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呂志忠曾供職于吳星宇所在的律所, 但並不是靖川人,所以退休之後便回到了老家所在的小鎮定居。
小鎮位于靖川以南,坐落在一個風景優美的山坳之中, 當地人多以種花為生,車子沿國道開進山坳, 兩旁皆是花田和暖棚, 雖然才三月初,空氣中已經飄蕩著令人愉悅的花香。
蕭肅便是在這清幽的香氣中醒過來的,最近他似乎特別嗜睡, 經常坐在那里便不知不覺做起夢來,醒時渾身酸軟, 手腳總要很久才能活動自如。
「快到了?」蕭肅模到眼鏡戴上, 看到遠處山坳里零星點綴在花田之中的院落和小樓, 沒料到靖川周邊竟有這種桃源般的地方。
「前面就是。」榮銳開了點車窗,空氣中的花香越發清晰, 混合著百合、玫瑰與梔子花的清甜, 讓人身心放松。
「真漂亮。」蕭肅趴在車窗上遠眺,像中老年旅行者一樣掏出手機拍了幾張風景照,「老了在這兒生活挺好, 冬天一定一點霧霾也沒有。」
「好啊。」榮銳隨口說,「退休了我就在這買塊花田,咱們自己修房子住。」
蕭肅傻乎乎點頭附和,隨即覺得自己頭上好像又有奇怪的buff在閃爍——這話說的, 怎麼跟老夫老妻商量怎麼養老似的?
榮銳卻毫無知覺,又興致勃勃地說︰「再養兩只狗看家,養兩只貓看狗。」
「……」蕭肅被他的無聊震驚了,一時腦子一飄,鬼使神差地說,「再養兩只豬,一群雞鴨鵝?」
「再買一台手扶拖拉機。」榮銳一本正經地說,「農忙的時候買化肥、買種子……閑下來還可以開著去城里逛街,比超跑拉風多了。」
蕭肅被他氣笑了,伸手拍了一把他的後腦勺︰「好好當你的警察吧!」
榮銳扭頭躲了一下,抿嘴笑了,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蕭肅注視著他的側臉,忽然驚覺他這幾個月又長大了些,下頜稜角方正,眉眼線條鋒利,越發顯出剛毅的男子氣概。
曾幾何時,他還一臉青澀的少年氣,時不時需要板著臉裝成熟,而現在,即使嘴角含笑,也自帶三分不怒自威的氣勢了。
「看什麼?」榮銳余光瞄到他的視線,問道。
「沒什麼。」蕭肅挪開眼,繼續用手機拍照,內心卻忽然翻騰起一種極為陌生躁動。
要不是……這樣的男孩兒推倒了也不虧。
畢竟連手扶拖拉機都會開呢!
一刻鐘後,榮銳將他的手扶拖拉機——不,是城市越野——停在花圃環繞的一座小白樓門前。
摁了兩下喇叭,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出來,打開籬笆門︰「榮警官,蕭老師,你們來啦?」
呂潔裹著厚厚的羊毛披肩,微笑著將他們讓進院子里︰「路上還順利吧?高速上還有雪嗎?」
「你好呂總。」榮銳頷首示意,「都化了,很順利。」
「那就好。」呂潔說,「我爸昨晚說你們今天要來,我還納悶呢,是為了我妹妹的案子麼?那個制造假抗衰針的耶格爾有消息了?」
「暫時還沒有。」
「哦。」呂潔失望地說,打開大門,「請進吧,外頭冷,先進去喝杯茶。」
從外面看這只是一棟老舊的小二樓,像鄉下所有農民房一樣貼著上個世紀流行的白瓷磚,但走進里面卻完全不同了,溫馨的美式田園實木家具、碎花布沙發,茶幾和壁櫥上擺著盛放的香水百合,壁爐里燃燒著真正的炭火……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拄著拐杖從樓梯上下來,容色憔悴,仿佛徹夜未眠。
「爸,榮警官他們到了。」呂潔柔聲說,「您怎麼樣?頭疼好點了嗎?」
呂志忠點了點頭,溫語道︰「榮警官來了?請坐吧。」
呂潔對榮銳道︰「自從我媽去世以後,我爸就添了頭疼的毛病,神經衰弱,老是睡不好……」
「小潔啊。」呂志忠打斷了她,「去泡幾杯茶來。」
