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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田氏兄弟

城中有齊卒將城門打開。

趙廣立刻派人入城,開始接管城池,同時將城中的齊軍繳械,分批送至城外的俘虜營地看押。

或許是大司馬已將城中的齊卒安撫妥當,也或許是趙佗這幾日三管齊下,恐懼誘降加上威懾的力量,城中的齊人面對秦軍入城,都表現的十分溫馴,並沒有發生反抗的事情。

但流血之事,卻是少不了。

「將軍,城中齊卒聞大司馬死,有數百人言願隨大司馬離去,皆自刎而亡。」

麗商收到城中傳來的消息後,走過來,向趙佗稟報。

「此皆乃守節慕義之士,當收斂其尸,不可輕辱。」

趙佗立在城下,目光上望。

那里,殷紅的血順著牆面緩緩流下。

「大司馬乃世之君子,只可惜生錯了時代。」

趙佗輕輕感嘆。

天下進入戰國之世以來,戰爭皆是爾虞我詐,為了勝利,各種奇謀詭計迭出,就沒有人會去遵守所謂的古之軍禮。

也只有齊國這種幾十年沒有戰亂的國家,在這種安逸化的環境中,方才能誕生出田沖這種充滿理想主義的貴族君子。

只是時移世易,如今的戰場早已不是他們這類人的舞台。

「以禮收葬大司馬,隨從死節之士,葬于其側,以全忠義。」

趙佗開口,聲音略帶傷感。

說完後,他轉身回營。

不過就在這轉身之間,趙佗眼中已是傷感盡去,有精光閃爍。

大司馬既以身殉國,甄城舉城投降,齊軍主力算是盡數落入他的手中。

他將安排好此地要務後,立刻兵發臨淄,攜此戰大勝之威,恐嚇齊王建,一舉而建滅國之功。

「立刻清點好俘虜數量,分批關押,沒有反抗者,不得殺戮刑虐。」

「傳令阿邑的蒙恬,盡快收集濟水船只,好輸運我大軍東進之輜重。」

「三日之後,吾當率大軍,兵發臨淄,立滅國虜王之大功!」

……

狄城,位于濟水之畔。

從此處過濟水後,一路南下便可直抵齊都臨淄。

「兄長,大司馬真要舉城向秦軍投降?他手中尚有十萬大軍守城啊,怎能輕易向秦人投降!」

「之前榮兄經此過時,可是說大司馬要據城死戰,等待大王援兵的!」

城中田氏豪宅,一個年約二十的年輕人滿臉震驚,盯著桉側大口吃食的男子。

田儋抬起頭,看著自己年輕的堂弟。

田橫。

經過數日疾馳,田儋已是滿面風霜,臉上盡是髒污。

他幾口吞下嘴中爛肉,低語道︰「阿橫啊,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阿邑尚未失守,甄城里的士卒軍心尚在,我們還有和秦人一戰之力。」

「但隨著阿邑落入秦軍手中,甄城後路斷絕,同時趙佗以詭計壞我軍心,城中戰卒加上輔兵雖然還有十萬之眾,卻已經是兵無戰心,人人思降。只要秦軍一攻,必定城破。」

「在這種必敗的情況下,大司馬憐惜士卒性命,不惜擔負投降罵名,舉城而相降,這是不想我齊人再多死傷。此等作為,乃是君子之行。」

田橫卻是冷笑道︰「君子?呵,什麼破爛君子,他田沖手握三十萬大軍,打不過秦人就算了,如今被秦人圍困,自當死戰到最後一刻,為大王征召新兵拖延時間才是。依我來看,他這投降,不過是為秦人立功,以保全富貴性命……」

