袞、涼、朔,被稱為北地三州,佔了大煜近乎一般的疆土。理論上翼陽城向北兩百里,穿過棲鸞山口,就算踏入了帝國廣袤的北疆。
棲鸞山口說是山口,其實更像一個小型平原。鐵環山脈,東起瀚海沙漠深處,西入東海雍賓灣,東西橫亙五千里。偏偏在這里潛入地下,出現了一個十里左右的缺口。听剪雲山上老道士說,這里曾停留過世上最後一只鸞鳥,于是這個地方就被稱為棲鸞山口。
棲鸞山口側面有一個小城鎮,本來叫鎮北營,是曾經大楚朝防範荒人南下的衛所。可自從煜朝建立,始帝親率大軍平定北疆,這里就不再是帝國邊境。于是,曾經的鎮北營就發展成一座小鎮,名字也改名為棲鸞鎮。
「爺爺,你看,那只小毛爐好可憐!個頭那麼小,卻馱著那麼多行李,還被那麼高的一個人騎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臉蛋被北風吹得通紅,拽著自己爺爺的衣擺使勁搖著。
「小囡,別對客人指指點點,還有別拽我衣服,我手里拿著滾燙的茶壺呢,熱水灑在你身上怎麼辦?」老茶倌將茶壺往身旁側了側,無奈的教訓著看啥都新奇的小孫女。
老茶倌在這棲鸞鎮開了三十年的茶館,什麼奇怪的人沒見過。你說是飛來飛去的老道士,還是一擲千金的江湖豪客,都看膩了!甚至見過有人背著一只龐大的荒原熊王,從朔方原上一步步的走下來。
棲鸞鎮是去帝國北疆的必經之地。到北疆做生意的商人,去朔方原打皮子的獵人,到剪雲山拜山的香客,以及到極天涯換防的大煜軍隊,都要從棲鸞山口通過。鐵環山脈,就像一道真正的鐵環,是大煜帝都以及南方六州的天然屏障。無論是北上還是南下,棲鸞山口都是唯一通路。
口中雖然說著不稀奇,但是小孫女的好奇心,可是從老茶倌這里傳來的。老茶倌一邊教訓著小孫女,一邊眼楮想門外瞟去。這樣一看,果然是真稀奇!
只見,門外的風雪里,一只黑皮白蹄的瘦小毛驢,正耷拉著耳朵,無精打采的走著。毛驢的上掛了一個三層木架,木架上擺滿了行李,行李上面還打了一個雨棚。而小毛驢的背上還騎著一個穿著單薄青衫的年輕人。他人坐在小毛驢背上,腳已經快要踫著地。直起腰來,比木架行李還要高出一個頭,真是好高的身量啊!
孟一葦也看到了鎮口這間小巧的茶館,厚實的門簾被撩開,白氣從門口十幾個燒水的爐子里噴出來,一片熱氣騰騰。
在茶館門口下了驢,孟一葦正在猶豫是喝杯熱茶繼續上路,還是找間客棧休息一晚,突然發現腿邊站了個小女娃。
小女娃的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卻顯得很健康。此時,正後仰著頭,望著孟一葦。
孟一葦低頭看來,小女娃也不害怕,脆生生的說道,「壞人,你可真高啊!」