呂潔依言去廚房泡茶,蕭肅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一角的斗櫃上擺著呂志忠妻子的遺像,前面擺著供果和電子香,顯然新逝不久。
「年前的事。」呂志忠慢慢坐在沙發上,說,「她們的媽媽原本身體就不好,小白去了之後,她也病了,拖到年前……」
「請您節哀。」
呂志忠擺擺手︰「七十歲的人了,早知道有這天。」
呂潔上了幾杯紅茶,呂志忠對她說︰「我們談事情,你上樓去忙你的吧,沒事別下來了。」
呂潔有點擔心地看了榮銳一眼,才轉身上了樓。
樓上傳來「 噠」一聲關門聲,呂志忠吸了口氣,說︰「榮警官,關于三十二年前那件案子,你要問我什麼?」
榮銳掏出小筆電,接上藍牙全息投影,顯示出那張羅才案的人物關系圖︰「呂律師,想必您應該已經知道了,當初委托您代理石鵬、馬強殺人案的尤剛,尤總,去年秋天被殺身亡。」
呂志忠點點頭︰「我知道,那幾天我正好去靖川市處理小白的事情,听說他被人刺死了……後來說是他老婆?」
「是,凶手是他妻子張嬋娟,不過張嬋娟也死了,死因和您的二女兒呂白一樣,抗衰針導致的心髒病突發。」榮銳道,「事實上,尤剛也是心髒病發死的,張嬋娟刺他那一刀當時並未斃命。」
呂志忠眼神閃爍,一語不發。
頓了下,榮銳接著道︰「另外,兩周前,瓏州郊縣發生一起惡性殺人碎尸案,現已基本確定,死者是當年指使石鵬和馬強殺死羅才的那個包工頭,王長友。」
呂志忠忽然抖了一下︰「你說什麼?王長友死了?」
「正月初十晚上,他被人誘騙至瓏州郊縣一個空置的工房里,殺害並碎尸。」榮銳語調平平地道,「凶手作案手段極為殘忍,並且設置了極為精密的陷阱,企圖嫁禍給羅才的兩個兒子,羅建紅和羅建新。」
呂志忠臉色蒼白,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驚懼︰「那、那他們倆也……」
「他們暫時安全。」
呂志忠似乎松了口氣,端起茶杯慢慢啜飲,布滿斑點的手微微顫抖。
「馬強的死您知道嗎?」榮銳又問,「2012年,他被發現在家中割喉,凶手至今沒有找到。」
呂志忠僵了一會兒,木然點頭︰「這個我知道,那時候我還在律所工作。」
「好的。」榮銳停頓片刻,道,「現在,這件案子所有的涉案人都死了,除了您。」
呂志忠再次抖了一下,熱茶濺在手上,「砰」一下放下杯子︰「你什麼意思?」
「不,我不是在懷疑您,我只是想知道,當年這件案子在偵破、公訴、審判的整個過程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榮銳問,「除了死者羅才之外,這件案子里是不是有另一個受害者?」
呂志忠臉色極為難看,仿佛再用盡全力保持冷靜︰「沒有,不可能!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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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懷疑有人在刻意復仇,一一殺害和這件案子有關的所有人。」榮銳道,「而您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凶手已經殺害了您的女兒呂潔,您間接地受到了懲罰。她,實際上是為你而死的。」
呂志忠捂著胸口倒在單人沙發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蕭肅嚇了一跳,生怕他一口氣上不來厥過去,片刻後卻見他緩了過來,嘴唇輕輕嚅動道︰「你、你說什麼……」
