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離火之德。白,金戈之意。始帝五年,平北疆,戮邊蠻百萬民。十月,彤陽流火,七日燃至遼河,始帝遂築割鹿台,封荒獸于五晶須彌之境,攫燃燒血脈,斷崢嶸頭角,立融血之盟。翌年,北疆之地盡為王土。帝臨風登台,撫劍四顧,曰︰八方唯我,天下獨尊。」——《煜典•始帝本紀》
白少咸其實一動未動,只是血氣在他的頭頂上翻滾,漸漸凝聚成起伏的山巒,接著又如老樹新枝般虯曲伸展。
「呀,是火珊瑚!」菅原尾葉身邊坐了一對孿生的女女圭女圭,兩人都扎著偏馬尾,但是一個偏向左邊,另一個則偏到右邊。左馬尾看到白少咸頭上長出的紅犄角,可不就像極家鄉海域的火珊瑚,不禁驚叫出了聲。
「燃燒血脈!百年未現的先祖之血啊!」不理天真小女娃的驚嘆,一位垂垂老矣的白氏王侯突然老淚縱橫,他也不再顧及平時矜持的風度,跌跌撞撞地走到大殿中央,撲通一聲跪向九階龍壁上端坐的帝尊,聲音顫抖地說︰「陛下,這是緋紅角戈啊!大煜先祖的沸燃聖血啊!」說完,竟然俯在地面上失聲痛哭。
這位已過耄耋之年的老王爺,是白氏一族如今最長者,他上一次親眼看見彤雲已是七十年前了,凡人終難躲避盛衰輪回的天道星軌,縱使主宰天下的白氏一族也面臨著血脈淡薄的危機。大煜立國八百年,燃燒血脈曾三次斷絕,此次更是間隔近百年才重聚「緋紅角戈」。
「嗯,朕知道!」熙裕帝清淡的嗓音從上方傳來。
老王爺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帝尊定然早就知曉白鉞少子身具精純血脈,所以才會一力撮合小公主七月和那丑少年的婚事。白鉞雖然貴為萬騎郎,又是武帝白曌九世之孫,但是八百年大煜,白氏一族早已經變成遮天蔽日的空桑巨樹,分枝繁葉不知計數幾何,片花粒種不知播至何處。作為白氏分支的白鉞一脈,與大煜正統的皇族一系,其間的血緣關聯已經淡若蛛絲,所以白少咸和白七月的婚配並不會亂了倫常。
「是老臣失態了,回席定自罰三杯。」說完,老王爺便回到矮案前,端起滿樽的烈酒,昂首而下。眾人都擔心老王爺年事已高,豪飲恐怕傷身,但這位白氏宗廟的老宗主卻是喝得極為痛快,喝盡三樽居然還要添酒,終被身後的兒孫們勸住了。
白少咸現在很痛苦,一股侵伐和嗜血的沖動,如泛起波浪的紅潮,不斷拍擊他的神識。血液仿佛要燃燒殆盡,氣海也似是快沸騰成煙,他渴望一場漫天的血雨來滋潤即將枯焦綻裂的身軀。
【穩定運行多年的小說app,媲美老版追書神器,老書蟲都在用的換源App,huanyuanapp.】
丑虎抬起頭,睜開妖冶的紅瞳,血氣浸染的彤雲突然四散向在場的所有人罩去。
在眾人都在為老王爺的哭跪和笑飲吸引住目光的時候,孟一葦卻緊緊地盯著台上的瘦弱少年,此時發現彤雲的異常,立即扯了扯秦伯集的袖口,指他去看。
「喔 ,情形不對,這白氏少年貌似還控制不了瘋血的力量,靈魂不但沒有主導血脈,反而被血脈反噬,他要抽取在座所有人的氣血補充身體里的巨大虧空,千萬不要讓彤雲接觸到普通人。」秦伯集也在書院的記載中了解過燃燒血脈的來歷,還曾仔細研究推敲,在他看來,這白氏聖血不如叫作荒獸瘋血,不似珍寶,反是雞肋。倘若神識不進熹微,體魄不達拂山,精氣不入涵虛,根本不能夠壓制獸血中狂躁之氣,更不足以補充血脈燃燒時帶來的氣血匱乏。可是如果一位武者的神識、體魄、精氣已經分別臻至熹微、拂山、涵虛三道超品之境,不說成就陸地神仙,也是天下唯十人耳!哪里還要勞什子的把自己燒著了,所以秦伯集一直覺得白氏一族的燃燒血脈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武值,畢竟是始帝白煜的傳承象征啊!
