尹承一的動向,他就像一頭狡猾老練的野獸,左右跳躍,四體著地,熟練地躲避著子彈。槍火響個不停,卻沒有一發子彈真正落在他身上。
想想也是,所謂的超直感,在他身上也有。要是連子彈都躲不過去,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怒聲在眼前爆開,蜜麓一將槍又換成了一把短匕首,借著他前沖的勢頭,不進反退,握住刀柄,迎了上去。
「轟————!」
凶狠至極的蹴擊,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精準擊中了蜜麓一那縴細、脆弱的脖頸。只听卡察一聲,在同等力量的攻擊下,要害處瞬間折斷,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蘆葦,歪向一邊。
王承乾眼楮瞪得老圓,嘴巴下意識張開,做出無法偽裝的驚愕表情。
火拳卻眯起眼,沒有注意一頭栽倒的蜜麓一,反而將視線集中在尹承一的心口處。
「是舍身技。」
「什麼技?」因為火拳不過是喃喃自語,而老王又只是千里眼,而非順風耳,故而沒能听清。
「舍身技。」火拳重復了一次,解釋道,「面對強敵,你的力量、技巧都在對方之下時,與其浪費力氣和他周旋,不如將一切都賭在舍身技上。故意賣個破綻,利用對手沖上來的瞬間,揮刀刺向他,以傷換傷。找準位置,盡可能減少他對你的傷害,同時,又要盡可能刺中他的要害,以自己的身體一部分為代價擊倒對手。」
「這,便是舍身技。」
……
尹承一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癢,低頭看去,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插在那里。它刺得很深,足以抵達心髒。元素化反應被它抑制住了,身體的一部分本能想要轉化成黑暗元素,幾番努力後,卻只能凝成血液,從傷口處流出來。
這是他少數幾次這麼直觀地看到自己流血,不禁也有些發愣,好像不能理解這晶瑩的紅色究竟是何物。
高空中,大黑暗球中,花旗俯瞰著下方發生的一切,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那些仿佛有生命的暗紅色縴維,讓他感到不安。
————
「卡噠!」
一聲脆響,從肩部冒出的生命縴維纏繞住她的脖頸,反向一擰,硬是將她的腦袋擰了回來。這個動作看著暴力,實際上已經是最後一步了,在看不見的皮膚之下,骨肉已經修復完全,她的眼眸也重新煥發出光彩。
手指一勾,匕首尖端在尹承一體內開始變形,分出數十根密密麻麻的倒鉤,扎進他的血肉里。
「啊————————!」
這種疼痛超乎想象,也徹底擊潰了他再戰的心思。眼看著他慘叫著倒在地上,捂住心口,疼的到處打滾,蜜麓一的神情略有些復雜。和憐憫無關,只是想到了很多很多其他東西。
戰斗到了這個地步,無論誰,都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
五指攥緊,握成拳頭, 地朝身後一拉!
「砰———!」
一棵枝蔓橫生的鋼鐵之樹從他體內飛出,連帶著拔出來一大片血肉。
「……」
尹承一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心口,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女,腳下已經沒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最後的最後,他眼里閃爍出一縷光,像是要說些什麼。
但,他還是悄無聲息地咽了氣,慢慢地化成一縷灰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