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夜來的極早,尤其是在這樣透著寒意的雪夜。
寇冬吃完飯後尋著個空隙出去了一趟。他心里還存著點希望, 在村子里走了幾圈, 只遇見幾個嘟囔著冷心不甘情不願出來倒水的莊稼漢。那些漢子都是濃眉大眼, 淳樸的農民長相,與他當時所見到的人大不相同。
寇冬接連轉了幾圈也沒能尋到人, 倒是葉言站在了門口,溫聲催促︰「囡囡還不進來?」
寇冬不好再耽擱,只好道︰「來了。」
隔壁的鄰居大媽吃吃笑,眼楮在兩個人之間梭巡不住。
「葉小子,」她聲音洪亮,「又照顧你家小媳婦?嗯?」
寇冬這會兒臉一陣青一陣紅,被這小媳婦三個字刺激的頭直發昏,牙也癢癢。偏偏葉言是看不見他這些反應的, 只把他那兩頰上升騰起來的顏色當做害羞, 一時間倒是被情不自禁甜了下。
「嬸嬸別逗他, 」他側過身, 幫小孩把目光擋住了, 「他面皮薄。」
大媽的笑聲更大了,道︰「哎呦喂……」
瞧這倆, 雖然都是帶把兒的, 可要疼起來,那也是真疼人。
葉言牽著小孩衣袖,把人領進去了。
房里頭老早就鋪好了被褥,火盆里燒著幾塊炭, 被葉言拿鐵鉗撥弄了下,將那火苗撥的更旺。老婆婆受不住,早早地去睡了,屋子里就剩下他們倆。
葉言低聲問︰「冷不冷?「
他伸出手,在自家孩子的手背上模了模。
小栓子的身體在拐子手里很是吃了些苦頭。可這些年被葉言小心翼翼地養著,早已經養了回來,如今肌理細膩,觸手升溫,面頰也是粉潤飽滿,全然不是當年那個瘦巴巴流浪街頭乞討為生的乞兒了。
寇冬搖了搖頭,選擇把脊背朝向他,「不冷。」
倒不是他不解人意不近人情,只是這會兒天都黑了,他女乃女乃又不在,寇冬心里頭難免有點兒方。
雖然說約會板塊是為了哄npc開心的……
但這個哄,還不包含足以讓他出賣身體啊。
寇冬還想保住自己搖搖欲墜的最後一點節操。這樣起碼在回顧一生時,他還能自我安慰︰雖然腳踏幾條船傷了挺多npc心動不動就把系統堵得無語凝噎,但他知道,他是個好男孩。
要真守不住最後一道防線……寇冬就沒臉說這話了。
還不如一頭撞死來的干脆利落。
他一直警惕地偷偷用眼楮余光瞥著葉言,生怕對方待會兒最里頭就突然蹦出來一句「陪我睡」。好在葉言看上去還算是個有良心的,就一個勁兒在那兒默不作聲撥火,
那火撥的 啪響,寇冬的心也跟著一塊兒燒的 啪響。
半晌,葉言終于站起來了。
他眼楮沒看寇冬,只伸手掖了掖被褥,低聲道︰「睡嗎?」
神色間也有些不太自然。
寇冬坐的筆直,只低頭看著火盆里的火,「不困。「
葉言沉默了會兒,站起身來。倒先將被子掀開,將一個圓形的手壺先放在了被褥里。寇冬朝那邊瞥了眼,又將目光移開,感覺有點不妙,「嗯……」
怎麼還沒到他走的時候,這場約會葉言到底準備進行到什麼部分?
不會真是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地方吧?
寇冬還想掙扎,並不想乖乖躺上床。葉言也並不勉強他,只坐進被子里,默不作聲替他捂著。寇冬試圖轉了幾個話題,都被對方三兩句截住,隨後再度陷入沉默。
兩人目光觸及。
葉言︰「……」
寇冬︰「……」
葉言︰「……」
寇冬︰「……」
寇冬簡直要爆粗口了,他抹了把臉——這特麼什麼意思,不在床上睡著約會劇情就沒法往下推進了是吧?
