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們搞出來的亂子沒有結束的跡象。
被送到星塔中的沙彌揚人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他們的呼吸越來越弱,四肢僵硬,身體也慢慢變得冰涼,也許唯一的好消息是星見認為這並不是一種疾病,而是毒藥造成的——「我們正在試著分析這種毒藥的成分,」某個擅長草藥學的星見告訴沙彌揚長老加迪斯,「並且意外的是,我認為這毒藥並不能致命。」
「但他們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可沒有什麼說服力。」加迪斯道,他憂慮地掃了躺了一地不斷申吟的族人,「並且我覺得更糟糕了。」
「的確如此。」星見承認道,「我們暫時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如果能找到那個下毒者找到解藥是最好的辦法,」他停頓了一下,「不過看起來這很難。」
加迪斯沉默了下來——沒有中毒的沙彌揚人,那些優秀的戰士搜索了村莊周圍的森林,他們的確找到了入侵者留下的痕跡,卻沒能找到哪怕其中一個人。現實就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打上了全體蘇倫森林居民的臉。
「我們不能指望這種渺茫的希望。」最後長老勉強說道,「還是先解毒吧——也許我們不需要那個該死的家伙也能解決問題。」
「希望如此。」星見聳聳肩,「希望如此。」
這也許是現在所有人最想說的話,希望如此——希望入侵者能被抓住,希望如此;希望星見能找到解藥,希望如此;希望這該死的噩夢一樣的夜晚能夠盡早結束,希望如此。
但薩蘇斯的確毫無蹤跡。
原本以為不再會增加的中毒者開始再次更新人數,現在倒下的不再是老人和孩子,年輕的女人加入了這個行列,她們渾身發抖,就像得了嚴重瘧疾一樣冷汗直冒,高熱和寒冷不斷在病人的身體里爭奪主導權,中毒的人們從痛苦的大聲哀嚎到近乎無聲的申吟只用了不到十個卡爾的時間。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星見手足無措。他們只能用治療風寒的藥水暫時緩解病人的痛苦,一開始大概能讓病人保持大半個卡比的平靜,但現在,甚至不到半卡比病人又會陷入寒冷與火熱不斷交替的痛苦當中,星見懷疑很快藥水便不會有任何作用。
薩娜看著圓廳中的人群——他們大多數都只能保持著佝僂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多只有一條毯子;中毒的孩子原本盡可能和母親呆在一塊以方便照顧,但現在,星見不得不將他們分開,因為大多數的母親也需要照顧。
保持著年輕外表的星見感到了強烈的窒息感,她機械地蹲,扶起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她給她喂了點藥水,這讓病人稍微好過了些,盡管她們都知道不久之後越發強大的痛苦將再次到來。
「多謝您,薩娜。」年輕的沙彌揚女人聲音微弱,「您能幫我看看孩子嗎?他在我的妹妹那里。」
薩娜低聲安慰她,「不要緊,他已經睡著了——你的妹妹也是。」她用身體擋住了女人的視線,「你最好現在睡一會兒,你得保持體力。」
女人慢慢閉上了眼楮,她對星見所說的一切深信不疑︰「真是太好了——亞當啊,我真希望能代替他遭受這一切的痛苦。」她仍舊在不時抽搐,冷汗從未停止,但的確,女人睡著了,正在享受此刻難得的平靜。
女性星見在病人身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被更加痛苦的申吟聲驚醒。然後薩娜站了起來,朝著病人的妹妹走了過去︰「沒關系,一切都會好起來……你要睡會兒嗎?」
密澤瑟爾看著水幕上的一切沉默不語。片刻之後他將手從寬大的袍袖中伸了出來,輕輕在水面上撫過之後,一切都消失了,不管是痛苦的人群還是茫然的星見——一切都從水面消失,現在,那僅僅是一盆普普通通的清水了。
大星見朝窗戶走去,他定定地看著夜色中的森林——幾個奇怪的光點晃了晃,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森林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安靜,哪怕是冬季也從不消失的飛鳥鳴叫和羽翼摩擦,林狼的呼喚同伴的悠遠長嚎,還有只有星見才能听見的植物的竊竊私語——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腳步急促地轉身離開房間,長袍的袍角在他身後劃出一個飽滿的圓弧——就像現在大星見胸膛之中滿得幾乎立刻溢出的某種情緒。
回歸紀五百六十一年的第一聲春雷在新年過後不久的某個晚上炸響。
「敵襲!」某個沙彌揚人臨死前模到懷里的一支煙花,這是他打算送給小妹妹的禮物,但現在,他認為這支煙花有更好的用途——在死亡之前他用最後的力氣模索到口袋里的火石並且成功地點燃了煙花的引線——這個沙彌揚人拼命發出的示警像一道驚雷,徹底打破了森林的沉默。
在三年戰爭結束數個紀年之後,蘇倫森林再度迎來了戰爭——或者說襲擊。
襲擊者蒙著臉,他們目的明確並且身手高明,那些散落在森林中的沙彌揚戰士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來不及和同伴聯系,也來不及回到村子里,許多人就這樣被殺掉了,他們在死前甚至充滿困惑和不甘︰這些人是從哪兒出來的?難道因為懷疑星見,亞當彌多克便因此向沙彌揚人降下災禍嗎?
