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換回身體後,有那麼一瞬間,尹承一的表情忽然凝滯了,像一個被按下停止鍵的機器人。短暫的分神過後,開始適應這具身體周遭的一切,燈光、氣味、聲音,還有遠處客人的只言片語,都不受控制地撞入尹承一耳中。剛從戰斗中退出來,敏銳的五感,尚且無法適應安全的環境,就連本來柔和的光線,刺眼得讓他不得不眯眼。
看一眼手機,六點三十七分,也是時候該走了,正好為他找了個借口。
「我去趟廁所。」
————
「嘩啦啦……」
尹承一直接拿水往臉上潑,強行讓腦袋冷靜下來,腦子里卻依舊是畫面中地爆天星的那一幕。
星辰魔女。
熾說起過,蜜糖的力量來自于星光,這兩者間,會不會存在著某種聯系呢?
艾米不是壞人,如果她真的是窮凶極惡,為了一己私欲就屠鎮的那種人,鶴連山會把她編入超警的隊伍里嗎?而且還是被給予厚望,將來要真正前線的一隊,萬一要是哪天炸了,責任後果,是誰都擔不起的。
「你為什麼覺得,上位者會在乎這些呢?」鏡子里的大蟲從半隱半現的狀態中顯出形狀,伸出虎爪,搭在尹承一的肩膀上,陰惻惻地笑道,「對他來說,超警也好,一隊也罷,都是他手里的一把劍。劍嘛,鋒利就好,只要能為我所用,這把劍之前砍過什麼人、砍過多少人,又有什麼關系呢?」
「為什麼?」尹承一皺起眉頭,「當初要捧火拳的時候,他們可是再三考察過火拳的人品,才做出決定的。怎麼到了這里,人性又不管用了呢?」
「因為火拳是他的一面旗子,是另一種類型的工具,懂嗎?」大蟲饒有興致地給他解釋,「超警是刀劍,刀劍,就是用來砍人的。火拳是旗幟,旗幟,是用來揮舞的,所有人都得看,當然不能沾一點灰塵。」
「再退一萬步,就算你的小妹妹不是壞人,就算……她屠滅了一個鎮子,真的真的,是有自己的難處。這份罪孽,就可以因此而抵消了嗎?那些平白被她害死的人,會因為這個活過來嗎?」
感受到尹承一內心的迷茫和罪惡感正在滋生,大蟲的語氣愉悅起來,「你什麼時候,成了這種人?」
「還是說,不管怎麼樣,先把罪過往你親媽頭上一推,這樣能好受點?」
「別傻了……」尹承一沒有輕易被他動搖,反而白了他一眼,「沒听銀霜說嗎?這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她才是個幾歲的小不點啊?一個連心智都沒發育完全的小孩,到底要和和這個世界有什麼深仇大恨,才會主動做出這種事?要說沒有蜜糖在背後搗鬼,你信嗎?」
「這麼說,你已經認定,這件事,不是出自你那小妹妹的自我意願了?」大蟲的語氣微微上揚,「憑什麼?」
「如果是她自己動的手,說明什麼?說明她是個視人命如草芥,對人命毫不在乎的殺人魔。真是這樣,她和蜜糖就成了一路人,既然是一路人,蜜糖又何必用種種手段,去控制她的思想呢?」尹承一敲了敲水池邊緣,越分析越自信,嘴角都跟著挑了起來,「別忘了,大蟲,她會出現在華夏,本質上就是和蜜糖掰了呀!」
「但凡她要是把自己當壞人,能投到鶴連山麾下來嗎?甭管超警是不是工具,他名字里多好還帶著個‘警’字呢,你見過哪個匪敢在警察局找工作的?」
————
「啪!」
肩膀上重重一拍,讓尹承一迅速從心象世界中驚醒,轉身,憑著肌肉記憶,一把掐住了來人的手腕,左手順勢從洗漱台上掰下一塊石頭,手指一頂,頂成刀尖狀,朝其咽喉刺去。
「……」
看到凌如月略顯驚慌的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對,對不起啊,如月,我不是故意的……」
「……」見他這幅模樣,凌如月發而像是驗證了某個猜想一樣,淺淺地笑了。
「承一,你就是玄素吧?」
「……?」
「我爸養傷的時候跟我說過,那個玄素,在體內養了一種很奇特的邪祟。和一般養鬼、養妖的不一樣,不吸人的精氣,也不傷人,對主人相當忠誠。這個邪祟幫了不少忙,所以他印象很深。」凌如月指了指鏡子,笑道,「剛剛,你把分身留在這兒,自己出去的時候……我就猜,會不會是你。」
「啊?」尹承一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你能感覺到啊?」
「廢話!要是有邪祟在我眼皮底下晃我都感覺不出來,還修什麼道啊,趁早回家打鐵去得了!」凌如月沒好氣地揮揮手,「是就是嘛,干嘛扭扭捏捏的,不告訴我?」
「你看出了我的分身,不也沒說破嗎?」
「我……我是怕你的小女朋友擔心,懂嗎?」凌如月被他反將一軍,氣鼓鼓地都起嘴,「你出去干什麼了?比跟女朋友一起吃飯還重要嗎?」
「怎麼了?」察覺到他凝重的神態,凌如月好像預感到了什麼,「很嚴重嗎?」
「我問你個事兒,你覺得……」
「艾米這孩子,怎麼樣?」
————
翻開手機,查了查即將要開始的演唱會門票,看見恨不得印滿整張宣傳報的少女,艾米的臉色瞬間陰郁下來。再看到少女身邊,用藝術字形寫就的名字,她的臉色越發不好看,像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忙不迭地關掉,都囔道,「像誰不好,偏偏像她,連名字都那麼像!」
「……」殷洛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同樣的事,尹承一也和她抱怨過,但為了尹承一的賭約,她也裝不知道,一臉困擾的模樣。
「沒事,別誤會啊,只是……」艾米嘆了口氣,「這個叫蜜梨的女孩子,長得很像我媽媽。」
「艾米很討厭媽媽?」殷洛抓準機會,多問了一句,「為什麼啊?」
「不是討不討厭的問題,如果能有機會,讓我從世上帶走一個人……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她,其他任何人都要排在她後面。」艾米搖了搖頭,碧色眼眸中涌出的情緒,已經超越了「厭惡」,差不多能用憎恨來形容了,「那天在虛天宮,你也看到我的黑魔法了吧?」
回想起那些中了魔法後,像麻花一樣擰做一團的人,再看了一眼盤中還沒吃完的BJ烤鴨,殷洛臉色發白,有點想吐,只好強行拍了拍胸口,勉強對她點點頭。
「所謂黑魔法,其實就是扭曲過後的魔咒……當施法者的內心沾染上暴戾、凶惡、殺戮之類的情緒,將魔咒染黑,才能毫無顧忌地釋放出來。」
她嘆了口氣,轉過身,留給殷洛一抹嚴重不符合其年齡的老成神情。
「為了練成這些黑魔法的咒語,她讓我殺過人。」
「而且……殺過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