「田橫豎子,安得胡言!」

田儋一拍桉幾,轟的一聲站起來。

他須發皆張,如同怒獅咆孝,死死瞪著眼前的田橫。

田橫打了個寒顫,忙低頭道︰「兄長勿怒,我只是憤恨于戰敗之事。如今甄城一敗,秦軍必定東進,我齊國沒有時間再招新軍,恐怕社稷危矣!」

听到這話,田儋怒氣稍減。

略微沉默後,田儋沉聲道︰「以我在戰場所見,那個秦將趙佗,不管是戰場拼殺,還是施展陰謀詭計,都絕非吾等齊人能敵。如今大司馬一敗,他定然會抓住時機,進逼臨淄。」

「彼時秦軍過狄城時,你萬不可聚族人對敵,只需跟著族中長者歸順秦國便是。他秦國覆滅其余五國,皆沒有濫施殺戮,趙佗也非殘虐之將,只要你不反抗,絕不會有性命之危。」

田橫愣住了,他瞪眼道︰「兄長,你竟然要吾等投降秦國?」

「如今齊國大勢已去,若是反抗秦人,不過是讓宗族殘破,族人淪為死尸與隸臣。時至如今,爾等當以保全宗族為上。」

田儋說著,站起身,欲要離去。

田橫急問道︰「兄長,既然我齊國大勢已去,你為何還要去臨淄?不如讓人將榮兄也叫回來,吾兄弟三人,共保宗族。」

田儋回頭,澹澹道︰「我也是田氏子孫,齊國社稷,亦是吾之祖宗社稷。你在此保全宗族,我則入臨淄,為君王盡忠,也不負我田儋之名。」

「更不負大司馬。」

說著,田儋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眼中,充滿了決然之色。

他田儋,將在臨淄戰斗到最後一刻,與大王和相邦同守田氏社稷。

……

數日後,齊都臨淄。

天空陽光高照,微風拂過大地,四處皆是春意盎然,鳥語花香。

但在這座當今天下最為宏大與繁華的城市中,有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在四處蔓延。

整個城市仿佛都籠罩在一片陰雲中。

華麗壯觀的齊王宮殿。

年近六十的齊王建不停在殿中來回踱步,面容驚惶,邊走邊罵。

「三十萬人啊!這可是整整三十萬大軍!怎麼一仗就打沒了呢?」

「他田沖怎麼敢如此做,竟然將寡人的三十萬大軍一起送給了秦人。」

「氣死寡人了,哪怕是三十萬頭豬,聚在一起往前沖,也比他田沖要打的好!」

「而且這豎子竟然還投降了秦軍!」

「田假,這就是你選的好將軍,這就是你為寡人挑的大司馬!」

齊王建捶胸頓足,對著殿中低頭的田假大聲咆孝,發泄著心中的怒氣與懼意。

前幾日那個叫田榮的將領帶來了濮水大敗,和阿邑被攻陷的消息,這讓整個齊國朝堂都感到震驚和害怕。

但好歹那時候,田沖還有十萬大軍守在甄城,將秦人死死的拖在彼處,算是臨淄的壁壘。

「田沖在甄城拖住秦軍,寡人立刻征召各地齊人前來臨淄救援!」

齊王建盤算著田沖只要在甄城能拖上兩三個月,他就能再征召出二十萬大軍。

彼時再和秦人對抗,勝負還未可知。

沒想到不過數日,田沖的副將田儋,就帶著田沖以甄城降秦的消息前來。

震驚。

憤怒。

恐懼。

齊王建在恐懼與憤怒下,雙眼已是血紅一片。

他見到前方案幾上,擺放著田沖親手寫下的帛書,這讓他更感到心頭怒火澎湃,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隨著桉幾被踹翻,同時也響起了齊王建的慘叫聲。

「哎喲,寡人摔了。」

他一腳踹飛桉幾,但因為年紀過大,平衡不穩,同樣也摔在了地上。

「大王。」

田假回過神來,忙上前攙扶。

同時他招來殿外的侍女,一起將齊王建扶到榻上。

經過這一變故,齊王建反倒平靜下來。

他一邊讓侍女給他揉著摔傷的腰腿,一邊悲哀的看著面前的田假。

「吾弟,如今田沖降了秦人。秦軍即將兵進臨淄,我田氏社稷危在旦夕,這時候,寡人該如何做?」

齊王建感到很恐懼。

母後不在了。

後勝也不在了。

面對如此危機,他惶惶而不知所措,只能將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弟弟身上。

田假咬著唇。

他自身並無多少才學,不過是齊王建之弟,又與四國之人交好,這才在那場刺殺大變中,被扶上相邦之位。

如今眼見齊國三十萬大軍一戰而歿,不僅是齊王建陷入恐懼,就連他田假也是萬分的驚恐。

秦王政的詔書里,可是點名了要交出他田假的。

田假深吸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低語道︰「大王,為今之計。只能听田沖帛書上的言語。以這田儋為將,招臨淄之人為兵,死守城池。同時傳令齊地諸城,再征召士卒前來救援臨淄,共擊秦人。」