「她的死因和尤剛、張嬋娟一樣,很可能是同一個凶手所為。」榮銳放緩語氣,誠懇地道,「呂伯伯,您現在是唯一活著的相關人了,時隔三十二年,我希望您能把實話說出來,幫我們抓到真凶,讓您的女兒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
呂志忠靠在沙發靠背上,渾濁的老淚沿著松弛的皮膚溝壑滾下來,良久良久,才下定決心似的搖了搖頭,道︰「沒有,沒有任何內情。榮警官,這件案子當時非常清晰明了,人證物證俱全。如果非要說我在其中操作了一些灰色地帶,那就是通過合理的經濟賠償,取得羅才家屬的諒解,包庇了有教唆、指使嫌疑的王長友。」
頓了下,他擦了把眼淚,徹底平靜下來,道︰「如果非要找對這個結果不滿的人,那只有可能是羅才的家屬,雖然當時他們接受了經濟賠償,但我听說之後為了遺產分割的事,他們兄弟倆大打出手,鬧上法庭——人心難測,說不定之後他們想法有什麼反復?」
榮銳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一言不發。
呂志忠在他的注視下眼神有些尷尬,端起茶杯又喝了兩口,道︰「你剛才說凶手試圖將王長友的死嫁禍給羅建紅、羅建新兄弟?說不定不是嫁禍,就是他們倆干的呢?」
榮銳仍舊不置可否,他接著道︰「你們有沒有調查過這兩個人?尤剛、馬強……還有我女兒的死,會不會也和他們有關?」
榮銳沉了片刻,問道︰「您確定這個案子沒有其他內情?您真的覺得羅氏兄弟,兩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人,能干出這樣的連環殺人案?」
呂志忠氣息一窒,雙手捧著茶杯放在膝蓋上,仍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榮銳緊接著道︰「呂伯伯,您覺得凶手會就此罷手嗎?畢竟您還活著……而且,您的女兒不止一個!」
呂志忠猛地打了個哆嗦,茶杯幾乎掉到地上。榮銳眼疾手快接住了,放回茶幾,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上的水,道︰「呂伯伯,請您仔細想想,多為自己和家人考慮一下。」
沉默,漫長的沉默,午後的陽光從格子窗招進來,灑在呂志忠蒼老的不滿皺紋的臉上。他的眼楮渾濁而疲憊,隱隱閃爍著水光,眼神陰晴不定,仿佛在權衡什麼難以抉擇的問題。
然而最終他還是拒絕了榮銳︰「我想不出有什麼內情,抱歉榮警官……我有些累了,頭很疼,需要休息。」
他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垂著眼皮,佝僂著腰往樓上走去︰「你們請自便吧。」
一點半,榮銳和蕭肅離開了呂志忠的家。
呂潔將他們送到籬笆門外,抱歉地道︰「我爸自從小白去世之後,脾氣就怪怪的,我也拿他沒辦法……」
「沒事,可以理解,是我們打擾了。」榮銳和氣地說,「呂總還沒收假?」
呂潔一笑,道︰「剛剛收到了一個國外的offer,正在猶豫要不要跳槽,畢竟家里就剩我爸一個人,我不放心……索性請假回來陪他幾天,順便考慮一下。」
「那是要好好考慮……我們走了,再見。」榮銳上了車,目送呂潔往回走,忽然又打開車門追了上去,在門口台階上跟她說了幾句什麼。
「回家吧。」他回到車上,掉頭離開了呂家。
一無所獲,蕭肅有些失望,看著車窗外陽光照耀的花田,道︰「他什麼都不肯說。」
「嗯。」榮銳卻看不出什麼喜怒,淡淡道,「但是很明顯,這件案子有重大內情,他的表情反饋已經說明的一切。」
