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的血被青淵湖水慢慢稀釋,連砸開的冰洞也被重新凍結。整座青淵湖面,又恢復了之前的純淨和清澈。
穿上衣服,擋住裂鰭紋的老布,又變成了和善的打魚老頭。現在他正支起一口大鍋,就在這冰面上炖起了魚肉。
「听鎮北軍講,這青淵湖里的魚,有著天底下最鮮女敕的肉質。午大人也是有口福,近幾十年的青淵湖,可是不常開湖打魚了。」老布向鍋里扔進一捧金燦燦的魚子,笑著對孟一葦說道。
這青淵湖里的魚,確實肉質上乘。只要刮掉魚身上的鐵甲,里面的魚肉都晶瑩的發亮。赫鰭族人烹飪的方法,還是延續了荒原民族一貫的粗獷。一口大鍋,盛滿冰水,切成大段的魚肉,再撒上粗糙的鹽巴,就有一股極為鮮美的滋味散發出來。
可是,一向喜歡精嘗美食的孟一葦,此時卻沒有一點胃口。剛才大魚相撞,腦漿崩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粘稠的魚腸,泡了發白的碎肉,讓孟一葦沒有嘗一口魚湯的。
孟一葦不想吃,卻有人聞香自來。
岸邊突然傳來一聲聲悠遠的狼嗥,幾座巨大身影出現在馬群側翼。孟一葦眯眼看去,那居然是五頭小山一樣的狼。這幾頭狼貌似奔跑了很遠的距離,此時正趴在地上伸出粗糙的舌頭,舌忝著青淵湖的冰面。可縱使躺在地上,狼頭也已經趕上了馬肩。
巨狼的出現,讓馬群出現了一陣騷動。頭馬從馬陣中心跑過來,身邊跟著幾百匹最雄壯的野馬,與六頭巨狼緊張的對峙。
「別擔心,來自草原的朋友,我們沒有敵意。」這時從狼背上下來十幾個人,為首的老頭看著頭馬,平和的說道。
頭馬從老頭的眼楮里,沒有看到欺詐,于是就帶著馬群向後退去。
老頭擺擺手,讓巨狼老老實實呆在原地休息。就帶著手下的十幾人,踏上了青淵湖面。從遠處看去,這十幾個人身材很矮小。和高大的赫鰭族人相比,只能到後者的胸口。
雖然身材矮小,但是為首的老頭卻聲音洪亮,「誰是赫鰭族這一代的族長?」
老布繞過魚鍋,望著遠方來客,喊道,「是我,那布察博倫!」
「听說你這里有一大批馬要修修馬掌!」那邊的老頭回頭看了一眼烏泱泱的草原馬群,點點頭,「看來是真的了!我是遼河東岸的燎掌一族,來幫幫忙!」
燎掌!孟一葦眼角睜的更大了一些,仔細的看了一眼,這荒人曾經的附庸部族中,據說最為高大,天生喜歡居住在岩漿口,被稱為燎原巨人的燎掌一族!
兀牙,峙角,燎掌,赫鰭,就是八百年前,荒人王帳下的四大附庸部族。兀牙和峙角兩族,已經在始帝北伐時,被屠戮一空。赫鰭族投誠較早,被殺光了部族武士後,禁錮在青淵湖。而燎掌一族則因為在彤陽流火之時,放行煜軍過了遼河,也免于被屠殺,但是同樣被禁錮在彤陽山下的遼河灣。
燎掌族的人已經走到了跟前,只見所有人都穿著寬大裙子,而且貌似都是年齡不小的老頭。
老布看著矮了自己一頭的燎掌族人,不禁微微嘆了口氣說道,「你們幾個不怕死的老不死,都騎著荒原狼離開了遼河灣,還跪在地上行走
干嘛?」
听到老布的這句話,燎掌族人都沉默的低下了頭。許久過後,領頭的老人才用手按住地面,緩慢卻堅定的撐了起來。
原來所有的燎掌族人都是跪著行走的,寬大的皮裙遮住了他們彎曲的小腿,所以才會看著個頭不高。
隨著領頭的老人慢慢站起,他身後的燎掌族人也開始掙扎著起身。
許是跪久了,領頭的老人身形一晃,險些摔倒,但最終還是慢慢站定。「還是站的高,才看得遠啊!」 他眺望著青淵湖的北岸,感嘆著。
孟一葦也在感嘆著,怪不得燎掌族被叫做燎原巨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比自己高的人類。
典籍上記載,成年燎掌族身高四丈,腳若象足,腳底天生帶有火焰紋路,可踏火而行。始帝厭棄其身高,便下口諭,燎掌族人白日只可跪行,夜晚才可以直腿而眠。于是,曾經逐日奔跑的燎原巨人,就變成了困居遼河灣的侏儒。
「我是老鐵,鎮北軍的遼河牧馬人,也是燎掌族這一代的族長。」挺起胸膛的燎掌族老人,已經像一座巍峨的鐵塔。
「一夜之內,給岸邊一萬匹草原馬修完馬掌,你們可以做的到到嗎?」老布也不嗦,直接問道了正事。
「一夜?」老鐵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荒原上,就沒有比燎掌族更了解馬的了,等喝飽了魚湯,我們十幾個人,三個時辰就能做完。」
一大鍋魚湯,都被十幾個燎掌族人喝光,隨後十幾人就回到了南岸。
此時作為「午大人」的孟一葦當然要跟著,只見十幾個高大的老頭,毫無阻礙的鑽進了馬群。
族長老鐵趴在頭馬的耳邊,說了幾句話,頭馬就主動抬起了左腿。
老鐵攥住馬蹄,手掌紅光一閃,被磨碎的馬掌就被卸下,同時一塊新馬掌被安了上去。
頭馬已經配合換完了馬掌,其他的野馬當然不會反抗。
