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燦爛地從窗外照來。
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床單，雪白的……容顏。
凝視著母親蒼白憔悴的臉龐，我突然記起母親心髒脆弱，受不得強烈刺激，于是急忙擦干淚水，支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可動了動身子，兩股之間一陣熱流如注，我只覺得腰肢酸疼，全身乏力，仿佛散了架一般。
「是不是想去廁所？」見我扭著身子在床上動了又動，母親連忙伸出手來攙扶我。
我搖搖頭，握住母親的手，側身在床上躺好。
「媽，」因為握著母親的手，感覺到些許安然，我低聲問出一個內心糾結已久的問題︰「孩子……已經……掉了……是不是？」
母親僵了一下，眼眸中閃過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妞兒……」輕輕為我整了整被角，她靜靜地凝望向我，目光里漫涌上一種心痛和憂傷，但像是怕被人發現，她努力克制著將之深深掩藏在眼底，「別難過……它……命中注定……不該是你的孩子……你以後還會有機會……當媽媽的……」
盡管心里已經有了預感，也有了最壞的打算，可當從母親嘴里得到如此肯定的答復，想到那團從身體里汩汩剝離的血肉，我仍然忍不住收緊手指，扭住床單，只覺得心口處似乎被突然剜去了一塊皮肉一般，驟然涌上一股身體某部分被割裂而去的撕痛。
淚水從眼眶洶涌而出，我想忍住那種撕痛，克制著不讓自己失去分寸，可在母親沉痛憂慮的目光下，身體仍然因為本能的悲痛而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
「這樣……也好……」我輕彎嘴角，努力想表現出一副無所謂不在意的態度，可心底撕裂般的悲痛最終讓我顫抖了嗓音，怎麼也無法做出表面上的平靜，「……它本來就不應該存在……用這樣的方式失去……更好……免得到時候……還要去……找醫生……」
「可憐的孩子……」看穿了我故作堅強的面具下的痛苦和脆弱，母親低低嘆息一聲，伸出雙手，彎下腰身，溫柔憐愛地把我摟進懷里，心疼地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很快就會沒事的。」
陽光琉璃般明晃。
透過窗戶撲灑進來。
仿佛一串憂傷的音符，跳躍著光影交接的不定。
映照在牆壁地板上。
我咬住嘴唇，淚水撲簌簌滾落面頰。
是啊……
很快就會沒事的……
只是失去身體里一小團血塊而已！
可是……
失去了這團小血塊的牽系……
我卻不再有理由……
留在他身邊……
…………
……
「……我想為這個孩子，找一個合理合法來這個世界的身份……」
……
「……為了這個孩子……我願意回到你身邊……」
……
…………
悲傷像刀子般從心底劃過。
…………
……
橘紅色的晚霞，涌滿天邊，如火如荼。
「真的就好！」
霞光里，他偏過頭，微笑著輕吻上我的嘴唇，臉上流露出尋到答案的歡喜……
……
「……給我一個肯定，就這麼難嗎？」他的眼里閃過受傷的痕跡……
……
「從來都是你不要我，我什麼時候不要你過？」
溫柔夜色下，他輕輕說道，口氣里有著常人難以察覺的感傷與苦澀……
……
…………
我閉上眼楮，將頭埋進母親懷里，緊緊箍住母親的腰身，不敢再想……
可即使不願再想，身體深處也已經涌出另一種割裂不下的疼痛……
哪怕此刻，母親的懷抱如此溫暖，也撫慰不了那種疼痛……
陽光，寧靜地灑照在病房里。
將我和母親相擁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窗外，樹葉透明清香。
我緊緊抱著母親。
母親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就像陽光映照在她短發上的光芒一樣。
我想永遠這樣抱住她，然而，一種深邃的痛苦卻自我的心底涌了出來。
…………
……
「你……在對我女兒……說什麼？」
……
「告訴她……一些事情的真相而已！」
……
「我……不是……你親生的……女兒嗎？」
……
「你……是我的女兒……你是我的女兒！你永遠都是我的女兒！你怎麼……可能不是我的女兒呢！」
……
「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那樣的……」
……
…………
悲傷順著血液流淌，帶出記憶的咸澀。
…………
……
「……孩子……不要怪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也是因為愛你，想讓你一直快樂地生活才隱瞞你身世的……」
……
「……雖然……你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和你爸爸從來就把你當作親生孩子對待的……」
……
「……你喜歡林家那個小子……可他是害死你親生母親凶手的兒子……我和你爸……怕你以後知道真相了會比現在更痛苦……所以才這麼極力地阻攔……」
……
…………
針扎般的疼痛從心髒蔓延開來。
我握緊手指，抑住滿心的酸楚和迷茫，抬頭望向母親。
「媽……」猶豫半晌，我忐忑不安地輕問出聲，「我的親生母親……是不是……就是那個被我稱作姨媽的……李繡蘭？」
可能沒有想到我會突然詢問自己的身世，母親呆滯了剎那，猶豫半晌方有些不自然地輕輕應道，「嗯……你……都知道了……」
寒意貫穿胸臆，我的心突然象被人攥了一把，渾身上下迅速被恐懼攥緊，臉上的血色也一下子褪了個干干淨淨。
…………
……
「我不會同意的，死都不會同意！」
……
「你們……是有著血緣關系的兄妹呢！」
……
…………
「那我的父親……是不是……就是林宇浩的爸爸？」不假思索地月兌口問出，我驚懼不安地望著母親，等待回答的間隙，恐懼幾乎奪走我的呼吸，身子忍不住一陣一陣顫抖。
「當然不是！」驚詫萬分地看向我，母親似乎很是意外我竟會如此發問，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你怎麼能這樣想你的親生母親？她純樸良善，心眼實誠，思想傳統，是典型的賢妻良母，你怎麼能把她想成一個不恪守婦道沒有廉恥之心的女子？」
純樸良善……心眼實誠……思想傳統……典型的賢妻良母麼？
我稍微松了口氣，可心頭卻閃過幾絲疑慮。
如果我的親生母親真如我現在的母親所說的那樣純樸良善心眼實誠思想傳統，是典型的賢妻良母，那關于我親生母親和林宇浩父親的種種糾纏恩怨又是怎麼來的呢？
多年前母親在給我講姨媽的事情時曾經提到過，我的姨媽，也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是因為**于林宇浩的父親，導致懷孕，才逼得姥爺倉促地把她嫁給幾百公里遠的那個年齡比她大二十幾歲的男人，那麼她懷的那個孩子後來怎麼處理的呢？
是活著？
還是……
如果活著……那麼那個孩子他/她現在又在哪兒？
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