這些訓練有素的襲擊者並未戀戰,他們突破了少數沙彌揚戰士組成的單薄的防線——他們就像真正的軍人,行動迅速,並不嗜殺,甚至沒有人停下為那些重傷或者僅是無法移動的沙彌揚人補上一刀,很顯然,襲擊者的時間非常寶貴。
他們沉默地沖入沙彌揚人的村莊,沒有在任何一棟木屋上浪費時間——襲擊者的目標非常明確,遙遙矗立在沙彌揚村莊不遠的星塔——很顯然,襲擊者認為那才是值得花費時間和精力對待的目標。
在襲擊者尚未驚動任何人之前,伊維薩的斷掉的手臂現在被半身人臨時處理了一下——古德姆找來了小塊的木板,沙彌揚人自己從上衣上撕下來的布條,然後商人用木板將斷掉的手臂夾在中間,然後用布條緊緊地纏起來。
「這只是臨時的措施。」半身人一邊綁緊布條一邊嘟囔,「它可以保證你的手至少不會發生更嚴重的錯位什麼的——我相信星見有更好的辦法,不過在那之前,先暫時應付吧。」
「這樣就很不錯。」伊維薩看著半身人將一根打結的布條套在自己腦袋上,然後將包扎好的手臂穿過布條,好了,現在他的手吊了起來。
法師已經從沙彌揚人的背上滑了下來,他感覺好多了,至少不再頭暈目眩和嘔吐。「那個法師逃走了。」夏仲輕聲說,他現在的情況也僅比非常糟糕好那麼一點兒,「他趕在我使用空間鎖之前溜走了——狡猾的同行。」
「我把最後的大個子留在那兒。」伊維薩說道,「不過我現在有點兒後悔,應該殺了他——被卸掉的關節沒能及時接上的話,超過一定時間你的四肢就再也用不上了——他是個戰士,我不應該讓他遭這份兒罪。」
「你可以讓其他人去干。」半身人建議道,他偷偷看了伊維薩一眼︰「我覺得,」古德姆有點結巴,「也許,你——不大喜歡看到——」
「兄弟的尸體。」巡林隊的首領補充道,他看上去平靜極了,「沒什麼——我的兄弟早在十五年前已經死去了,現在這個人只是蘇倫森林的叛徒。」伊維薩朝半身人笑笑,「沒有哪個沙彌揚人會為背叛者的死亡感到哀悼。」
當半身人打算問問伊維薩他們是否回到星塔時,璀璨的煙花猛然在頭頂的天空炸開。
三個人呆呆地仰頭,只是很短的時間過後,金屬相交的聲音,人類瀕死的申吟和痛苦的嚎叫遠遠地飄了過來——沙彌揚人第一個驚醒過來,他就像好不容易從一個深沉而久遠的噩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被迫面對更加可怕的夢境。
伊維薩深吸口氣,他將受傷的手臂從吊在脖子上的布條里抽了出來。「幸好是左手。」沙彌揚人對著半身人笑笑,「我想可能有些勉強,不過應該能應付這個。」男人示意半身人幫他把直刀重新綁死在右手上。
當古德姆將最後一個結打死之後,沙彌揚人半蹲下來對半身人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他站起來看著夏仲,幼星回以一臉茫然——「你要去哪兒?」夏仲月兌口問道,「我以為你知道我們得馬上回到星塔去。」
「噢,」伊維薩毫不在意地點點頭,「所以你們的動作得快點,我想他們來不及搜索並且封鎖村子,只要足夠小心,你們能趕得上在他們之前到達星塔。」他對被留下來的兩個人揮揮手,「再回啦。」
然後伊維薩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里,朝著不斷傳出痛苦和申吟的地方——朝著他的族人們跑去。
這個晚上之後,誰也沒能再見到沙彌揚巡林隊的首領。
半身人扯了扯夏仲的袖口,「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古德姆低聲說,「星塔也許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小個子抽了抽鼻子,「我們得回去。」
「噢……」夏仲恍惚中覺得自己回答了半身人一句話,但事實是他只是發出了一聲毫無意義的申吟,商人再問了一遍,這回法師听見了。「我們回去吧。」他听到自己依舊平靜沒有任何波動的聲音響起來,「其他人已經等急了。」
他毫無所覺地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在半身人驚恐的目光中干淨利落地踩了個空。
密澤瑟爾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他的身後跟著幾乎所有星見——薩娜,安斯特拉瑟,薩魯倫,還有其他許多人——只有極少數女性星見被留在了星塔中照顧病人,幼星伊斯戴爾要求跟著成年人,大星見沒有同意他的請求。
