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沒有拒絕李少山的提議,任何悟道之人都不會拒絕分享道。
因為只有絕對認可自己的道,才能真正運用道的力量。
只不過這個世界上的悟道者很少,能夠敢于相互分享的更少。
如姜明的善惡之道遇到了殷若拙的順其自然之道,也不敢說兩者毫無沖突。
姜明如果遇到了拜月滅世,姜明絕對會一劍伏魔,哪怕拜月得天道卷顧,他也會以命相博。
犧牲自己感動天道?姜明就不知道生死是什麼東西。
天道非道,天道可以容納學習善惡之道,但她並不是善惡之道本身。
而殷若拙卻只能順其自然,因為天道也是自然的一種,他只能順從天道的想法,等待著天道的自然發展出來的結果。
因為他插手了,就代表著他不認可自己的順其自然之道,也就不再擁有可以匹敵拜月的能力。
李少山這麼提議,一時他足夠自信,他和拜月相處三年,對于無我之道的了解也算可以。
不過是一種追逐美好生活中應該放下自身的心理。
而他自覺不會被這種道路影響到失去自我的程度。
而拜月自然更加自信,因為無我之道,是最適合用分享方式來進行對抗的道,因為能被影響的只有對方。
你的道再能影響人心,也得那個人有自我才能影響。
隨著兩人各自伸出手來,將自身悟道時的感悟分享後,各自立在了原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少山眼前出現了拜月悟道前的經歷。
被石公虎的審判擊落懸崖後,石杰人依舊在對害人者的殺戮。
在這個過程中,他越來越強,見識也越來越多,他遇到了人,也遇到過妖。
逐漸的,他理解了一些人傷害他人的動機。
有些是貪欲,有些是不得已而為之。
總有些犯罪是因為罪犯需要生存,而他們不去犯罪就只能去死的時候。
這種事情在現代都會出現,更不要說在古代社會里。
可就算石杰人理解了罪犯的動機,但他依舊覺得,傷害別人就是一種錯誤。
哪怕有苦衷,也不該傷害他人。
所以他愈發堅定自己的信念,對于一切傷害他人的人和妖進行復仇。
可在某一個清晨,石杰人看到了另外一種犯罪,一只 虎因為饑餓在他面前吃掉一個人。
虎食人,自然是一種惡,石杰人應該殺死 虎,替人復仇。
如果當時的他手中沒有一塊肉食,他也許不會悟道,可他有。
所以他看到了,自己,也是一個傷害他者的惡人。
可肉食來自于動物,而素食也來自于植物。
這個世界,是有妖怪的。
不僅野獸能成妖,植物也能成妖,甚至說石頭泥土這種死物,只要有機緣,也是能成妖的。
所以,他,石杰人,一個自認為懲戒惡徒而獲得天卷而活下來的天選之人,因為食物而殺死了一個未來的妖怪嗎?
那他和面前的 虎因為生存吃了一個人又有多少區別?
從此之後,石杰人不再吃喝,他不吃飯,不喝水,直到他因為饑餓而失去意識,隨後靠著武者的本能吃了一只飛過他身邊的蟲子。
等他的牙齒咬斷了蟲子的身體,他的意識回來了,也領悟了,人求生的本能才是人類互害的來源。
他也是罪人的一份子,只有人類開始節制自身的,世界才能真正的走向美好的未來,這才是真正的愛。
小愛有我,大愛無我。
這,就是道。
有我是欲,無我是道。
此為,無我之道。
李少山眼皮抖動,他以為拜月只是有些瘋癲,一心渴求天道認可才無私無我,實際上拜月追求的世界和平,大愛無我。
這喵喵的那是無欲無求啊。
不對,拜月是有欲有求的,他這求的是世界和平啊。
無私無我。
「嘖,見微知著,他這是跳級了啊!」
但你科學都沒有研究到頂點就敢往玄學里跳,活該自己坑自己啊。
連理解親朋好友的所思所想都沒有做到,就希望得到愛無限的力量?
連世界運行的基本規則都不理解,就指望世界直接和平。
咱就不說大愛小愛都是愛,你這世界和平,它尊重客觀規律嗎?
