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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三章 長河向前(15)

「我只是想做點真正了不起的事。」加拉爾低聲說道,他垂著眼睫盯著木質桌面上一塊小小的破損,「這里的每個人——沙彌揚人,古德姆,還有你們,」這時候男孩偷偷抬頭看了法師一眼,然後迅速收回視線,「你們認為我還是個孩子——需要糖果和安慰,需要保護的真正的男孩。」

法師倒真正被挑起了某些興致︰「你的確是。」夏仲說道,「你的年紀,智商」——法師發出了一聲冷笑,「行為,都非常符合這個稱呼。」

加拉爾無精打采地再次抬頭,這次他長久地看著法師,「我不希望被當成孩子看待——畢竟,」他喝了一大口已經冷掉的茶,「我面臨一個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會面臨的問題,而我必須得靠自己去解決這個該死的問題。」

「而你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放任自己去找死。」法師犀利極了,「我說得很對,是嗎?」

男孩無言以對。

「我願意為你提供幫助的前提是至少你的智商是正常的,或者說和大部分凡人一樣,當然,我不會奢求你比其他人更出色——現在我認為,我沒有奢求是正確的,因為你不僅不比其他人更出色——不不不,是大多數人比你出色——因為沒有一個腦子正常的人會主動去尋求死神的車架。」法師語速極快,「男孩加拉爾,我真想知道,誰告訴你魯莽等同于勇氣?我甚至懷疑你是否見過真正的勇氣?」

「那些願意為了某些東西——信仰,權利,財富,——好的或者是壞的,願意為之付出一切——而你,阿斯加德的後裔,你除了願意用性命作為賭注用以換取一頭林鹿——」說到這里法師變得似笑非笑,「啊,當然,這也算是一種勇氣。」

「……至少我夠勇敢。」加拉爾悶悶地回答道,「我答應了那個沙彌揚人的挑戰。」

「如果你死亡了,那至少我算是擺月兌了一個大麻煩,」法師冷漠地說,「如果那個沙彌揚人死了。」他的嘴角彎起一個看似禮貌卻毫無溫度的弧度,「我們也可以為你準備一個合適的墳墓。」

「你可真惡毒。」男孩氣憤地指責道,「所有的法師中,也許您的刻薄也能排上前列。」

「多謝夸獎。」

然後兩個人迎來一陣沉默。

「好吧。我必須承認那是一個愚蠢的決定。」加拉爾深吸一口氣,「我只是,我只是昏了頭,洛里是個很厲害的沙彌揚人——非常厲害。他認為我不該出現在森林里。」加拉爾艱難地說道,這對他來說尤其不容易——男孩因此想到了在普拉亞城中的某些遭遇,「他嘲笑我說,我爬不上任何一匹林鹿的鹿鞍——」

「然後你就如他所願。」法師點點頭,總結道︰「開始了一場實力懸殊的比試,差點害死自己,也差點殺死對方。」

「我發誓這樣的事不會發生第二次。」加拉爾誠懇地說,「實際上,當整個比試結束之後,」他的確發自真心,加拉爾不無懊惱︰「我開始回想整件事,然後驚訝地發現我居然如此沖動——我冒失地同意了一場完全有可能避免的危險的比試。」

法師的表情終于開始有緩和的跡象,雖然這不過意味著他從冷漠轉變為冷淡,「雖然我絕對不相信你會因此而學懂什麼——艾里菲克的光芒並不被所有人期待,但也許我能勉強認為至少你對奧斯法的車架仍然抱有敬畏。」

然後他總結道︰「在目前來說,這就足夠了。」夏仲看著加拉爾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譏諷地笑了笑,「讓我們開始談些真正重要的事——就像我之前所說,那個計劃過分粗疏並且陳舊,但不可否認,能驅使那些最為明智的人踏上深淵上的鋼絲繩。」

