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推開教室門的一瞬間,尹承一多少松了口氣。外面變化莫測,至少在這個小小的班級里,該來的人都來了,一個沒少。就連這幾天都因病請假的李書培,今天也來了,雖然還是吊著一條胳膊,瘦得皮包骨,腦袋歪著,一臉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錢的表情。
上回在未央宮中,溟蜍不知用什麼鬼法子提升了他的念力,卻是以透支健康為代價的。他的法子無一不是透著一股邪性,即便回到錢塘後,父母拉著他看遍了最好西醫中醫,補氣調養的法子開了一大堆,休息幾日去不見好,皮包骨頭,好像原來的血肉都癟了下去。至此,他在男生當中的「一哥」地位徹底崩塌,任誰看到那雙怨氣沖沖的眼楮,都不可能發自內心地尊敬他了。
唯一一個比較大的變化,就是坐在輪椅上的張虎祥。一進班里,他就像是開啟了某種影帝附身的模式,又恢復成和平時無二的狀態,腆著臉嘿嘿傻樂。他給出的理由是周末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給摔壞了,為了照顧他,單獨給他空出來教室的最後一排,讓他連人帶輪椅坐那兒。
早讀的時候,班長抱著學校打印的一大疊宣傳單走進來,神色疲憊,顯然是一大早又被老師喊去搞這些破事兒了。這幾天每天早上就這一出,比起上課,好像宣傳靈界的危險性反倒成了頭等大事,班長臉上也寫滿無奈,把厚厚的宣傳單往講桌上一放,撩了一下搭在肩膀上的蠍尾辮,沖同學們苦笑。
很少見她這樣苦笑,同學們也收起臉上的不耐煩,相顧無言。
巡查老師像中立野怪一樣在走廊上積極游走著,主要突出一個人心惶惶。
「那個……相信大家也不陌生了……」糾結了一會兒,合適的開場白都在前幾天用過了,她也只能硬著頭皮,「等會兒第一、第二節課改成自習,要放一些‘防超能力詐騙’宣傳片,三四節課去大講堂集中,校長要發表講話,然後……第五節課結束前,請大家寫一份不少于800字的觀後感。」
「不是吧?又來?!」
「昨天是保證書,前天是讀後感,今天又要寫觀後感?」
「拜托,班長,我們都不用上課了嗎?這些反復的事情,弄個一次差不多了吧?」
……
各式各樣的抱怨沸反盈天,班長大概是第一次感覺這麼無力——她也覺得這種行為很傻,也只能做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把宣傳單發下去,灰 地下了台。
「大家也別沖班長撒氣了,這是學校的要求,她沒辦法的。」殷洛一邊幫著發宣傳單,一邊幫班長分辯道,「最近到處都這要求,大家理解下。」
班長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其實啊,這還算好的,我爸爸那邊狠多了,據說有股東提出,要讓所有員工簽署保證書,如果他們前往靈界,就視作給公司增添了未來的‘債務’,公司有權可以向他留在地球上的家人收債呢。」
「有這種事?」袁鳳瑛眉頭微蹙,柔柔弱弱地說道,「這種保證書……不就相當于‘連坐’嗎?」
「就是說啊!。」說起父親的表現,殷洛昂起小腦袋,臉上滿是肉眼可見的驕傲,「所以,我爸在股東大會上據理力爭,讓他們放棄了這種想法。」
「那後來呢?」有好奇的男生問道,「是不是……大家都被感動了,一個人都沒走?」
「……」殷洛的情緒迅速低落,搖了搖頭,「那倒不是……走嘛,哪里都有人走。從公司到學校,總有人願意去靈界的。我們又不可能一個個上門去做思想工作。就算做了,人家也未必理我們。」
「我爸其實也是這個意思︰現在,選擇權壓根就在人家手上攥著呢,本來就搖擺不定,還要用‘債務’威脅別人的話,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她單手托腮,有些憂郁地看向窗外,「話是這麼說……他打的感情牌,也沒多少人買賬就是了。這才第五天呢,就已經走了那麼多人,今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好巧啊,我爸爸也這麼說。他手下有一半人都跑掉了,活兒只能交給那幾個人干。也是半哄半嚇的,才勉強把他們留下來。」
「是啊,前兩天新聞上不是還說嘛?一院二院走了很多醫生,看病都不夠了。」
「最近快遞好像也送得很慢,還有外賣也是……都沒人送了。」
「不是吧?我听說那幾個外賣軟件都有懲罰機制的,要是跑了,這一年之前干的都要回收的!」
「你似不似傻……都決定去那邊了,還管這里的錢干嘛?」
……
大家討論得越來越激烈,似乎想用這種氛圍來掩蓋心中不安的情緒。本以為窮其一生都不會經歷的劇變,就這樣直直砸入少年少女懵懂的小腦瓜里。
此時此刻,就算再遲鈍的學生,也已經意識到,他們正在經歷一場不得了的變化。
而這份變化的最終結果,往大了說,甚至能改變人類的一切。
隨著討論的不斷深入,這樣的言論,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
「說起來……」
「是啊。」
「就是說。」
兩三個男生互相交換一下眼神,都沒把話挑明。反倒是一旁的林玥爾一邊玩著手機,一邊滿不在乎地說道,「如果火拳當時能打贏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事情了。」
……
一瞬間,教室安靜下來,大家都用無比古怪的眼神看著她。
「啪——!」
泡泡糖吹破的聲音。
「都看著我干嘛?我說錯了嗎?」林玥爾撩了一下頭發,有些不自然,「如果他能干脆利落地贏下來,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的吧?」
「這麼說……」
「倒也沒錯。」
「是啊,就因為他輸了,我爸爸那邊才會那麼困難的。」
「還以為他是什麼超級英雄呢,搞了半天……」
「砰————!」
忽然間,李書培攥緊拳頭,狠狠砸了一下桌子。念力控制不住釋放出來,震得玻璃嗡嗡作響,也讓這些竊竊私語的人瞬間閉上了嘴。
「你們……這群混賬……你們懂什麼啊?!」
他緩緩起身,半是發泄,半是認真地說道,「那tm是什麼?是一頭天外來的怪獸!你們知不知道,那天火拳為了想盡辦法打倒他,到底用出了多麼厲害的招數?他是為了回應人們的期待,為了保護你們,才主動請戰的!現在他下落不明,我當然也希望他沒事,但,如果他犧牲……也是為你們犧牲的!」
「你們要有能耐,自己去和那只大甲蟲踫一踫啊!」
……
沒有人接茬,也沒有人再看他的眼楮,但……有幾個男生低下頭時,眼里明顯跳動著憎惡的火焰。
李書培見沒人理他,哼了一聲,隨即準備出去透透氣,卻被佔據整個過道的張虎祥給擋住了。
「別擋路,橋腳拐(錢塘方言,意思是「瘸子」),死開!」
他很是粗暴地推了一把張虎祥的輪椅扶手,將其推開,大踏步從後門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