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心湖已經凍成了一塊鏡面。
孟小花在臨湖的露台上搭了個火爐,此時爐子上正做著一個瓦罐,濃郁的草藥味嗆得公孫小可有些皺眉。
「這藥不得不喝?」公孫小可問道
孟小花將耳畔的紅花抿了抿,沒好氣的說道,「你以為強行擴張神魂,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現在,你的神魂就像水晶湯包的皮兒,一捅就破,再不穩固一下,我怕你會變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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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些話,孟小花就有些後悔,剛才一時情急嘴快了,倒是忘了身邊的女夫子,可是書院里最鐵齒銅牙的那個。
可是皺著眉等了好一會,也沒有听到公孫小可的反擊,孟小花不禁回頭望去。
只見躺椅上的公孫小可,已經睡著了。她本來很瘦小,但平時習慣穿著寬大的院袍,再加上一身凌厲如劍的氣質,倒是總給人高大的感覺。可此時毫無血色的小臉,側倚在墊著棉被的躺椅上,寬大的院服貼緊嬌小的身軀,就算伸直了雙腿,也才佔了躺椅長度的四分之三。
孟小花嘆了口氣,起身拿起自己的一件厚袍子,輕輕的蓋在公孫小可身上。公孫小可被袍子完全的裹住,只留在外面一張瘦削的臉,整個人顯得更小了。
孟小花又去向瓦罐里添了一位草藥,再將爐火調小了點,就蓋上蓋子讓它慢慢的熬著。
本來,這個活,應該讓神宇府的陳封士來做。他雖然不是武道聖者,但是卻比陸地神仙更了解神魂,畢竟那些武夫們,只將修煉神魂作為以武證道的途徑,連自己也不過擅長那神魂和神紋結合形成的「意」。他陳封士卻將神魂當作了螃蟹,要拆解開來看個究竟。小可的神魂之上有他醫治,是再合適不過。
但是,小可的神魂之傷,只能在心島上療養,不能讓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想到這里,孟小花就有些牙癢。巨梅仙明明知道,有人故意激他夜闖皇城。可是他不但去了,還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果然是個視人間為螻蟻的冷酷仙人啊!那個心思深沉的大煜皇帝,正好借此發難,做成了幾十年都做不成事情。譬如,讓白帝城的神紋禁制跳出了書院體系,再譬如,讓自己離開了枯守了二十年的心島。
孟小花知道大煜皇帝想試探什麼,下了詔獄的王侍郎和李工部,是在試探父親一言公,還是不是百姓堂里一言九鼎的魁首。一夜屠盡虎吟閣和西三門,是在試探江湖中人,是不是還記得大煜軍隊的鐵蹄威懾。而以驚嚇受驚為由,召自己進宮,是在試探書院還是不是大煜的書院,而沒了自己的書院,能不能被皇室的意志碾平。
自己應召進宮,就是告訴大煜皇帝,書院還是大煜的書院。同時也告訴所有心有想法的人,即使沒有自己,籠罩書院的那道強大意場,也仍然存在。書院的確是大煜的書院,但書院中草木、花鳥、魚蟲,甚至是磚頭、瓦片、塵埃,都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撬動的,即使你是大煜白氏。
可是,只是苦了小可,她的神魂遠還遠沒有那麼強大,雖然她能夠分出部分神魂,主導大藏凌雲閣,但是如果想覆蓋方圓十里的書院,還是太吃力了。就算強行擴張到十里,但是神魂已經稀薄如空氣。
神魂當然是越凝聚越好,一般的小神仙開神域,也不過在身前三丈。範圍再大,就會使神魂離散,造成損傷。就算巨梅仙,也不過仗著本命血梅和攫取的龐大神識,才能做到漫天飛花,飄殺天地。
而「意場」不同于「神域」,更不是單純的陣法或者神紋。神魂是神識的核心,神紋則是神識的載體。神魂凝聚,神識順著神紋延伸。理論上,只要神紋存在,神識就能以極小的損耗,延伸到任何地方。
而依照天工府齊工刀的說法,神紋就像元氣一樣,本來就自然存在于天地間。人為刻制的神紋,終歸是下品。而隨山勢、隨水流、隨雲動、隨雨落、隨花開、隨霧散,甚至靠瓦片疊蓋、屋舍連綿、車轍蹄印,而形成的神紋才算是上品。
神紋縱橫于天地萬物,一意起,瞬息至。天網恢恢,獨漏我人間之意。
可是書院有十里,一個人的神魂再如何強大,其神識也無法延伸十里。即使孟小花,也只能寸步不離心島,靠著島上的一些特殊布置,才能保證書院的這一道「意」,凝聚不散。
公孫小可的神魂也算強大,而且精細之處,連孟小花都自愧弗如,但是相對于書院方圓十里的規模,還是有些弱小了。
當日,孟小花離開心島前,將耳邊的那朵小花別在公孫小可的發梢上。跟她說的是,將書院「意場」收縮到方圓三里,只要護住重要之地即可。
