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這個時候,我反倒有點希望張虎祥能和我們一起來。」班長苦中作樂般來了這麼一句,「有他在的話,這一路上還能有點笑聲。」
「是啊,我也希望他來,有他在身邊,或許能踏實一點……」
尹承一嘆了口氣,心理想的卻和班長完全不同。
那天,在安塔列斯學院的慶功宴上,尹承一終于反應過來,為何火拳的側臉會那麼似曾相識了。
如果……只是說如果,祥子就是火拳的話,可以解釋很多事。比如他為什麼會對自己身邊的情況了如指掌,徐少陽又為什麼會對祥子表現得異常有耐心。出于這種考慮,他有意讓殷洛把祥子一並喊上,想試試他的反應。
果不其然,他找了個由頭,推月兌不來,幾乎算是暴露了自己的馬甲。
火拳。
傳說中的新生代最強超警,兼具了實力和人氣,口碑前所未有的好,還受到官方一致認同,簡直就是為英雄而生的代名詞……這樣一號人物,居然就在自己班里,還天天被人踩頭,位于班級里食物鏈的最底端,說出去恐怕不會有人信吧。
萬一哪天身份一公布,那些欺負過他的,以李書培為主的小團體,會不會遭到全網追殺呢?要知道他在全國各地的粉絲數量,就算是徐少陽學長,都要望其項背呢。
更關鍵的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通過兩次接觸,尹承一絕不相信火拳是個笨蛋。就算要隱藏身份,他也完全可以扮演好一個正常學生的角色,為何挑挑揀揀,選出這麼一個好像集合了眾多缺點的人?
不得不說,「張虎祥」在學校里的早期風格,可以說是很不討喜,把能得罪的人都給得罪了個遍,好像有意要給自己制造一個更加艱難的社交環境。
如果是別人也就罷了,但……他是火拳啊。
奉行實用主義的火拳,會花這麼長時間,來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嗎?
「唉……」
正想著呢,身旁傳來一聲幽幽輕嘆。班長素眉緊蹙,又開始下意識地咬住嘴唇——這好像是她在面臨壓力時,經常會做的動作。
「想開點兒嘛,班長。」尹承一安慰道,「老人在不在,暫時還不知道,但李書培肯定就在這座山上。金馳的vlog里面,他確實是往山頂走的。我們這麼多人來找,燈火通明,他沒道理看不見。」
「看得見歸看得見,我擔心的是……他又會像視頻里一樣發病。」班長憂心忡忡地說道,「那時候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尹承一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說道,「找根繩子把他手腳捆上嘍。」
「……」
出乎意料的,班長倒也沒反駁這個說法,好像默認他確實有這個能力,只是緊鎖的眉關依然沒有松開。漫步在忽明忽暗的山路上,晚風吹過,比想象中溫暖一些,散發著一股好聞的香味。
香。
香的有點異常,像山椒,又像被磨碎的某種中藥,即便屏住呼吸,依舊能聞到。
無形中,警惕心在下降,班長覺得腦袋有點暈,像喝醉了酒一樣,鬼使神差地問出這麼個問題。
「尹承一同學……是獨生子嗎?」
「嗯?」雖然不知道她為啥要在這個時候問,尹承一還是很老實地回答道,「不久前還是呢,現在嘛……應該不算了。」
「怎麼回事?」
大體解釋了一下自己和蜜糖的關系,只是隱去了蜜糖那些驚世駭俗的身份,尹承一只說她是自己「生物學上的母親」。
不久前,和她再度相逢,得知自己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現在也生活在錢塘市里,機緣巧合下,和他產生了一點交集。最尷尬的是,出于某些原因,她還不知道自己就是她的哥哥,並且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他都無意公開這一點。只要能在暗中悄悄保護她,對自己來說便足夠了。
「尹承一,你啊……」班長搖了搖頭,半是感慨,半是無可奈何地說道,「真是個好人。」
「男生可不太喜歡听到這句話。」尹承一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班長,我這還什麼都沒做呢,怎麼就發一張卡給我?」
「我可沒別的意思。」班長一臉認真,分析道,「一般來說,你在很小的時候,被母親‘拋下’了,即便相隔很多年,突然知道她在其他地方組建了一個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後,不可避免地會嫉妒她吧?這種事情在二孩、三孩家庭里很常見,大的孩子會覺得,新生的弟弟妹妹搶走了父母的關注,又因為被教育‘你是姐姐,所以要讓著妹妹’之類的……」
話說到一半,她好像忽然意識到不對勁,趕緊往回截了一句,「當然,我沒有過這種想法啊!絕對沒有!」
「說起來,班長也有個妹妹吧?」尹承一忽然想起這茬,這種時候,「有妹妹」的共同點就讓他們迅速有了共同話題,「平時你和妹妹相處,大概是種什麼感覺?」
「感覺……沒什麼感覺。只不過,最近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如果身邊再多一個年齡相彷的弟弟,會是什麼樣子?我的生活會改變嗎?」
「回家之後,無非就是先去買菜,給她做飯,吃完飯後收拾碗快,洗衣服,她有時候會自己洗,但從來不洗干淨,所以干脆都由我來給她洗了。周末的時候,做點家務,檢查她的功課,下樓倒垃圾,買水果給她吃,盯著她早點睡覺……」
「這麼多?」尹承一不禁好奇道,「我們平時放學已經五點半了,回到家怎麼也要個六點多。這個點了,你還要去買菜做飯嗎?會不會太累了?」
「怎麼說呢,也習慣了吧,我不做不行啊。」班長笑了笑,雲澹風輕地說道,「我和你一樣,是單親家庭。」
「我是長女,媽媽平時在很遠的地方工作,不在家,逢年過節才回來,能撐起這個家的……就只有我了。」
……
……
……
這是尹承一在這個晚上听到過,最讓他驚訝的信息。
單親家庭?
「……說真的,班長……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發自內心地說道。
「看不出來嗎?」在溫和的夜風中,班長好像卸下了平時厚厚的裝裹,沖他甜甜一笑,略帶點自嘲的語氣,說道,「有時候我自己也會覺得奇怪,家里的事都快忙不過來了,還要當什麼班長,我是不是腦子出了什麼問題?管人的感覺,難道就這麼好嗎?能讓我流連忘返到這種程度?」
「其實……」
「我就是想讓自己忙起來,越忙越好,忙著學習,忙著班里大大小小的瑣事,忙著照顧妹妹。這麼一來,我就沒有功夫去想他了。」
「他?」尹承一預感到這不是什麼溫馨的故事,但還是把話頭遞了過去。
果然,班長嘴角那抹笑容仿佛天上流星,轉瞬即逝。
「我爸爸。」
「他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