蕭肅一想也是,呂志忠幾乎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完全是一副「我知道但我不能說」的樣子。
「那他怎麼才肯告訴我們呢?」蕭肅頭疼地說,「你暗示得已經夠清楚了,凶手很可能繼續復仇,殺死他和他唯一的女兒,他居然完全不為所動。」
榮銳道︰「他不是不為所動,哪有人不怕死?」
「可是……」
「他會有動作的。」榮銳黠然一笑,道,「別小看七十歲的老狐狸,金牌律師,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蕭肅直覺他話里有話,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卻死活不說,將車子拐進鎮口一家小小的農家樂,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先吃飯吧,我都要餓死了!」
蕭肅拿他沒辦法,只能跟他下車吃飯。
農家飯意外地好吃,簡簡單單的炒土雞蛋、醋溜土豆絲、芸豆炖排骨……配風味獨特的糙米發芽飯,入口香甜,回味無窮。連蕭肅這種對食物永遠乏善可陳的人,都不知不覺吃了一整碗飯。
傍晚兩人捧著大把的香水百合、梔子花和晚香玉,回到碧月湖,蕭然大驚小怪地道︰「你們這是出去補過情人節了嗎?好端端的怎麼買了這麼多花?」
「不是情人節就不能買花嗎?對生活要永遠抱著熱愛,講究情調,懂?」蕭肅塞給她一大把香水百合,並不打算告訴她其實是因為便宜所以自己買了一堆。
「不會是因為打折吧?」蕭然對哥哥還是比較了解的,「你干嘛給我百合?我說說而已我沒打算搞姬啊,我還是垂涎異性鮮美的的!」
蕭肅換了一把梔子花給她,將百合塞給剛進門的方卉澤︰「送你了,你應該不介意搞基。」
「百合是女同,你這個文盲!」方卉澤捧著香水百合嗅了嗅,「大減價啊你買這麼多?」
蕭肅發現自己的摳逼人設已經深得人心,無法洗白了,索性認了︰「是啊打折半價很便宜。」又撿了一把天堂鳥給他,「周末你晚上不用和文森約會嗎?拿這個去吧,紅紅火火。」
「神經病,約會送什麼紅紅火火。」方卉澤丟回去,「有誠意的話不是應該給我束玫瑰麼?」
「哈哈哈哈有玫瑰他們倆肯定自己留著了,怎麼可能送你。」蕭然月兌口道。
方卉澤嘴角的笑驀地凝固︰「什麼?」
蕭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偷眼看看蕭肅,趁他沒發飆趕緊抱著梔子花跑了︰「我回房間插花了,不跟你們扯了!」
方卉澤只一瞬便恢復了正常,目送蕭然上樓,轉頭笑著問蕭肅︰「她不會說真的吧?你把玫瑰都自己留著了?」
蕭肅記得他提醒過自己什麼「師生戀」的事,無奈道︰「沒有的事,都在這兒了,我又不喜歡玫瑰,百合多漂亮。」
「懂個屁!」方卉澤將他的頭發抓亂,抱著天堂鳥走了,「約會去,謝謝你的花!」
難得見他這樣大方地說和文森約會,蕭肅有些意外,頓了一下才抱著剩下的花去廚房修剪插瓶。
折騰了半天全部弄好,家里立刻浮動起盈盈暗香,馥郁撲鼻。
看著嬌女敕的花朵,蕭肅的心情也好了起來,腳步輕快地上樓,一開門發現書桌上竟然擺著一瓶盛開的香檳玫瑰。
不多不少,一共九支,粉綠漸變到淡黃的花瓣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純情的美,含蓄而又熱烈。
他什麼時候買的?為什麼自己都沒發現?
蕭肅詫異極了,坐在桌前看了很久,抑制不住地微笑起來,仿佛心底里也正有些美妙的東西盛放,盛放,吐露著隱秘的鮮妍。
作者有話要說︰ 榮銳︰大家好,我是會開手扶拖拉機的套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