縱使是書院里公認全才的小夫子,也被小女娃的話搞得糊涂起來,說自己高還好,怎麼還成了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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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但高,長的還很俊,就是人太壞。小毛驢又瘦又小,你讓它馱著這麼多東西,還要騎著它,真是太壞了!」小女孩一本正經的教訓著書院小夫子。
孟一葦哭笑不得。離開家時,惜朝說北疆苦寒,厚實的衣物總要多帶幾件,絮了棉花的皮靴總要帶上幾雙。還裝了幾個罐子月兌了水的蔬菜,說是朔方原上幾乎見不著綠色,總吃肉食會傷了腸胃。
大大小小的包裹、零零碎碎的瓶罐,擺了一大堆。本來想讓公子趕著馬車走,又擔心公子目盲走錯路,也只能苦了家里那頭識路的小驢了。她找木匠做了個結實的架子,安在小毛驢身上,然後就把準備好的行李都碼在了上面,最後還做了帆布棚子,說是給公子擋風雪。
于是,孟一葦就騎著這只扛著大山的小毛驢,離開了翼陽城。一路上,就被人指指點點,此時更是被這個天真的小姑娘,直接叫做了壞人。
正當孟一葦尷尬時,小姑娘突然驚呼一聲,「快看啊!壞人,小毛驢都累趴下了!」
孟一葦回過身去,發現自家那只小毛驢,正四腿伸直,肚皮貼到地面上,舌頭半耷拉著,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那雙賊溜溜的驢眼,居然還擠出一滴眼淚來。
孟一葦冷哼一聲說道,「黃豆粒,綠豆粒,蕎麥粒,好像都已經吃光了。行李這麼多,又這麼重,干脆就不采買了吧?」
听到這句話,小毛驢的腦袋猛地抬起。隨後在小女娃的驚呼中,噌的一聲就跳了起來。跺了跺的前蹄,就化作了一陣黑旋風。從街頭跑到結尾,又從街尾跑到街頭,這才回到孟一葦跟前,抬頭挺胸,一副雄赳赳、氣昂昂。
孟一葦心頭好笑,這小黑真的要成精了!家里有一黑一白,白的是肥鴿,黑的是懶驢,一個賽一個賊溜。兩個畜生經常配合起來,去偷廚房里的蕎麥粒。肥鴿先從窗子飛進去,打開廚房門內的插銷。懶驢再從門進去,將蕎麥口袋拖出來。最後,吃干抹淨,肥鴿再去把門從里面重新關好,懶驢則去花園里,把破口袋丟到草叢藏好,活月兌月兌兩個經驗老道的慣犯。
至于懶驢能不能馱的起這麼多行李,還有自己,孟一葦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有一次他親眼看到肥鴿和懶驢,因為分贓不均打了起來。肥鴿仗著能飛,趁懶驢不注意,就下來狠狠啄一下懶驢的腦袋,不一會功夫,懶驢頭頂的毛都快被薅光了。懶驢吃疼,氣的「各嘎,各嘎」直叫,正好腳邊有一塊三尺見圓的大磨盤,懶驢一腳就踢飛,磨盤從肥鴿腳底下蹭過去,嚇得肥鴿趕緊飛的高了一些。
看到剛才還馬上就要累死的小毛驢,轉眼間就上躥下跳,跑的像一陣風,小女娃目瞪口呆,隨後一轉身跑走了,走之前用「壞人,壞驢!」給孟一葦和懶驢下了結論
孟一葦有些無奈,不過這個小女娃也是有趣的很。看來這棲鸞不愧是曾經的大楚軍鎮,連這個後輩小女娃,都有對「壞人」橫眉冷豎的膽量!
