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尹承一。」果不其然,院長的嗓音十分深沉,完全就是他想象中英雄該有的聲音,會讓尹承一聯想到在暴風雨中被拋入海中的錨。他滄桑的面容上浮現出老獵人一般胸有成竹的微笑,上半身微微前傾,很有風度地伸出右手,「很榮幸能認識你。」
鶴連山留著清爽的寸頭,穿著一身純黑色的貼身定制西裝,腰背挺得筆直,皮鞋也擦得 亮,渾身上下愣是找不到一根多余的線頭。他的右手手腕上戴著手表,表頭朝里,需要把手腕轉過來才能看到時間——而且這不是電子表,而是那種有時針分針秒針的老式手表,這種東西現在已經很難見到了。
「院長好……」尹承一大概是頭一次在氣勢上被人壓制住,不由地有些緊張,伸出手時才發覺自己的無名指在微微發抖。
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從掌心中傳來一股熾熱的溫度。此人站時挺拔如松,微笑中彷佛醞釀著驚雷,處處透露著一股硬朗作風。再加上這個充滿力量的握手……足以讓尹承一確認一件事︰眼前這位自稱學院長的家伙,絕非養尊處優之輩。
「袁教授有事,來不了啦。但他對我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把謝意帶到。」鶴連山緊緊握住尹承一的手,使勁搖晃兩下,笑道,「小瑛是我們看著長起來的,作為她的長輩,我很感謝你今天上午的挺身而出。」
「什麼?」尹承一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神頓時飄忽起來,松開手,悻悻說道,「那個,您在說什麼啊……我不太清楚……」
「年輕人,你好像對國家的能力沒什麼概念啊。」鶴連山表現的坦然自若,隨便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活動一下手腕,雖然有這麼一連串動作,但他的眼神始終都在尹承一身上沒離開過,「這麼說吧,只要我們真的想查,你其實是不可能隱瞞任何東西的,更何況,今天早上那種情況,你甚至都沒有蒙面,完全就是頂著‘尹承一’這個身份在行俠仗義。要找你實在再容易不過了。」
「這……」
尹承一沒有想過,或者說,他下意識拒絕想這種事。原以為,再怎麼說也得等事情發酵一個禮拜,才會陸續有人找上門來。哪里想到……國家的力量全速運轉起來,短短一天功夫,該暴露的已經都暴露了。
而且來人還是超警這邊的一把手?這規格會不會離譜了那麼一點點?!
「我……接下來……會被怎麼樣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這孩子,別害怕!你破壞了基金會的綁架行動,這是大功一件啊。我們謝你還來不及呢。」鶴連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為何,從他那深沉口中說出的安慰辭藻就格外有說服力,讓尹承一緊張的心慢慢落下來。
「老板,來兩杯酒!我請這孩子喝一杯!」
「他這個年紀……別喝酒,喝點飲料得了。」小烈酒重新走回吧台後,這片屬于他的領域,「你喝點兒什麼?」
「我都可以啊,你看著來吧。」
……
「你看這來吧」,看似簡答的五個字,實際上就是讓調酒師自行發揮了。對有點兒藝術追求的調酒師來說,這種放飛思想的機會,甚至可以說是一份獎勵。小烈酒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順手拿起搖壺,往里面倒了45ml金酒,有條不紊地放下,又從身後的櫥架中抽出一小瓶蒔蘿利口酒,倒入一小點兒,再順手切兩三片新鮮的檸檬,擠出檸檬汁。
加冰。側身,雙手握住搖壺的兩端,按照某一個頻率,快速搖晃。沙沙的響聲,彷佛海浪輕拍著沙灘。
灰白色半透明酒體倒入杯中,隱約透露著一股神秘氣息。
「銀色子彈。」小烈酒將杯子擱在桌上,手指抵住,未見發力,只是輕輕一點,杯子便听話地滑向鶴連山一邊,「嘗嘗。」
至于尹承一……就比較隨便了,小烈酒直接給他弄了杯濃稠的紅棗汁,里頭還加了點枸杞,怎麼看怎麼養生,看得他本人一臉懵逼。心說這種東西不應該是給鶴連山這個年紀的人喝才對嗎?我才十七歲,就要喝這麼養生的補品嗎?
「嗯~~~~哈……」小小呡了一口杯中酒,鶴連山的眉頭緊緊蹙起,一臉欲罷不能的表情,「除了金酒之外,好像還有什麼東西……」
「蒔蘿利口酒,是一種源自北歐那邊的烈酒,因為其過于辛辣、甜美的口感,向來很難搭配。但只要加入適當的金酒和檸檬汁,就能讓它平靜下來。」小烈酒輕聲解釋道,「加了點冰塊,可以緩解刺激的口感,更好品味到那種香醇。」
「他們都說,你這兒調出來的酒不一般……看來果然如此。」鶴連山模了模自己生有短胡茬的下巴,相當滿意地說道,「以後,你這個地方,我得常來啊。」
小烈酒繼續擦著吧台的桌子,態度不卑不亢,「那是我的榮幸。」
「正好,現在他本人也回來了。剛才我們在小屋子里討論半天,都還沒征求過本人意見呢。」
鶴連山端起杯子,雙眼微眯,仰起頭,又喝了一大口。被溫和包裹的辛辣口感在味蕾上舞蹈,彷佛來自北歐世界的風暴和雷點,一下一下敲擊著大腦,滋味無窮。他細細品味著酒中的味道,看著已然見底的杯子,只剩下冰塊在其中滾動,竟有些不舍。
「承一,小伙子……」
「你想不想當超警啊?」
……
「又來?」尹承一有些哭笑不得,下意識避開鶴連山炙熱的眼神,薅了薅頭發。
「哦?」鶴連山挑了挑眉毛,「這麼說……哈哈哈,小瑛這丫頭已經招募過你了嗎?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太知道為我省心了。」
話雖這麼說,對于袁鳳瑛的「招募」,尹承一並沒有完全當真。畢竟她只是個女孩,和自己年紀相彷,或許她是和超警那邊有些關系,但誰能保證這份關系,是否真的能起作用?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超警征調中心的總負責人親自登門拜訪,並再次向自己遞出橄欖枝。就承諾的分量而言,和袁鳳瑛就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了。他絲毫不懷疑,只要自己點點頭,這事兒立馬就能成。
但,問題在于……超警這條路,真的適合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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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調查過你的家庭,就家庭成員來看,你和我們還是挺有緣分的嘛。」鶴連山自信滿滿地說道,「你的父親,尹月升,就是超警征調中心的後勤人員之一。可不要小看後勤哦,超警也是人,是人,就有衣、食、住、行方面的需求,有些超警還配有自己的戰斗裝備,對這些裝備的維護保養,同樣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當然嘍,因為這份工作的保密性,他不能經常回家照顧你,只能將你寄存在這位好友的家里,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你。不過承一,你再想想,等你成了超警之後……」
「說不定,反而會有更多機會,和他相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