加拉爾總算打起精神。他從腰包里掏出了一張被疊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紙,「這是我和半身人偷偷記下的地形圖——」男孩不好意思地承認道,「當然,非常粗糙……」

夏仲的表情第一次和緩下來,他拿走茶杯和茶壺,清空桌面將手繪的,極不準確的地圖平鋪下來,「我應該贊美你們——至少在這件事上,你們還是勉強值得信任——」法師轉身抓過墨水瓶和羽毛筆,「讓我看看,你們都記下些什麼?」

對于兩個異族來說,在這段短暫的時間里,半身人和男孩的確干得不壞。他們記下了星塔的位置和村莊中大部分重要木屋的位置——包括旅人,貝納德和伊維薩,長老維爾瓦的住所,還有一些標注著倉庫,茶室,學習場所和鹿廄,大片的空地意味著練習武技和拳術的場地,還有阿德羅森——那里代表著出口。

「干得不壞。的確不壞。」法師在地圖的空白上增補了幾處重要的標記,勉強還算滿意地說道,「至少該有的都有。不過我認為你們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一個沙彌揚人這張地圖的存在。」

男孩狠狠地點頭,「當然,我們都覺得他們不會喜歡听到這個。」他緊張地舌忝了舌忝下唇,略帶期待地看著法師,「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現在的幼星圈起了最後一個圈,「我說過了,你的計劃不錯。」他將羽毛筆插回墨水瓶,「那男人不可能在蘇倫中呆太久的時間——至少不可能像你這樣呆到明年春末。」他滿意地看著自己新補上的幾個地名,「他必須得在最近下手——當星見們確定新年的第一日之後,蘇倫森林將迎來一個漫長的節日,他可拿不準你們是否會在節日後就選擇離開。最好的做法事現在就抓住每一個機會。」

「先生,」加拉爾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是說——」

「我對那男人很感興趣——一個徹底背叛蘇倫森林的沙彌揚人,歷史上從未出現,哪怕是三年戰爭,也沒有沙彌揚選擇背叛——不過或許是沒人記錄下來。」法師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她盯著羊皮卷,似乎能從其中看出一些更多的東西,他徹底陷入了自言自語,「也許應該去一次諾頓王國,那里應該有一些森林中沒有的東西。」

男孩無可奈何地看著他,最後不得不重重地咳嗽兩聲——「咳咳!」

夏仲責備地看了他一眼,不過沒說什麼,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地圖上,「我想可以來上一次拜訪——幼星的確會選擇長老們來往以更深地了解蘇倫。」他敲了敲羊皮紙上標注著某人木屋的地方,「我認為,維爾瓦應該會非常歡迎我。」

伊維薩不得不被迫和十五年未見的兄弟分享木屋和食物。

「你有更好的選擇。」巡林隊的首領壓抑著憤怒將木勺扔進鐵鍋,糊狀的食物險些濺到他的衣服上,「我相信很多人都非常歡迎一個遠歸的游子——更別提這是一個取得無與倫比前所未有的成就的沙彌揚人。」

他的兄弟模仿著他之前的坐姿——他坐在木椅上,將肩膀抵在椅背上,兩只腳交叉架在桌面上,雙手抱在月復部,「也許的確如此,」伊托格爾興致盎然地看著伊維薩笨手笨腳地收拾爐灶,「不過,我對我的小弟弟顯然更有興趣——十五年過去,哪怕當年的你甚至無法拎起一個稍重的鐵罐,現在你也能毫不費力地煮上一鍋濃湯。」

「假設我的兄長能夠認真地履行父親的囑咐,」他冷漠地瞪了伊托格爾一眼,向鍋里倒進一盤早已切好的腌肉干,「也許我的廚藝能更好些。」

伊托格爾的眼楮里閃過復雜的光——當然,立刻就消失了,他就像什麼都沒听到一樣懶洋洋地說道︰「別抱怨了,我的小弟弟,生活總讓人無可奈何——如果你的確需要一個責怪的對象,我建議你選擇我們的老父親。如果他沒有過早地放棄生命——」男人的臉色扭曲了一下,「沒有追隨我們的母親登上死神的車架。」