既然被這個小女娃耽擱了一會,孟一葦就準備進茶館坐坐。
低頭邁進茶館,才發現不大的鋪子里已經有不少人。方方正正七八張桌子,只有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空著。孟一葦不怕冷,就坐到空桌上。
「這位小爺,剛才我孫女煩著您了吧,可別介意!小丫頭,就喜歡問東問西!」老茶倌拿來一個大瓷碗,邊倒著沸茶邊跟孟一葦告罪。
而剛才那個小女娃,從老茶倌身後,伸出小腦袋,沖著孟一葦做了個鬼臉。
孟一葦微微一笑,表示無妨。
老茶倌到了聲謝,就轉身去招呼其他人,心中卻嘀咕,「沒想到這位小爺還是個瞎子!這天寒地凍的,一個瞎子騎著個瘦驢,準備往北疆走,還真是奇了怪了!」
但是老茶倌並沒有多問,開了三十年的茶館,他什麼怪人都見過,知道不該問的不問,該問的也要少問的道理。
孟一葦看著大碗茶,雖然只飄著幾片茶葉,但是卻散發著一股藥草的清香。
老茶倌正好又轉回來,準備去給茶壺添水,看到孟一葦正在聞茶,不禁笑呵呵的說道,「小爺還懂得聞茶?那真是品茶的行家了!」
「你這是什麼茶?」孟一葦喝了一口,感覺一股熱流進入月復腔,不只是因為水燙,還因為這茶葉本身就似乎帶著一絲熱力。
「這是我們棲鸞山口一帶特產的岩茶。一般茶葉喜陰,而這種岩茶卻喜陽,只長在鐵環山脈的向陽面。飲用時要用沸水煮的久一點,喝下去能驅寒暖身呢!」老茶倌娓娓道來,看來已經是不止一次介紹家鄉的特產。
「原來如此!」孟一葦又喝了一口,隨口又問道,「您這茶館,生意蠻好啊!」
「可不!」老茶倌是個好聊天的人,「我這茶館位置好,在鎮頭,又會煮岩茶,所以生意一直興隆。再說,剪雲山小天師,下個月要登壇祭天。好多香客信眾不遠萬里,要去剪雲山觀禮,雖然登不上主峰,在半山腰燒個香也是好的。我這是必經之路,來喝茶的人就更多了。」老茶倌還要再說,突然听到里屋的客人喊著添茶,只好意猶未盡的走開了。
剪雲山?孟一葦沉吟著,道家祖庭啊!也就是說當初被進入翼陽城前,鐵棍原來就是在這里,看來也要走一遭。
孟一葦喝了一碗熱茶,又向老茶倌買了一小麻袋黃豆,就準備離去。
剛出門,就發現懶驢身邊蹲了個髒兮兮的小道士,正啃著硬邦邦的面餅,饒有興趣的盯著小黑的腦袋。
「小道士,你是要殺了壞驢吃肉吧?」老茶倌的小孫女蹲在小道士旁邊,突然恍然大悟的問道。
小道士被這句話嗆到,面餅卡在喉嚨里,差點沒憋死。大力的錘了幾下胸口,等面餅滑下食道,才滿臉通紅的吼道,「小囡,我是出家人,就算是壞驢,也不會殺得,再說……」小道士看著被小女娃的話,嚇得躲得遠遠的懶驢,繼續說道,「再說,還是只成了精的驢啊!」
老茶倌看到自家的小孫女又惹了禍,趕緊拍出來給小道士賠不是,然後就請小道士進屋喝點熱茶,順順食道。
小道士一邊喊著自己沒錢,一邊卻麻溜的進了屋,還讓老茶倌拿些好吃的茶點。
等到小道士喝了三大碗熱茶,吃完一大盤油餅,才滿意的出了茶館。卻發現那只靈氣逼人的黑驢已經不見了,趕緊向老茶倌打听去向。
老茶館雖然心疼那三碗茶錢,倒也不會表現出來,還是笑呵呵的回道,「小道爺,在您吃茶的時候,已經被騎走了!」
小道士一陣懊惱,隨口問道,「可知道去了什麼方向?」
「說是也要去剪雲山呢!」
「哦?」小道士放下心來,滿意的笑道,既然是去剪雲山,那就一定會再見的。
孟一葦坐在小黑背上,覺得身下的懶驢走得格外快,不禁心中好笑,看來是被小女娃一句「殺掉吃肉」嚇怕了!
棲鸞山口算是整個煜朝疆域之內,風力最強的地方。在朔方原上肆虐的寒風,被鐵環山脈擋住,只能從這個缺口,裹著北疆的積雪南下。所以,在棲鸞山口,一年四季皆有風雪。
小黑逆風快行,風雪就顯得更大。孟一葦並沒有套上惜朝給準備好的厚實衣物,老和尚的金髓佛焰不但修補了他破破爛爛的身體,還讓他不再懼怕寒冷。雖然,外面北風冷冽,但是孟一葦的身體里卻一直溫暖。
就這樣,一人一驢,快速的穿過了棲鸞山口,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