「當你看到米拉伊迪爾回來後,立刻回到星塔中去。」密澤瑟爾看著他的眼楮,「我要求你當米拉伊迪爾回到星塔之後,立刻打開天幕。」
伊斯戴爾的臉上立刻失去了所有血色。
「別想太多。」密澤瑟爾笑了笑,外面的喧鬧越來越大,而火光甚至映紅了大半個天空,「這只是一種預防措施而已。」他匆匆說完,帶領著薩貝爾人走進遲到了許多年的戰場。
事實上蘇倫森林的局勢並沒有許多人看起來那樣糟糕。襲擊者盡管精銳,但他們人數稀少,而沙彌揚也並不是什麼容易打發的對手——他們的確被分散在森林當中,但襲擊者的動靜已經完全無法掩藏,越來越多的沙彌揚人回到了村莊當中,襲擊者開始逐漸感到吃力——他們必須速戰速決。
有個人忽然從這群黑衣人中沖了出來,他嚎叫著向沙彌揚人的防線撲了過去,然後巨大的爆炸在人堆中間響起,不僅是襲擊者,更多的沙彌揚人倒了下去。這個變故讓雙方都有片刻的怔忪,但很快,黑衣人中出現了更多的襲擊者,沙彌揚人不得不選擇及時避讓或者付出鮮血作為阻擊的代價。
但在這時候,密集的咒語聲紛紛響起,代表不同法術的各種顏色的靈光接連亮起——薩貝爾人終于及時趕到,沙彌揚人原本脆弱搖搖欲墜的陣線得到了有效的加強,他們終于能夠緩一口氣,開始有時間猜測這未知的襲擊來自何處——至少是長老們有時間。
「他們是誰?為什麼要襲擊蘇倫?」類似的問題不停盤旋在每個人的心頭,並且隨著襲擊者的節節敗退而讓沙彌揚人變得越發不安。不過,當他們看到星見們的身影時,哪怕是之前對薩貝爾人有著最多非議和臧否的沙彌揚人都悄悄松了口氣。
「密澤瑟爾。」加迪斯在忙亂中對大星見點點頭,「所幸損失很少。」
「你們得到俘虜了嗎?」密澤瑟爾甚至來不及回禮,某種不好的預測正在這個最為年長的薩貝爾人心中瘋狂生長,他直接了當地問道︰「有活著的襲擊者嗎?」
加迪斯愣了一下,「不。」他遲疑地回答,「所有襲擊者似乎都帶著某種特別的武器,他們在發現無法逃走時會果斷地使用它——」長老將密澤瑟爾引到一個巨大的,邊緣還帶著斑斑血跡的坑洞前,「會引起巨大的爆炸,包括使用者本人在內,一安卡尺之內不會留下任何活物。」
「該死的侏儒。」密澤瑟爾眯起了眼楮,「我以為那些生活在地底的爬蟲們已經將他們祖先的恐怖發明遺忘了,現在看來這不過是人們善良並且樂觀的無聊期待而已。」大星見猛地向星塔折返,加迪斯險些沒能跟上他的腳步,「襲擊者會開始撤退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們已經達到,或者是將要達到目的。」
如果說襲擊者有什麼目的——加迪斯的臉瞬間失去血色,他甚至覺得四肢冰涼僵硬,心髒停止了跳動——「星塔——」長老艱難地將這個熟悉的名字從齒縫中擠了出來,他的心跳越來越快,這股強大的壓力迫使沙彌揚長老盡可能扯開嗓子嘶吼︰「他們的目的是星塔!」
密澤瑟爾已經顧不上太多,他立刻拉出了一個空間門,卻在要跨入的時候被人拉住了長袍。大星見惱怒地回頭,發現星見們不知何時已圍了上來——「您不能使用法術!」薩娜強硬地按住了他的雙手,「我們現在承擔不起失去一位大星見的損失!」
「……我們更不可能承受失去星塔的損失!」粘稠到幾乎可見的星力從密澤瑟爾身上三開,紫色的靈光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另類巨大的人形火炬,他盯著這群面色哀淒不斷搖頭的星見說︰「薩貝爾人可以失去一個大星見,但永遠無法承受失去星塔——那是蘇倫森林的希望和未來。」
然後所有的阻止的手都被一股堅決卻溫柔的力量拉開,空間門從一個針尖般大的點開始旋轉,最終變成一扇門的大小,密澤瑟爾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他的離開。最後女性星見轉身向逐漸遠去的喧鬧走去,更多的星見沉默地跟上。
「如何失去的,必將如何討回!」
這個時候,伊斯戴爾正焦急地等待著夏仲的歸來,法師和半身人在黑暗的村莊中艱難地尋找正確的道路——夏仲不敢使用空間門,因為森林中躁動的元素告訴他有更多的人進入了蘇倫;伊維薩面前的敵人不斷增加,但沙彌揚人自信能夠應付。
在所有人都無法看到的黑暗中,狂妄的棋手自信滿滿——他以為所有的棋子都登上了棋盤,按照他的心意上演一幕幕悲喜劇之後戲劇終將迎來高潮;但命運的河流波譎詭異,無人可知究竟如何收場,沒人能夠預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