連句話都不說,這不是逼著他上去嗎!
npc倒是無所謂,興許還會因為他在這兒而開心,寇冬卻著實半點都開心不起來。他總不能一直在約會板塊里困著,出都出不去。
他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一橫心,站起身來,「我困了。」
……妹的!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npc登時有了反應。葉言抬眸望著他,將被窩掀開一個角來,手在床單上拍了拍。
「我猜囡囡也該困了,」他含笑道,「早點睡。」
寇冬︰「……」
別以為他沒看見npc高興的臉,喜慶的神色擋都擋不住了好嗎?
他破釜沉舟。當真到了床邊,坐床沿子上月兌鞋。還沒月兌掉,另一只手卻從他身後探過來,幫著他輕輕一撥。
布鞋應聲掉在了床下。
青年的身體泛著血氣方剛的人獨有的熱度,暖融融像是輪小太陽,寒冬臘月,外頭著實是冷,寇冬不自覺往他身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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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應被葉言察覺到,便伸出一只手來,將他攬的更緊。
這下,兩人都泛起了熱。
寇冬要不能呼吸了。
他趕忙伸手將人扯開,心還有點撲通直跳︰「……太近了。」
本以為這一句多少會讓npc心中不爽,但葉言看著倒像是毫不在意,只笑了笑,低聲道︰「嚇到囡囡了?」
寇冬︰「……嗯。」
他更想把npc整個扔出被窩。
葉言摩挲著他的頭發。聲音溫存,「不需要怕,哥哥在這兒。」
寇冬︰「……」
你要不在這兒還不怕呢,怕的不就是你?
葉言轉而去拍他的背,似是心情很好。
「囡囡叫一聲葉言哥哥。」
寇冬沒吭聲,臉埋藏在被褥里頭裝鴕鳥。
喊倒是喊過許多次,只是這會兒貼的這麼近,好像這一聲稱呼也有些變了味。他從來是不屑于喊哥哥就是情哥哥這種說法的,但若是當真在這種場合下喊出來,倒是真真正正的情哥哥的意味。
這讓寇冬隱約覺著有些羞恥。
葉言不疾不徐拍了拍,低聲道︰「囡囡。」
他等了半晌,才听見自家孩子小的不成樣的一聲︰「葉言哥哥……」
葉言心頭陡然便一軟。
他從未想過短短的幾個字能帶與人怎樣的力量,但——就為著這四個字,讓他赴湯蹈火也不會是問題。
「等過幾年,」他輕聲道,「等過幾年囡囡長大了,就搬過來和哥哥一同住。」
他頓了頓,聲音含了些別的意味,「到時候,囡囡天天陪哥哥睡覺……」
寇冬︰「……」
來人啊,耍流氓啦!
