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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蕭肅的記憶定格在昏迷前的一瞬。

視野很模糊, 身體很痛,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模到地上一個冰冷鋒利的金屬片, 他知道那是手術刀。

他從沒殺過人,但那一剎那, 他忽然產生了殺人的念頭。

十三年了, 他在壓抑中活了十三年。他永遠記得父親臨死前衰弱的樣子,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父親還是他自己。

他曾經答應母親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醫學在昌明,科技在進步, 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也許到時候他就有救了。

即使沒得救, 他也是母親的精神支柱。她已經失去了丈夫, 以那樣慘痛的方式,他不能再讓她失去兒子。

可是, 她睡著了, 這輩子都醒不來了。

蕭肅捏著那薄薄的刀片,胸腔里忽然生出一種陌生而熟悉的快意。他從小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倔頭,六歲點炮仗炸了爸爸的被窩, 八歲捉蜘蛛塞進老師的公文包,十歲大鬧幼兒園,打傷了欺負蕭然的小毛頭……從小到大來他家告狀的人絡繹不絕,他爸一度擔心他是個反社會狂人, 揍過他的,關過他禁閉,甚至還帶他看過心理醫生。

可十四歲的時候,一切都變了,他被告知他的人生還沒開始就要結束,所有想要的都得不到,得到了也會很快失去。

唯一可以不那麼痛苦的選擇,是主動放棄,告訴自己「我什麼都不想要」。

那年夏天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完成了從反社會兒童到佛系少年的心理轉變。從那天起他再也不胡鬧,再也不撒野,他壓抑自己火一樣的性格,把自己變成一汪沉靜的死水……

因為只有如此,他才能像對母親承諾的那樣,麻木地活下去。

可是,現在守著這樣的誓言,還有意義嗎?

蕭肅緊緊握著刀片,將那單薄的金屬都熨熱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解月兌了,可以隨意處理自己一錢不值的生命,用它做點兒痛快的事情。

比如,殺了這個此刻正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人渣!

他閉上眼,憑著自己精準的直覺,將手術刀送進了丁天一的身體。

右上月復,腎髒前方,胃部上方……肝髒……再深一點……ab型血……急診公示牌顯示,今日緊缺。

一切,都結束了。

他松開手,躺在地上不再反抗,任憑丁天一雨點般的拳頭落在自己臉上、身上,內心平靜,毫無波瀾。

直到,他看見了榮銳。

心中陡然刺痛——他終究,還是辜負了一個最好的人。

昏沉中他仿佛被抱到了搶救室,之後又被送到了病房……渾身劇痛,胃里火燒似的難受……但他太累了,無論怎麼掙扎都止不住地往下掉,往下掉,直到墜入無盡的噩夢。

他又夢見了那個水塘,他變成鮫人困在水中央,通向大海的水道被堵死了,無數喪尸圍著他叫囂。

絕望中他看見一只大鳥飛過天空,懸停在黑霧彌漫的雲朵中間。滅蒙勇士紅衣銀甲,手中弓箭射出銀紅色的箭雨,將那些髒污丑陋的喪尸一一釘死在龜裂的石岸上。

他仰望那前來救贖他的勇士,身體卻傳來尖銳的刺痛,低頭,長長的魚尾正迅速潰爛,淺藍色的鱗片被黑霧籠罩,慢慢月兌落,血肉和著骨骼化作腐肉,慢慢溶解在污濁的水塘里。

救救我……他仰頭看著那大鳥。滅蒙在半空中盤旋了幾圈,終究離去,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雲層。

無法得到,只能失去……冥冥中他仿佛听到那綸音般的箴言,判定了他一生的命數。

陡然驚醒,蕭肅深吸一口氣,胸腔傳來劇痛,嘴里翻騰著濃重的血腥味。

眼楮酸澀,半滴眼淚溢出眼角,滑進鬢角,從溫熱變作冰涼。蕭肅慢慢睜開眼,看到醫院純白色的天花板和牆壁,淺藍色的百葉窗密密拉著,透出一絲絲暗淡的晨光。

有人趴在他床腳,正沉沉睡著,是榮銳,背上披著那間孫之聖贊助的長羽絨服,手邊還丟著一盒煙。

仿佛感受到他的視線,榮銳醒了,大約因為趴了太久,胳膊麻了,像個木偶人一樣輕輕轉動關節活血,打著哈欠問︰「你醒啦?」

夢中的情形和現實仿佛重合了,蕭肅怔怔看著他,視線微移,看到他一側放著自己常用的那個小藥格。

蕭肅記得很清楚,自己把它扔回手套箱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榮銳睡眼惺忪地搓了搓臉,再次打哈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蕭肅不語,他活動了一下腿腳,說︰「我先去叫醫生來……」

「榮銳。」蕭肅打斷他,一開口才發現嗓音干澀,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榮銳連忙將他半抱起來,給他喂了半杯水。

蕭肅靠在枕頭上,閉著眼,在他離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別走,坐下,我有話對你說。」

榮銳乖乖坐在床頭的椅子上,伸手模了模他的額頭,替他擦去細汗︰「什麼話待會兒再說吧,你先歇會兒,我去叫醫生。」

「不,我不累。」蕭肅努力調整呼吸,示意他把小藥格遞給自己,打開,「布洛芬,帕羅西汀……sod,diazepam。」

榮銳遲疑了兩秒,猛地明白了他想干什麼,霍然起身。

蕭肅卻不看他,視線始終停留在那些藥片上,語氣平靜︰「坐下吧……听我解釋,sod是一種自由基清除黴,可以消除神經元內積累的自由基。diazepam是治療肌肉痙攣的,也有抗焦慮的作用。」

