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深夜, 天寒地凍,路上的積雪被來往車輛碾來碾去,全部壓成了瓷實的冰溜子。
榮銳小心翼翼打著方向盤, 見一旁蕭肅臉色蒼白,將暖氣又開大了一檔。
雪天高速封閉, 至今尚未開放, 去機場只能走省道,比平時慢了足有一半時間。蕭肅心急如焚,不停打老媽和周律師的電話, 然而始終提示對方未開機。
「還要多久?」
「半個小時。」
蕭肅知道榮銳已經盡量在趕了,這種路況實在無法開得更快, 然而還是忍不住焦慮, 將車窗開了道縫, 模出煙盒點了根煙。
通紅的火光閃了一下,青煙幽幽升起。榮銳側頭看了他一眼, 忽然伸手將他嘴角的煙捏走, 塞自己嘴里抽了一口。
「困。」
還從沒人從他嘴里搶煙,蕭肅心里別扭了一下,只得重新點了一根。
「哥你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榮銳卻若無其事, 仿佛完全沒當他是外人。
蕭肅心煩意亂,但還是壓著性子回答︰「很早了,比你還小。」
「為什麼抽煙?」他又問,「你爸媽不管你?」
蕭肅沉默了一會兒, 腦海中閃過十幾年前零碎的記憶,淡淡道︰「抽著玩的,沒有癮,她就不管。」
「哦。」
說說話,神經似乎放松了點兒,不知不覺已經看到了機場的航站樓。
將近午夜,機場里人已經很少了,蕭肅去咨詢台查了航班號,和電話里問到的一樣,方卉慈和周律師六點鐘落地,之後便駕車離開,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是六點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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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高速關閉,走省道,八點之前他們也應該到家了。
打電話給蕭然,方卉慈仍舊沒回去,打給周律師的秘書,周律師沒在律所,家里座機沒人接,直接轉到自動應答。
他們好像憑空消失了。
「能報警嗎?」蕭肅開始真正懷疑他們出事了,「是不是不到四十八小時不能立案?」
「也不一定,要看情況。」榮銳道,「周律師涉及一樁即將公訴的商業詐騙案,忽然失聯很不正常……我給老孫打個電話。」
他去一旁打電話,蕭肅心亂如麻,暗暗後悔自己太大意,光想著保護蕭然,完全忽略了老媽和周律師。
怎麼就沒想到呢?周律師才是公訴的關鍵證人,老媽是方氏的總裁,和他們倆相比,蕭然充其量只算個小蝦米!
早知道下午就該親自來接他們,帶幾個公司的保鏢……蕭肅悔恨地捋了捋頭發。那邊榮銳打完電話回來,說︰「太晚了,老孫先讓人去追蹤他們倆的手機信號。大規模搜查暫時還不能調動,得等搜索結果。」
蕭肅看看表,已經快一點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待在機場沒什麼用,回家……不能回家,老媽還不知道在哪兒,他有什麼臉回家?
「這樣,我們先沿省道慢慢走兩遍,看能不能發現什麼異常。」榮銳建議道,「你給公司保安部打個電話,讓他們多派幾輛車出來,我們分段找——從機場到市區也就八十多公里,一寸寸搜總能找到線索。」
「對對。」蕭肅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忙按他說的給公司打電話,又打給蕭然,一五一十跟她說清楚了,讓她坐鎮家中,負責進一步的人事調動。
蕭然的性格他清楚,什麼也瞞不住,再說這也不是瞞的時候。
一切交代妥當,兩人再次出發,沿省道仔細搜尋起來。
冬夜寒冷刺骨,暖氣已經開到最大,寒氣仍然從腳底下往上鑽。蕭肅怕自己近視眼看漏了什麼細節,不敢關車窗,臉都凍得麻了。還好榮銳出門時圍了條圍巾,解下來硬給他裹上了,稍微阻擋了一點寒意。
後半夜又下起了大雪,氣溫陡降,呵氣成冰。蕭肅抽光了所有的煙,喉嚨腫得說不出話,頭也悶悶地疼。快五點鐘的時候,老孫的電話終于來了,他們查到了方卉慈手機信號最後消失的地方——離機場二十公里遠的一個岔路口。
那路口他們路過了兩次,蕭肅記得很清楚,連忙通知公司的車趕過去,自己也和榮銳飛車前往。
曙光隱隱升起的時候,他們終于找到了周律師的車。深藍色的卡宴斜在離岔道口不遠的一個臨時港灣里,里面空無一人,後備箱里的行李不見了,現場只留下方卉慈一只高跟鞋。
蕭肅早猜到事情不好,但看到這個場面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腦子一炸,幸而榮銳比較淡定,讓跟過來的司機和保安全部散開,不要破壞現場痕跡,隨後正式替蕭肅報了案。
「去車里等吧。」榮銳拉蕭肅的胳膊,「外頭太冷了,你又這麼單薄,要是病了這事兒處理起來連個拿主意的人都沒有。」
蕭肅腦子仿佛被凍住了一般,執拗地站在雪地里不動︰「他為什麼要在半路停車?有人追他?有人脅迫他?他們的行李呢?」
榮銳拿他沒辦法,只得說︰「車胎癟了,車子應該滑行過一段,周律師不得不把它靠邊停在港灣里。雪下得太大,很多痕跡都被掩蓋了,得等警方的勘驗人員過來……哥,咱們回車上行嗎?你在這兒站著也沒有用。」
蕭肅往下一看,果然車的右前輪爆胎了,想過去看看為什麼爆的,被榮銳阻止了︰「別去,別破壞現場。」