「當!」伊維薩將盤子用力地放在桌上,用力之大讓整個桌子都搖了兩下,「你可以閉嘴了,伊托格爾。」他冷漠地說道,「你吃完之後能夠選擇滾嗎?這間木屋不歡迎你。」

「這是老父親留下的遺產——而我是長子。」伊維薩的兄弟將屬于自己的那份食物拉過來,拿起了勺子,「理論上來說,這間木屋是我的。」

伊維薩冷笑了兩聲,舀起一勺滾燙的濃湯毫不在意地放進自己的嘴里,「別說傻話了,伊托。」幾乎要灼傷口腔的溫度似乎對巡林隊的首領沒有任何影響,「當你扔下你的小弟弟,獨身走出這座森林的時候,你和蘇倫就毫無關系了。記得嗎?你離開時甚至沒有一個星見願意為你祝福。」

伊托格爾推開盤子——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你在乎這個,或者其他人也在乎這個,不過我可不。」他傲慢地說道,「那些不過是法師而已——當你離開蘇倫,你就會知道,法師當然不算常見,但是絕不罕見。蘇倫森林之外的人們畏懼他們,但是沒人像我們一樣,將生命和信仰都交給他們——交給一群神神秘秘的,從不知道感恩的人。」

伊維薩沉默了一會兒。他將勺子扔回了盤子,「伊托,」巡林隊的首領半低著頭,被梳到頭上的額發落下來,將他的表情遮得嚴嚴實實,「當你離開森林時,星見們便語言你將永遠不再屬于蘇倫森林——我無數次否認這個說法,即使對方是一個星見或者一位長老。」

「當十年前或者十幾年前,我在別人嘲笑你的時候選擇用拳頭而非語言作為解釋,當我更大些——感謝亞當,你離開的消息不再是人們關注的終點。然後我成為了巡林隊的首領——非常榮耀的職位,並且曾經是拒絕你的職位。」

兄長的臉色有瞬間的悲傷,雖然飛快地被他隱藏起來。

「在你離開好幾年之後,我終于肯相信你也許再也不會回到故鄉——好吧,」伊維薩站了起來,「我對自己說,也許我的長兄已經死在了森林之外——真讓人悲傷,但也讓人感到解月兌。」

他推開椅子,朝伊托格爾走了過來。

「我以為我可以從‘背叛者兄弟’的名聲里逃月兌出來了,我可以忘記這一切,我可以只過好現在——是的,做一個合格的巡林首領,然後挑選一個不錯的妻子——我想再過幾年我也許會有幾個孩子,幾十年以後,當我登上死神車架之後,能在星見的祝福和孩子的送別之下。」

「如果,你沒有回來。」

伴隨著這句話,伊維薩的拳頭猛地向伊托格爾的臉揮了過來!

半身人呵著自己已經凍僵的雙手埋著頭匆匆忙忙地朝木屋趕。他走得快極了,雖然半身人的身手靈活,少有能及,但能像他這樣行動迅速的也非常少——看他的雙腿交錯的頻率吧,真不敢相信這是兩條粗短的腿。

他將兜帽往後拉了拉,視野因此寬廣並且清晰了些——但在這陰雨蒙蒙的天氣里,也並沒有起到多少作用。商人不得不開始後悔,「也許我不應該在那兒呆太久——即使茶水和茶點真是讓人難忘——」他嘀嘀咕咕地對自己說,「但呆到這麼晚,薩蘇斯哪,我都快看不見路了!」

