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祥同學?你在說什麼……」
「胡話……」
本想這樣喝止他的,然而,當少女回過頭後,這些話好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塞在喉嚨口,說不出來。
按理說,同一個人,外表沒有任何變化的情況下,只是做出不同的表情,應該不會和之前有太多變化的……對吧?
對吧?!
可是,現在的張虎祥,好像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在原來的印象中,他的眉毛一直耷拉著,顯得滿臉苦相,一看就像事事不順心,被生活折騰到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這對眉毛就把別人對他的第一印象給定下了,再加上他和人說話時,經常眯著眼楮,嘴角掛著意義不明的討好笑容,又總是駝背,基本上就是綜合了世上所有不受歡迎的細節。天生的條件就不怎麼樣,又是轉校生,在班里受到冷落也是很正常的。
在夕陽的斜照下,張虎祥挺直了 背,收斂了笑容,舒緩了眉角,眼神如同一把凜冽的刀子,直刺入少女心口,讓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後退兩步。
如果說,尹承一身上的「危險感」不咸不澹,正好是她想要追逐的量,那麼……
現在,張虎祥身上涌現出的「危險感」,已經多到讓她都覺得太危險了。
非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有一個身形健壯的運動員,在這樣狹小的室內,掄動一顆看上去就很沉的鏈球,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爆發出一陣一陣的可怖風聲,就算這個運動員看上去再怎麼冷靜,再怎麼胸有成竹,屋子里的人肯定也會避之不及的。
……
「哦……?」尹承一倒是對這一幕並不意外,早在數周之前,他就已經對祥子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只是苦于沒有證據。如今祥子自爆身份,也不過是把一件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擺到了台面上而已。
「祥子,你到底是誰?」
「……」沉默一陣後,張虎祥緩緩起身,臉型、輪廓、身胚,黝黑的皮膚,都和先前沒有兩樣。只是這次,他把彎著的 背挺起來,很自然地站直,竟然有完全不遜于李書培的身高。
「我是你的守護天使啊。」他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
「好吧。」張虎祥平靜地說道,「我來這所學校的其中一項任務,就是要在暗中保護你。這種說法怎麼樣?」
「這些……真的假的我一時間也分不清,無所謂了。」尹承一指了指遠處的光柱,「你說我不能去,為什麼?」
「你之所以主動請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擔心一隊的情況吧?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張虎祥搖了搖頭,輕描澹寫地說道,「以那個家伙展現出來的‘力量’差距,如果要殺,這麼點時間里,一隊肯定是一個人都不會剩了。」
「什……」尹承一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地攥緊拳頭,血氣上涌,幾近變身,「你說什麼?!」
「冷靜點,用腦子思考,不要感情用事。」褪去了所有感情後,張虎祥的聲音讓人後背發涼,「再退一步說,你還不太適應自己的新能力。由賦予你,過于強大的靈覺;以及隨時可能轉化為黑暗元素,尚且不夠穩定的軀體,都可能會成為戰斗時的阻礙。」
「再者,如果他所言非虛,那麼現在,整座城市的人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如果你要出戰,就不只是代表你一個人的立場了,承一。一旦失敗,僅憑‘尹承一’這個身份,恐怕是承受不起一系列後果的。」
「……」尹承一細細思慮著,跨出的左腿,也跟著收了回來。
不是不急,恰恰相反,正因為這件事太急迫了……一旦開弓,便沒有回頭箭,因此必須在射出第一支箭失之前,仔細考慮好方向!
「因為你連超警都不是,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罷了。到時候,你失敗了,人們或許也會責怪你,但是更多的,必然是對超警征調中心的問責——在這種關鍵時候,竟然要靠一個高中生義警來救場,那超警的存在意義又是什麼?」
「無論如何,超警制度的根基一旦出現裂痕,再想修復就很難了。」
「所以……」
「基于以上理由,你在這里待著,我去,也必須是由我去。」說罷,他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枚圓形勛章,別在胸口,一邊說道,「打開手機,按照‘長長短短長’的順序搖晃兩次,可以接入這個特殊防高溫攝像機。你可以在這里好好看我和他的戰斗,萬一再有下次,真的要輪到你上,也好積攢下一點經驗。」
「等一下……」尹承一眯起眼楮,「說的那麼信誓旦旦,搞了半天,你也沒把握能拿下他啊。」
「畢竟是天外的對手,很難說把握不把握。」
形式變換,張虎祥的右腿已經搭在窗台上,回身時,分明是背靠夕陽,被冷意浸透的眸子卻沒有絲毫變化。
「但,就算我最後沒能戰勝他,壓力也是由我來承擔。」
「承一,你記好,世界上從來沒有永遠的不敗。只靠一張旗幟勉力維系的舊世界……」
「或許會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某天,悄然落幕。」
……
看著他縱身從窗口處躍下,班長始終維持著目瞪口呆的表情,手臂上不自覺地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仿佛是看到了恐怖片里某個氛圍感拉滿的鏡頭。對她來說,剛才發生的一幕,也確實和恐怖片沒什麼區別︰一樣詭異、一樣費解,一樣悖離常理。
那個,才是張虎祥真正的樣子?
他平時表現出的種種,只是在扮演一個令人厭惡的丑角嗎?
「尹承一,這到底……怎麼回事?」她只好去問在場唯一一個知情人,「張虎祥,他……」
「具體怎麼樣,我也不清楚。之前雖然也懷疑過一兩次,但我拿不出任何證據,至于現在,大概是事態緊急,他也沒工夫在和我們玩過家家了吧。」尹承一嘆了口氣,掏出雲片糕手機,按他說的頻率搖晃兩次,神色緊繃,「總之,他的真實身份,應該是個在役超警。」
「而且……」
————
惶恐的大人抬起頭。
迷茫的老人抬起頭。
興奮的青年抬起頭。
懵懂的孩子抬起頭。
「媽媽,快看!」一個孩子扯住母親的袖口,抬手指天,興奮地叫嚷起來,「天上有人在飛!」
……
「是……」
「火拳?」
「火拳!是火拳!他還活著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火拳回來啦!我們有救啦!」
「快去把那個外星人打倒啊!」
「火拳!火拳!火拳!火拳!」
……
各式各樣的呼聲,各式各樣的期待。
而背負了這一切,立于時代大潮頂端的超警……火拳,背後噴出四股羽翼般的錐形火焰,以維持升力,讓他得以如此懸浮在半空中。
下方的喊聲,早已被他自動過濾,沒有一聲入耳。
那雙漸漸被橘色浸透的眼眸,徑直穿過數千米,盯住了山上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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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舉起,仿佛第一天來上課的小學生,在發言前,總要把手舉得很直,很用力。
左臂緩緩抬升,橫舉起來,五指和手臂繃緊,化作一條筆直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