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宗的舊址早已荒廢，幾百年過去，連路過的修士都要繞開這里走。
阿顏循著糯糯的記憶，來到合歡宗的最深處。
懸崖下，一片被女修們開闢出來的小天地安寧靜謐。
飛流直下的瀑布旁，是一片桃花林。年幼的小姑娘們在小溪流邊嬉戲，更遠處的地方有女人在耕種，茅草屋下一個滿頭銀絲的老人家正在曬太陽。
阿顏御劍出現在上方，底下的小姑娘們忽然一片慌亂，急匆匆地跑回茅草房中。
阿顏落在地面，走向屋檐下的老人家。
老人家眯著眼楮，猶如被火燒過一般的喉嚨發出的聲音沙啞粗糲︰「這里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你們走吧！」
阿顏半蹲，「小泉師妹，你變老了很多。」
小泉師妹就是當初在糯糯房里，被糯糯推進櫃子的女修。後來自然也沒能逃出去，被流芳公子給抓了回去。
不過，在糯糯報仇後，小泉師妹就帶著剩余的師姐妹們回到了合歡宗。
小泉看向她年輕的臉龐:「你是誰？我不記得宗門里有你。」
比她年長的師姐們，早就已經隨師尊她們去了。
如今合歡宗，只剩下她這一個老不死的。
她之所以遲遲不願合眼，是在等一個人。
阿顏道︰「我在八重樓里，見到糯糯了。她給我造了一個幻境，在幻境里，我看過她的一生。」
「糯師姐呢？她出來了嗎？」
小泉猛地起身，卻因體力不支，又倒回椅子上。
阿顏輕嘆一聲︰「她為了讓我出來，自爆了。臨走前，她讓我來找你們，把你們帶到魔界去。」
小泉眯著一雙渾濁的眼眸，卻看不出眼前的少女身上有絲毫的魔氣。
「你是魔族？外面的世界變得可真快，魔族也和修士一樣了。」
阿顏輕聲道︰「不是外面的世界變得快，而是魔族在改變。八重樓已毀，補天石落入魔界。很快就會有正道修士過來找你們，合歡宗不是久留之地。」
「但合歡宗是我的家。我的師尊、師姐妹都在這里。」小泉杵著拐杖起身，目光依戀地從面前的花花草草掃過去。
阿顏也跟著放眼望去，可入眼四周，早已沒有了幻境中美好夢幻的模樣。
這里埋葬著無數的白骨冤魂，連風聲里都帶著女修們的哭泣。
小泉道︰「我以前一直在想，最後來救合歡宗的，會是誰。人人都說，修真界的正道修士光明磊落，可他們壓在我們身上的時候，原來也是骯髒的。沒想到最後來到這里的人，會是修真界人人喊打的魔族。魔族……竟然比正道修士還要講仁義！」
茅草房里的小姑娘們沒察覺到危險，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小泉回頭看她們一眼，「師姐既然讓你來，想必是信任你的。你帶她們走吧！這些孩子都是我從山下撿回來的，沒有靈骨，無法修煉。等到了魔界，你讓她們好好活著，給她們一口飯吃就行。」
一個綁著雙丫鬟的小姑娘從屋里跑出來，拉著小泉的袖子，「婆婆，那您呢？您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小泉低頭，滿目慈愛︰「婆婆走不動啦！婆婆要留在這里，守著婆婆的家人，不然她們就太孤獨了。你們的一生還很長，跟著這個姐姐，才能去往更廣闊的世界。以後啊，都听姐姐的話，知道嗎？」
小姑娘癟了下嘴巴，「那我也不走了！婆婆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小泉點了點她的鼻子，「沒關系，以後你們經常來看婆婆。去叫嬸嬸她們回來，婆婆有話要說。」
小姑娘跺了跺腳，跑出去將附近勞作的女人們叫回來。
林林總總，這里就只剩下了四五十人。
阿顏不由想起幻境中一片繁華的合歡宗，恍若隔世一般。
小泉要話要和其他人交代。
阿顏拎著封魔斬走出去，桃花林下立著一大片墓碑，放眼看過去，都是些在幻境中曾見過的名字。
她們大多枉死，連尸骨都找不到了。立下墓碑，便才能回家。
阿顏找到最里頭，才看到了兩個沒刻字的墓碑。
「一個是我的，一個是糯師姐的。」
身後傳來小泉的聲音。
她緩緩走過來，跪在空碑前，一筆一劃地刻下了「糯糯」二字。
「伊犁師姐說，糯師姐的名字是她爹娘給起的，師尊一直沒給她改名。她和我們不一樣，我們都是被拋棄的，糯師姐是被寵著長大的。整個宗門的師姐妹都喜歡糯師姐，都想讓她過得更快樂一點。沒想到最後，她才是活得最痛苦的一個。」
「或許對于糯師姐來說，死才是解月兌。可惜我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不過，很快我們就會再重逢了。我听說，先走的人會在黃泉路上等著，上頭的人一個一個地送下去，底下的人再一個一個地來接。不知道到時候來接我的，是糯師姐，還是伊犁師姐。最好不要是師尊，師尊要是知道合歡宗在我這里斷了傳承，要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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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蒼老干瘦的身軀靠在墓碑上，有風將花瓣吹起，落在她的白發上，落在她滿是傷痕的身體上。
漫天粉色將墓碑覆蓋，宛若舊日的痕跡從未存在過。
可是啊可是，這里埋葬著的女人，都是死不瞑目的冤魂。
阿顏將小泉的身體埋入最後的空白墓碑，在上面刻下她的名字，「我會好好照顧她們的。」
走出桃林，眾人已經收拾妥當。
雙丫髻小姑娘往阿顏的身後看了幾眼，沒看到另一個人，咬著嘴唇嗚咽了一聲。
一個面容溫婉的女人上前來，「姑娘，我們可以走了。」
阿顏從儲物戒指中掏出一把符咒，素手一樣，符咒散落各處。
金色的防護罩將這片桃花源籠罩在里頭，「日後沒有人會來打擾她們！」
女人垂下濕潤的眼簾。
按照約定，阿顏將人帶回魔界。
屬九帶人接應，已經找好了安置她們的地方。
阿顏轉身就要去往魔界，雙丫鬟小姑娘拉住她的袖子，「姐姐，婆婆讓我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