他瞪著眼盯著天花板。
葉言的聲音又輕又緩,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哥哥一定會護你一輩子。」
他拍了拍小孩的額頭。
「你相信嗎?」
寇冬怔愣了會兒,終于微微地笑起來。他道︰「我信。」
即使在這夜里,寇冬仍然看到面前青年的眼亮了一亮,一瞬間鍍上了截然不同的光澤。
外頭的風雪愈大,殘風獵獵,將窗吹得呼啦呼啦響。被窩里頭溫熱柔軟,青年拍著他的背,斷斷續續哼起了一首搖籃曲。
就在這曲子里,寇冬慢慢閉上了眼,陷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深眠。
葉言卻沒睡,他把玩著自家孩子放在了被褥外的那只手。
縴細白皙的手。
他唇角的笑意逐漸收斂,眸色一點點變得深濃。
「囡囡……」
要是寇冬這會兒醒著,定然會驚訝地發現,葉言不笑時的模樣,與他要找的npc有幾分相像。
與他的崽,也有幾分相像。
葉言低下頭來,在沉睡著的人的耳畔低低吹了一口氣。向來耳朵格外敏-感的人夢里也輕輕一顫,葉言捏住他柔軟的耳垂,臉也貼近了,對著他的耳廓輕聲道︰「要記得兩件事。」
「一,不要相信系統。」
「二,無論他們怎麼試圖說服你——
你都不屬于這里。
記得逃出去。」
他頓了頓,突然面色微微一變,又加上了第三條。
「三,不要試圖讓人喊你爸爸。他不是你的崽。……嗯?」
說完這一句,葉言自己的神色也有些懵。但這一條信息是與前兩條一同突然導入他的數據庫的,葉言能從數據來源身上察覺到熟悉的氣息。
那就是他。或者說,是一部分的他自己。
他最終選擇了相信。
「記得平安。」他喃喃道,將青年身上蓋著的被子向上拉了拉,眉頭緊蹙,眼眶通紅,竟然也是一副難得的可憐樣。
寇冬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葉言分明看見了,卻也並沒有試著去阻攔。他平靜地凝視著這一切,沒有哭,只低低地吐出了最後一句吩咐,「……記得回來看看。」
寇冬醒來後,已經出了約會模塊。他的頭抵在幾個人物的框下,睜開眼楮時,約會框里的角色們都拼命試圖把手往下探,想要踫一踫他。尤以人魚最為殷勤,魚尾巴險險都要勾上他手腕。
猛地一看他掙了眼,倒是嚇了一跳,忙把自己的魚尾規規矩矩擺好。
還好寇冬並未在意他們,站起來後倒是滿屋子找紙筆。終于找到後,寇冬先握著筆,在紙面上唰唰寫了兩個字︰變故。
他在下面畫了四條線,分別是神父、人魚、邪神與葉言。
神父的變故,在于教子的病。
人魚的變故,在于他錯失了想尋找的人的蹤跡。
邪神的變故,在于正神的隕落。
葉言的變故,在于小栓子的死。
這可以說是副本中決定一切的大事件。在這個事件之前,副本的故事始終是溫馨而和諧的,事實上,約會模塊就是按照未出事的路子在走——教子沒有遺傳病,教父親自教導他跳舞;正神也未曾為信眾隕落,與邪神一道做了夫妻神。小栓子被葉言寵著護著,竹馬竹馬,無需多言都是甜膩膩。
沒有遺憾,沒有痛失。npc與寇冬所扮演的角色都是一生順暢,不會遭受災厄痛苦。
而所謂的游戲規則,都是在變故陡生之後出現的。系統開始引入玩家,玩家與npc都可能在游戲之中死亡,主要npc的內心逐漸扭曲,人性也開始崩壞……
這一切都該歸結于什麼?
寇冬在紙上重重寫下了第二個詞,離去。
死也好,走也好,對于npc而言,都是至關重要的人從他的身邊消失了。這場消失引發了後面一系列的連鎖反應,當寇冬進入副本時,故事已全然不是背景中所展現的樣子。
他筆尖頓了頓,似有猶疑,終于寫下了第三個詞。
——崩壞。
這個想法說來荒唐,可寇冬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整個游戲,都與創作者的意圖並不相符。
在第三次約會中,這種感覺變得更為強烈。
倘若當真存在游戲的制作者,那麼這個制作者對他了如指掌,所創作的每一個故事里都多少有他的影子。縱使不自戀,寇冬也可以斷定,對方對自己,並不抱有令人膽寒的惡意。
他想展現給自己的,也不該是血腥、可怖的殺戮世界。
反而該是充滿愛的。
寇冬想著,心卻忽然一顫。
他扭頭看向約會框,npc們還在框架之中立著,戀戀不舍朝他伸出手。
寇冬頭一次以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們,繼而心中清明。
……是了。
約會的世界……
才該是制作者所真正創造的真正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寇冬︰好氣,我突然發現,我可能本來該擁有正常人的愛……
是什麼讓npc都變成了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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