不到三個時辰,一萬匹馬就被卸掉了四萬塊破碎的馬掌。
老鐵族長看著堆成小山似得舊馬掌,滿意的點點頭,又回頭望了一眼赫鰭族人,便招呼岸邊休息好的巨狼,一起消失在風雪中。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風雪不停的荒原,夜色像墨一樣的黑。就在冰湖上升起篝火的赫鰭族人,並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幾千個赫鰭族人,生氣了幾百堆篝火。但是青淵湖似乎可以吸收一切光線,每堆篝火只能照亮一小塊空間,隨後所有的光亮就都被冰面下的深淵吸走了。縱使有火光,冰湖上也是大片大大片的黑暗。篝火更像是一只只螢火蟲,在漆黑的荒原之夜散發不出一點溫度。
孟一葦以照看馬群為由,回到了西邊。今天發生了許多事情,赫鰭族冰湖斗魚,背刺裂魚紋,燎掌族走出遼河灣,站直身軀,都違反了始帝白煜的命令。一旦被鎮北軍知道後,必定會毫不遲疑,屠戮兩族。那起碼還能活下去的兩個荒原部族,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孟一葦思來想去,覺得只能是為了「午大人」送來的那批貨物,但是這也是孟一葦最想不通的地方。
「午大人」是赫鰭族人的座上賓,給赫鰭族人運來了急切需要的貨物,但是孟一葦並沒有在那群野馬身
上看到什麼東西,唯一的褡褳里都是路上的草料,現在已經被吃空,那些赫鰭族需要的東西在哪里呢?
孟一葦感覺一切都被人故意編成了謎團,謎團的線頭就在他眼皮底下,但就是無法發現。
這時,心事重重的孟一葦,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從青淵湖上飄來。就像寺廟香火鼎盛的大殿里,常年不熄的佛前香。孟一葦不禁站起身,向湖面上望去,只見赫鰭族人正向火堆里扔著東西。
將眼楮睜大了一些,孟一葦終于看清了,赫鰭族人向火堆里扔的居然是被卸掉的舊馬掌。或許是冰湖上缺少染料,他們才會這樣做吧!
孟一葦這樣想著,突然就有些困倦了。從未深眠過的書院小夫子,就這樣靠著小黑睡去。
神識之海中的大魚突然翻了一個身,孟一葦陡然驚醒。發現天色已經開始發亮,難道自己眨眼的功夫,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
孟一葦站起身來,發現岸上的馬群已經沒有了。風雪也出奇的停止,青淵湖上卻飄上了一層薄霧。湖上的赫鰭族人已經離開了大半,只有幾十人留下,正往十幾架牛車上裝魚。
孟一葦走了過去,發現老布還在。
老布也看到孟一葦,有些吃驚,「午大人原來沒走?我們都以為,趁著昨夜風雪驟停,你已經領著馬群回草原去了呢!」
「老馬識途,回去的路,它們都記得。只要你給準備好的凍魚膏,足夠它們回去路上的口糧。我的馬就能回到草原上去!而我還有事,要向東去。」孟一葦隨口應對道。
「午大人放心,魚膏是青淵魚特有的骨髓,人只要吃上一小口,就能頂上一整天。這回捕上的魚多,我給每匹馬都熬制了三大塊魚膏,足夠這些馬回到草原了!不過,午大人居然要向東去?那可真是巧了,那布拓和那布哲也要去東面,給鎮北大營送魚。」
「送魚?」孟一葦問道
「是的,這是慣例。每當青淵開湖捕魚,都要給鎮北軍送去一半。」老布臉上露出慣有的和善笑意,「如果午大人也是向東北走,不如就和那布拓一起上路吧!」
孟一葦看著最前面的那兩輛牛車,駕車的正是昨天冰湖斗魚的赫鰭族勇士。
喚上小黑,跟著浩浩蕩蕩的牛車,孟一葦終于離開了青淵,踏上了青淵的東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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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淵東岸到極天涯,是荒原上寸草不生的戈壁。牛車在不規則的石塊上走著,速度不快不慢,終于走過了五里。眼前出現了一座突兀的三丈土塔,兩位赫鰭族勇士在塔前停了下來。
孟一葦騎著小黑趕了上來,停在兩人身側。看了一眼土塔中被風雪侵蝕的骷髏,突然側過頭問道,「你們可以跨過這座人頭塔嗎?」
那布哲怒目瞪來,那布拓則拍了拍族弟的肩膀,對孟一葦微微屈身,「午大人已經知道我們是赫鰭族,也難怪會這麼問。之前赫鰭族人確實不能跨過這座塔,但是這代的鎮北侯最喜歡吃魚,所以青淵每次開湖,都要給鎮北大營送去一些,而這時候,族內可以派兩人送貨。」
「鎮北侯?」孟一葦皺眉,連始帝白煜的封令都可以不遵守了嗎?看來八百年真的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