拜月這個小家伙,還是太年輕了啊,居然指望這點玄學理論就能影響一個穿越過幾輩子的千年老妖。
心中念叨著這些話,李少山一臉嘲諷的睜開了雙眼。
他經歷了千年時光,自然不會被這種毫無現實基礎的自我感動所迷惑,很快睜開了雙眼,回到了現實。
而面前的拜月卻還閉著雙眼,他的眼角正在流淚。
李少山的不可知之道看似唯物,也很唯心。
可知是唯物,不可知是唯心。
在拜月的視野里,李少山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從來是見山才知有山,見海方知有海。
見到虎妖,才明白妖物為何誕生。
遇到魔尊重樓,才知魔族存在。
石頭扔出去,知道大地自有引力,種子種下去,才能獲得豐富的食物。
凡所見,才為真實,凡有驗證,才是知識。
唯物為證,不可見則不存在,不可驗證則是偽道。
夢境為何是假,只因夢不可見,不可知,所以夢境為假。
可最終他遇到一個在邏輯上可以說通的事情,但現實卻產生不同的結果的東西。
那就是一個相信死後會化為虛無的人,主動迎接了死亡的命運。
這,就是情感。
情感不可知,不可驗證,只有在真正爆發時才會出現一個不該出現的結果。
如果人死後會變成虛無,那麼人為什麼選擇死亡?
賴賬不好嗎?求饒不好嗎?
哪怕面對惡魔,只要有萬分之一活下去的機會,不該求饒嗎?
只是因為情感嗎?
所以,不可知之物,真的會存在嗎?
愛,真的存在嗎?
沉浸在李少山制造出來的感悟心得里,拜月一次次的認可真實,同時一次次的否定著,夢境的虛假,情感的虛假。
最終掌握了靈魂之力,研究出七情咒的自己,明白了一件事。
情感,不過是靈魂之力的投射罷了。
然而,他見到了一個白胡子老頭,拜月不認識,但他心底知道,那是曾經的蜀山掌門,清微。
清微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將自身的邪念放進了天池,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
這不是死亡,是徹底消失,是連輪回轉世都沒有的徹底的死亡。
清微的靈魂之力早已控制自如,他的靈魂不會被七情咒影響。
拜月雖然執著于無我,但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想要獲得愛的。
可石公虎對他的愛太不明顯,以至于他認為,愛從來不存在,而他也無法驗證。
李少山的不可知之道卻告訴他,不可驗證的愛,是存在的。
只不過他不能證明,但不能證明,就不存在嗎?
隨著拜月從不可知之道的感悟里醒來,帶著淚痕的眼楮深深凝視著李少山,嘴里問道。
「你記憶里的那個人,真的沒有欺騙你嗎?也許,那個人以為死亡之後是會繼續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分享道,並不是分享記憶,而是將自身的道以一種心路歷程的方式感染其他人。
這種心路可以編造,可以舉例,但不能撒謊。
听著拜月的質疑,李少山搖了搖頭,隨後認真的答道。
「那個人對于世界的見解連我都自愧不如,你真的覺得,他會不知道死亡的真意嗎?」
清微是一個在生命的盡頭時依舊在照顧這個世界的老人,是一位李少山悟道之後才認可他真實存在的前輩。
沒有悟道之前的李少山,對于清微的認知只是一種故事里的好人。
故事里的好人做的事情再偉大,對于讀者而言,也只是段虛構出來的高光劇情而已。
真實的只是他這個人,清微依造劇情出現在李少山眼前然後做了他該做的事情,而不是他真是真實的。
但頓悟不可知之道後,清微真實了,真實到讓李少山心中感到了一股厚重感。
拜月听到這個解釋,最終點了點頭,滿臉哀傷的問道。
「愛,真的存在嗎?」
李少山听著這個問題,抽了抽嘴角,隨後也嘆了一口氣,回道。
「當你覺得愛存在的時候,它就存在,如果你覺得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愛,從來都是無法驗證的。」
「當你想驗證愛真實存在的時候,它才是真正的不存在,因為你已經不相信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