「我齊地方兩千余里,七十余城,說不定還能出現安平君田單那樣的人物,如此我齊國就有救了。」

齊王建皺眉道︰「田儋?此人是田沖的手下,若以他為將,會不會也和田沖一般,向秦軍投降?而且連田沖都不是秦軍對手,他田儋區區一個副將,又真的能和秦人對敵嗎?」

「太史文說,如今五國之人,在秦齊開戰後,已經重新進入齊地,其中就有不少五國軍將。他們作戰經驗豐富,還願意幫助吾等抗秦,不如就以這些五國之人為將,或許會更好一些。」

田假臉色一變,忙道︰「大王不可听信太史文之語,之前吾等迫于秦國壓力,與五國之人翻臉,將楚之松陽君和韓之橫陽君押送前往秦國,五國之人被吾等殺戮者更是不知多少,早已結下仇恨,豈能相信他們。大王豈不見昔日五國伐齊,楚人淖齒之事乎!」

听到淖齒之名,齊王建打了個寒顫,感覺手腳抖得更厲害了。

昔日趙、魏、韓、燕、秦五國伐齊,楚國以淖齒為將出兵救齊。

齊湣王相信了楚人的「好心」,便以楚將淖齒為相,統領齊楚之兵對抗五國。

結果這淖齒暗地里與燕國商量好一起瓜分齊地,直接將齊湣王囚禁起來,一邊數著他的罪過,一邊將其殺掉。

五國伐齊之事,其實是六國共欺齊人。

最後在面臨亡國之時,齊國還是靠著齊人自己方才復了國家。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齊國對于其他六國之人不再相信,在君王後的領導下,不參與六國之間的戰爭,這才有了幾十年的和平光景。

那場戰爭,給齊人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對于其他六國之人懷有戒心,這也是為什麼齊國沒有良將,卻一直不用其他五國之人幫助統兵的原因。

齊湣王之事,讓齊人明白。

外國人不值得相信,能救自己國家的唯有自己人。

如今見田假拿出淖齒的桉例。

齊王建也想起了自己大父齊湣王的下場,立刻搖頭道︰「吾弟說的是,五國之人不能相信,田儋好歹是我田氏宗族,此齊國社稷,亦是他的祖宗所在,想來不會背叛寡人。」

田假這才松了口氣。

兄弟兩人又商量一番,最後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準備暫時依照田沖的安排來做。

半個時辰後,相邦田假走出齊宮,向自己的馬車走去,欲要先回府邸,再尋人商議。

田沖的那位副將田儋和其兄弟田榮,都在他的府中等待。

齊無良將,大司馬田沖已經是齊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統帥了。

如今隨著甄城大敗,田沖降秦之後,齊國能夠統兵的人就更少了。

田儋兩兄弟,恐怕是這臨淄城中最後的兩個知兵的齊人。

田假上了馬車,駟馬邁動腳步,車輿緩緩而動。

田假撈起簾幕,伸出腦袋,回頭看向後方的巍峨齊宮,他的心中滿是傷感和恐懼。

「齊國……看來沒救了。」

別看他在宮中和齊王建互相安慰,實際上內心深處早已知曉如今的齊國已經是到了最後的地步。

連田沖率領三十萬大軍都一戰而敗。

就憑能力還不如田沖的田儋兄弟,再帶著一群沒打過仗的臨淄人,就想抵擋秦軍的進攻,那可能嗎?

「听說秦人的巨砲威力絕倫,秦軍以此攻城,天下無城能擋。臨淄雖大,恐怕也撐不了幾個月。」

「到了那時候,大王或許還能像楚王、魏王一樣,保全性命。而我田假呢?恐將命不久矣!」

想到秦國那張伐齊詔書上的問罪話語,田假就害怕的直打顫。

他的名字,可是排在了第一位,一旦臨淄城破,他絕對死定了。

「大好頭顱,難道就要被秦人斬落嗎?」

田假坐在馬車上,害怕的模著自己的脖頸。

很快,馬車停在相邦府邸。

田假剛剛下車,便有僕役前來稟報。

說是城中有外來富商名為陳馳者,求見相邦,並有刺奉上。

刺,便是後世所謂拜帖名片。

田假皺眉,開刺而看。

下一刻,他雙目大睜。

「此人能救我性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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