「抱歉,」一個聲音從半身人的對面傳了過來,「可是也許您需要幫助?」

古德姆拼命睜大眼楮,但雨水立刻掛在了他的眼睫毛上,這讓他的視野模糊一片,商人只能一個個回想听過的聲音,可是現在雨水讓他的腦子都攪成一塊啦,他只好無可奈何地選擇放棄——「勞駕,」他最後喊道,「我非常感謝您的好意,可是您是哪位?」

來人在昏暗的天色中似乎笑了起來,至少半身人听到了一陣含糊的笑聲,「也許您已經忘了,不過我和瓦爾卡姆還有您可一起喝過茶哪!」

半身人覺得似乎有一群膽大包天的螞蟻爬上了他的後背,讓他的脊背上一片麻癢,「噢,原來是您吶!」商人以一種熱情得虛假的口氣快活地說道︰「噢,伊托格爾先生!」他沖對方行了個攤手鞠躬禮,「我可真沒想過會在這兒見到您!」

來人走得更近了些,「我很高興遇到你——你是一位值得交往的人。」他笑著說道,「唯一的缺點是今天的天氣實在是不夠好,而我們又沒有一個干爽溫暖的房間能夠坐下來。」

借著在雨幕中那團柔和的燈光——來自商人手上的提燈,古德姆驚訝地發現對方的嘴角和眼角青紫一片,「噢,他看上去可真不太好。」不過半身人的臉上仍舊是甜蜜的微笑——狡猾的商人可不會輕易泄露他的情緒,「的確如此。」他附和道,「天氣壞極啦!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歐德赫爾妮可是一位任性的女士啊!」

這句話似乎讓伊托格爾感到好笑,「您可是太會說話啦。」男人的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即使他之前被某人狠狠地揍了一頓,「我真想和您坐下來喝杯茶,抽一袋煙草。」

古德姆的眼楮亮了一下,「噢,您也熱愛煙草嗎?」他咧開嘴,自豪地說︰「不瞞您說,我這兒可有安卡斯最好的煙葉——您知道的,那兒的煙草大受歡迎。」

對方眨眨眼楮,「噢,我必須得向您發出請求——薩蘇斯可知道,我遠離了美酒和宴會有多長的時間!」

商人立刻慷慨地發出了邀請,「如果您願意的話,」他說道,同時夸張地攤開手,「鄙舍將蓬蓽生輝!」

他們一起並肩走過一段由碎石鋪成的道路,談論著天氣和食物的話題。伊托格爾說起了熔岩之城中的美食——在某條街道的隱秘處,一家做蜂蜜薄餅的攤子贏得了相當多居民的好感;而另一條街道上,一家叫「鵝卵石」的酒館里烤肉和淡啤酒都值得推薦;而商人則嘮嘮叨叨地說起了安卡斯大陸上的風景——格拉斯固然美麗,但莫利亞王國也別具風味。

「我希望能到你說的那些地方去看看。」伊托格爾遺憾地說道,「但我的主人似乎並不樂意我離開太遠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他將我視為左右手臂。」

「當然,當然,」商人恭維道,「您值得這樣謹慎的對待和尊重。不過未來可說不好,說不好,」他卷起嘴唇,點點頭,「也許您會受到自由的召喚呢——據我說知,沙彌揚人真是太喜歡那個了。」

對方呵呵地笑了起來,「您對我們真是夠了解——」他毫不吝嗇對商人的夸獎,「我們的確熱愛自由——不管在森林中游蕩,還是穿梭在戰場上,自由的血液總是不停沸騰。」

他轉頭看著古德姆,「不過半身人也是自由的信徒啊,比如您,據我所知,您可是第一位進入蘇倫森林的半身人。噢,抱歉,我忘記了您的那位同伴。」

伊托格爾的表情看上去就好像他僅僅是捎帶著想起了那個男孩——無辜極了,並且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神氣,「我甚至以為半身人並不怎麼喜歡和人類一起旅行——但是你們看起來就像兩個真正的朋友。」

「而甚至這樣的友誼還包括一位真正的幼星——亞當啊,我可真是太羨慕你們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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