話說回來,白少咸雖然勇冠三軍,但是畢竟只是個二品中游的少年高手,如今一意孤行地點燃瘋血,散出彤雲,還勉強凝聚出「緋紅角戈」,但逐漸失去了對力量的控制,與其說此時的白少咸是人形荒獸,不如說類似荒獸化成了人,因為血脈中的獸性已經取代了靈魂中的理智。
彤雲一點點的向大殿四周飄散開去,菅原瓊子此時恰在思慮如何開口叫停小比,她雖然不通武藝,但是從橫綱對面的矮瘦少年身上,卻能感受到一股窒息般的壓迫感。她正衡量著措辭,鼻尖突然涌進一股溫熱的甜香,全身不禁暖烘烘的,思緒也變得虛幻起來,直感覺像是泡在故鄉的火山泉里,懶洋洋的不想動一下手指。
當在場沒有武藝修為的普通人,無意間吸入些許彤雲,要漸漸迷失于夢境中時,「當~」的一聲清脆從華清池旁的編鐘處傳來。原來是老樂師偷飲了幾杯酒,手指酥軟無力,一揚袍袖,鐘錘便被輕輕月兌手而出,正好敲在了中排靠右的小掛鐘上,青銅撞青銅,便是一聲脆響。
鐘聲像是一捧冷冽的山泉灑在臉上,菅原瓊子頓時清醒過來,環望四周,不少賓客都是一臉的茫然,顯然也是剛從迷惘中月兌離而出。
再看銅雀台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人,魁梧的身軀站在那邪異少年的跟前,恰好擋住了瓊子的視線,兩人面對面,不知情形如何。
鐘響之前,白鉞喝盡壺中最後一滴酒。鐘響之後,他已經站在了少子的對面。
翻卷的血氣彤雲踫到白鉞披散的長發便自動蕩開,就像霧靄遇到了巍峨的青山。
白鉞伸出右手,挑起一根食指,在少子的額頭上點了一下,已經擴散近十丈的彤雲便鯨吸牛飲般重歸白少咸四肢百骸。
「豈止是拂山啊!定是到指擎了吧!嘿,天下第五啊!」看到這一奇景的秦伯集不禁感嘆道。
將彤雲化為氣血重新打少子體內,白鉞又低聲呼喚了一聲,「貓兒,醒來吧!」,少年眼中的血影便褪去了。
做完這些,白鉞轉身向台下邁去,走了兩步才發現兒子並沒有跟上來。回頭一看,才發現兒子仍然盯著對面已經癱軟在地、強自掙扎的島國武士,眼中沒有了殺氣,卻滿是濃濃戰意。白鉞心知為何,不禁輕嘆了一聲。
「病貓兒,別打了,我現在很開心了,以後還準你遠遠望著我。」白七月自從剛才丑虎異變開始,就一直絞著手指,咬著嘴唇,她的身軀微微顫抖著,看到從白少咸身上迸發出來的血氣,七月眼楮一下子也紅了。她與丑虎是從小玩到大的,白少咸一直是病懨懨的貧瘦相,她就「病貓兒~,病貓兒~」的取笑開心,沉默冷酷的少年總會對他露出兩聲傻笑,「呵呵」,表示他也很快樂!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討厭病貓兒了呢?白七月想著,對,就是從三月父皇賜婚開始,她把病貓兒當作自己最好的玩伴,但是卻從未想過要嫁他為婦。畢竟,病貓還是丑虎,她雖然不介意他的相貌,但是卻受不了旁人的冷嘲和白眼。小七公主最好面子,這個誰都知道!
可今天的雀台小比,讓她反思自己的面子真的重要過一切嗎?重要過從小伴著自己的病貓兒?重要過總是護著自己的丑虎?重要過應對自己挖苦的「呵呵」傻笑?
白七月于是瞪著微紅的眼眶,撅著明艷的小嘴,對台上的瘦弱少年喊道︰以後還準你遠遠望著我啊!
白少咸果然不再盯著那邊也已經勉強站起來的少年橫綱,回過頭去沖著白七月「呵呵」傻笑兩聲,然後在白七月偷拭淚滴的時候,隨父親走下銅雀台,腳步踉踉蹌蹌。
「此局,平!」九階龍壁上的聲音傳來,帝尊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