可沒想到要強的女夫子,竟然直愣愣的站在心島上,而神識卻在十里之外的書院邊界,梭巡了一天。
「何必如此要強呢?書院地方大,丟幾里也無所謂啊!」孟小花看著凍結的湖面自言自語道。
「我公孫小可從來寸步不讓!」後面傳來女夫子有些虛弱的聲音,語氣卻還是一貫的強勢。
公孫小可神魂受損,睡的很淺,剛才孟小花給她蓋上袍子,就已經醒了。但是不知為何,竟是不想起來。只是,女夫子從不是沉浸兒女情長的人,此時听到孟小花的感嘆,不禁起身應答。
擺手阻止了孟小花的攙扶,公孫小可將厚袍子披在身上,也走到露台上,倚靠著柱子站著,望著晶瑩的湖面,說道,「那天你剛離開書院,就有很多強大的神魂波動,出現在書院四周。有江湖中的,軍方的,但是大部分應該都是皇家的。這個時候,怎可示弱一絲一毫?」
「沒了意場的書院,也還有其他手段,況且還有護院的高手。只要不是大煜軍隊圍剿,就算天下前十的武夫來了半數,也不見得能看的到心島。」
公孫小可接過孟小花盛來的湯藥,被濃郁的草藥味燻得皺起了鼻子,別過頭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回道,「書院里是有強者,但更多的是普通的學習和老師,我不想他們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被怕苦的公孫小可逗得開心,又被女夫子的話說的有些心酸。孟小花掩飾發紅的眼角,轉身回到屋里,捧著一個瓷罐回來,用鑷子夾出幾顆糖塊,丟到公孫小可的藥碗里,說道,「快喝吧,這是宛州大澤里的野蜂蜜塊,可甜的很啊!」
公孫小可先小口的嘗了嘗,發現果然是不苦了,甚至還有了一絲絲甜味,便豪邁的仰頭一口喝掉。一滴藥湯,從她的嘴角留下來,劃過白皙的脖頸,流進院服的領口里。
孟小花一陣眼熱,真希望自己就是那滴藥湯。
當然,在公孫小可喝完藥之前,孟小花已經別過頭看向了窗外,可是腦袋里想的卻是,小可的脖頸比這結冰的湖面還白啊!
孟小花正在胡思亂想,公孫小可冷冷的語氣已經能夠響起,「好看嗎?」
「好看!」孟小花下意識的說出來,然後立馬補充道,「這結冰的心湖真好看,又白又好看!」
公孫小可哼了一聲,從孟小花手里拿過糖罐子,又夾出一顆蜜塊放進嘴里。
宛州的野蜂個頭大,翅膀像嬰兒的手掌,可以飛過濃霧,從從大澤深處的島嶼上采來花蜜。也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花蜜,居然甜的讓人發暈。這種野蜂蜜塊,一般都是熬成蜂蜜水,再加上些清茶中淡甜味,是去火清目的好飲品。
沒想到,公孫小可居然直接吃了一塊,蜂蜜塊在嘴里化成了香醇的漿液,順著喉嚨里滑下去!公孫小可舌忝舌忝嘴唇,貌似還意猶未盡。
孟小花趕緊將糖罐子搶過來,生怕她怕齁壞了嗓子。
將糖罐子放回屋里,孟小花順便拿出一杯參茶,也是在火爐邊上溫好的。參茶微苦,正好能去去甜膩,而且能補充神魂受傷導致的氣血虧損。
看著孟小花忙來忙去,公孫小可臉色變得溫柔,「我寧願神魂受損,也要維持書院的意場,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你想知道嗎?」
孟小花正在給火爐里添些新炭,瓦罐里的草藥,還需要小火熬著。熬的時間越長,藥力就越足,此時上爐,晚上喝著正好!听到公孫小可的話,孟小花隨口問道,「還有什麼原因?」
公孫小可將身上的袍子緊了緊,這樣說道,「如果你離開了心島,那一道意卻還在籠罩書院,仍然從大煜疆域內裂土十里,那麼想要殺你的人就要重新估量一下得失。」
孟小花一怔,轉過身來看著嬌小的公孫小可,只听後者繼續說道,「譬如那大煜皇帝。假如他確認殺掉你,就能讓書院的意場消失,我想他絕對傾向于殺上一殺。而現在即使你離開了書院,書院的意卻沒有減弱分毫。此時他要殺你,就會猶豫不決了。因為殺了你,不但無法破掉書院的意,反而會受到書院的反撲,就算他是大煜皇帝也要考慮這個代價是不是太大,畢竟你不但是大煜封的十里侯,更是書院的山長呢!」
「你?你呀!」孟小花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扭捏的取下而後的小花,在手中一瓣一瓣的揪著,可揪掉一瓣,就會立刻長出一瓣,這朵小花好像永遠也不會殘破。
「我喜歡下棋,」公孫小可倒是看著窗外繼續說道,「用你的話說,棋風是有些霸道。現在有幾座棋盤在同時布局,或許更多的暗棋還在冰面下。我不想進入任何人的棋盤,所以我準備自己造一個。西坊那里,小家伙們做的不錯,我只是走了個先手,他們就贏了滿盤。書院這里,我也開了先勢,保證大盤穩固,現在就看誰願意進入我的棋盤了!」
正在這時,湖對面出現了一個高高的身影,拄著一個長長的竹竿,跨上冰面向著心島走來。從天空中看去,就像一顆空蕩蕩的棋盤上,唯一的那一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