榮銳慢慢坐下,一聲不吭地看著他。蕭肅頓了一下,硬著心腸說︰「對不起,我一直向你隱瞞自己的……情況,榮銳,我患有一種神經元病,先天遺傳,dna異常。」

「什麼?」榮銳重復了一遍,「神經元?異常?」

「一種基因突變,原因不明。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神經元會逐漸出現功能缺損,直到徹底停止工作。」蕭肅像講課一樣認真地跟他解釋,「神經元細胞是高度分化的,沒辦法再生,所以,等到它們徹底壞死的那一刻,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說完這些話,蕭肅感覺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重量神奇地消失了,整個人變得特別平靜,就像十四歲那年夏天一樣。

「我不想要」,如同綸音箴言,重復一百遍,一千遍,就真的不想要了。

哪怕那麼那麼貪戀,那麼那麼不舍。

榮銳窒息般沉默著,良久,低聲問︰「會是多久?」

「如果發病,大概兩到五年。」

「你……你發病了嗎?」榮銳艱難地問道,抱著一線希望。

「一年多前。」蕭肅低聲說,「就在我去東非研學前幾個月。」他慢慢抬起視線,向榮銳笑了笑,「你運氣很好,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我還比較健康,能漫山遍野帶你跑,拎著扳手跑出來打人。」

榮銳深呼吸,搖頭,臉上沒有一絲玩笑的表情︰「我不信!」

蕭肅舌忝了一下干澀的嘴唇,輕淺的笑慢慢隱去︰「有時候,我也不信……我父親發病的時候已經三十二歲了,我比他早了整整六年。」

「可命運本來就沒有什麼公平可言,不是嗎?」他說,「陳醫生告訴我這是必然的,隨著迭代,這種dna缺陷會被放大,發病時間趨于年輕。」

「那、那蕭然呢?」

「她是健康的。」蕭肅說,「這種遺傳概率很低,只是我……太不走運,撞上了。」

「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十幾年前。」

沉默,很久,蕭肅打破了壓抑的寂靜,盡量平靜地說︰「榮銳,我不是故意隱瞞的,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活得正常點,有尊嚴一點,所以請陳醫生封存了我的病歷。我知道你調查過我,我……我也想過永遠不告訴你,可是……可是我們……我們……」

他自問已經非常平靜,十三年心如止水,絕對能敵得過內心那點可恥的貪婪,但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還是那麼難受,那麼絕望︰「你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你每一次管我叫哥,我都覺得內疚,我不應該騙你……對不起,小銳,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原諒哥吧,你對我來說,就像蕭然一樣重要。」

榮銳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勾勾盯著他的側臉,眼楮黑得發藍︰「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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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肅幾乎喘不上氣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他執拗地說。

蕭肅用盡全身的力氣,說︰「我只有這個,榮銳,只有這個。」

榮銳忽然紅了眼眶,轉身大步離開,「 當」一聲摔上房門。

蕭肅隨著摔門聲無法抑制地顫抖了一下,緩緩閉上眼楮,被單下面,蒼白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他走了。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就像那只大鳥,穿過黑霧彌漫的雲層,消失在蒼遠的天穹上。

他們是兩道直線,陰差陽錯相交,卻注定分道揚鑣,交點,是起點,也是終點。

蕭肅慢慢滑下去,顫抖著將被單拉高,蒙住臉。

他從十四歲開始,再也沒有踢過球,再也沒有騎過馬,再也沒有偷看過喜歡的女孩子,因為他知道他不配。

他永遠記得父親發病時母親痛苦的眼神,那不單單是難過、絕望,而是一種恨不能分擔的內疚,對孤獨一個人的恐懼。

愛情會把人變成脆弱的共棲體,把一個人的滅亡,變成兩個人的滅亡。

榮銳,還那麼年輕,前途無量,他不能拉著他下地獄。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輕輕響了一聲,熟悉的腳步聲慢慢走過來,站在床前,一動不動。

「哥你想吃東西嗎?」榮銳問,「醫生說你可以吃流食,你想要米粥還是牛女乃?或者豆漿?」

蕭肅忽然哽咽難言,緊緊攥著被單。榮銳等了一會兒,說︰「哥,我都听你的,你說什麼都行。」

蕭肅默默哭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里溢出來,心里卻白茫茫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

閉上眼,他看見蒼黑的天穹,大鳥俯沖下來,盤旋在即將窒息的魚頭頂,雖然明明知道救不了,甚至夠不到,卻還那麼執著,不願離去。

「我以後當你是我親哥哥。」榮銳特別認真地說,「哥你記著,你自己說的,我和蕭然一樣重要,你別忘了。」

蕭肅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我去給你買粥。」

房門輕輕「 噠」一聲,這次他沒有摔門。

蕭肅慢慢拉下被單,嗅到空氣中淺淡的煙草味。榮銳花了半個小時,用煙草和暴力強迫自己妥協,接受了他這個無情無理的要求。

十九歲的少年,要怎樣壓抑自己,才能在摔上門離開之後,又若無其事的走回來,管他叫一聲「哥」?

有那麼一剎那,蕭肅忽然產生了彷徨——自己這麼做,真的對嗎?

對的吧……

不然呢?

作者有話要說︰  榮銳︰為了愛我選擇忍辱負重迂回前進。(掏出小本本寫攻略)

說明︰本文he,病會好的,並沒有藍色生死戀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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