保安經理送了一袋熱飲過來,榮銳硬把蕭肅拉回車上,開大暖氣︰「喝點東西,你這樣熬不住的,等會兒警方到場還要問話……蕭然大概也要來了。」
熱風一吹蕭肅慢慢回過神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嗓子干啞,接過雪梨汁一口氣喝了半瓶,揉了揉臉︰「我沒事,只是……媽的!一定是丁天一!」
榮銳還從沒听他罵過粗話,等他平復了一下,才道︰「哥,你冷靜點,先不要做無謂的預設,否則會影響你的思維。」
「不是他還會是誰?周律師就是為了他的案子趕回來的。」蕭肅模到煙盒,發現已經癟了,恨恨丟在一邊,一向淡漠的面孔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戾氣,低聲道,「他敢動我媽一根汗毛,我讓他死無全尸!」
他天生一副溫文爾雅、金尊玉貴的模樣,平日里即使生氣也不過豎一豎眉毛罷了,此刻眼鏡片下的雙眸卻倏而爆發出凌冽的殺意,仿佛忽然間揭去壓抑的偽裝,流露出與生俱來的鋒利。
然而那鋒利轉瞬即逝,頃刻間他便垂下眼楮,痛苦地扶住了額頭。
「怎麼了?頭疼?」榮銳發現他顴骨有些發紅,輕輕模了一把他的額頭,竟燒得燙手,「你發燒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蕭肅搖頭不語,從手套箱里模出一個小藥格,就著雪梨汁吃了幾個藥片。榮銳疑惑地問︰「這是什麼?藥不能亂吃,一下子吃這麼多……」
「布洛芬,復方氨酚烷胺……我太累了,眯一會兒,警察來了叫醒我。」
蕭肅放低座椅靠背,豎起衣領將臉埋在里面,閉上眼楮不再說話。榮銳找了張濕紙巾,用雪水浸濕了,暖到微溫,輕輕敷在他額頭上。
他沒有睜眼,只微微勾了下唇角,說︰「謝謝。」
「睡吧。」榮銳開了音響,放一首他最喜歡的巴赫g大調序曲,視線望向窗外鋪天蓋地的大雪,眼角的余光卻一直逡巡在身邊的人身上。
一個小時後蕭然先趕到了,跟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個膀大腰圓的保鏢。蕭肅小憩片刻,高燒退去,臉色稍微好了一點,先前那種焦慮激憤的神情徹底隱藏起來,像平時一樣溫語勸妹妹︰「別著急,警方馬上就到了,也許他們因為爆胎去附近的村子先住下了,這麼大雪,偏僻地帶手機信號不好,听說還有好幾個地方停電了。」
蕭然何等樣聰明,第一時間便猜到了丁天一︰「不會是姓丁的搞鬼吧?哥,這個節骨眼也太寸了,周伯伯前腳回來送他上法庭,後腳就失蹤了……該死的!我們太大意了,昨晚應該叫公司保安帶車去接媽和周律師的。」
到底是兄妹,連想的都一樣,蕭肅輕輕模了模妹妹的頭發︰「別慌,然然,別亂了陣腳,公司那邊還要靠你盯著,媽這邊就交給我……和榮銳,咱們一定要穩住。」
蕭然不放心他一個人,但加上榮銳就好多了,點了點頭︰「嗯,我都听你的。」
不過片刻,警方的人也趕到了,四周拉起了警戒線,勘驗人員進場,開始拍照取證。
老孫跟警車一起過來,整個人裹在一件長長羽絨服里,懷里還抱著另一件羽絨服,一見面就丟給榮銳︰「記得買新的給我,最好再帶雙鞋。」
榮銳不理他,將羽絨服抖開給蕭肅披上,介紹道︰「老孫,孫之聖,你們在東非見過了。」
孫之聖叫「老孫」,其實並不老,恐怕比蕭肅還要小個一兩歲,只是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老成持重的氣息,一看就相當可靠的那種。
蕭肅跟他握了握手,孫之聖慢條斯理地說︰「別急,我今兒在這盯著,爭取盡快把事情弄清楚。」
「辛苦您了,麻煩您這麼冷的天還跑一趟。」蕭肅感激地說,同時發現他身上那件羽絨服和自己裹著的一模一樣,于是終于知道榮銳買衣服的手法是跟誰學的了。
「叫我老孫就行,不用這麼客氣。」老孫擺擺手,四平八穩地鑽進警戒線,和勘驗人員攀談起來。榮銳叫蕭肅上車去等,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
十點多的時候,榮銳回到車上,對蕭肅說︰「弄清楚了,有人在路口附近放了釘帶,白天雪化成水,晚上又上了凍。天天太黑周律師沒看清,車子右前輪從釘帶上壓過去,爆胎了,滑了一段之後慢慢穩住,開進了港灣式停靠點。」
「釘帶?」蕭肅匪夷所思,「這是省道,怎麼可能有釘帶?」
「應該是有人故意放的。」榮銳說,「以前冬天下大雪的時候也有人這麼干過,趁爆胎打劫過路的車輛,還傷過人。不過這些年電子支付盛行,搶不到現金,已經不大有人這麼干了。」
「能查到是什麼人干的麼?」蕭肅問。
「已經去問那些有前科的人了,干這種事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對天氣和地形比較熟悉。」榮銳回答,「勘驗在附近找到了一些可疑的車轍,正在通過附近的監控排查可疑車輛。」
听上去事情已經有進展了,但……蕭肅看看表,離老媽和周律師失蹤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這樣的天氣,這樣的環境,再加上對他們下手的可能是丁天一這種喪失理智的失敗者,現在流逝的每一個小時,對他們來說都意味著無法想象的災難。
綁架案的黃金救援期是72小時,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社會我蕭哥,人狠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