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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三章 長河向前(5)

七葉法師——如今的幼星覺得全身的血液就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了起來。每一處關節,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都被那熾熱的火焰反復燒灼,翻涌的熱量在法師的身體里游竄,從腳底燒到指尖,又從指尖躥到頭頂——身體中每一滴水分都被蒸騰的極度痛苦立刻席卷而來,夏仲的視野一片通紅,但在半身人古德姆看來,奧瑪斯那變色的眼瞳不斷加深,現在已經近乎鐵灰。

風元素開始大批聚集到這個偏僻無人的角落。往常溫順的元素此刻狂暴極了,哪怕是商人也能體會此刻的恐怖——他親眼看到呼嘯的利風撕開沙彌揚人木屋厚重的外牆,在堅硬的白松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所幸半身人和法師被一道強韌的風牆所保護,不過古德姆認為這道風牆並不能堅持太長的時間。

「我得做點什麼!」半身人在心底沖自己喊道。但他立刻絕望地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他不是法師,不清楚現在究竟在奧瑪斯身上發生了什麼;作為一個半身人,古德姆稱得上身手矯健,但面對一個瀕臨瘋狂的法師則完全排不上用場。

夏仲寬大的袍袖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鼓脹起來,正在發瘋一般試圖想出阻止法師的半身人更加驚恐地看到,那深厚的,金屬一般的鐵灰逐漸從法師的發梢開始向上蔓延——「很好,我算知道他發生什麼啦,」古德姆申吟一般自言自語,巨大的恐懼將半身人牢牢地鎖在了原地,讓他動彈不得,「魔力失控……薩蘇斯吶,父神吶,我竟然能親眼目睹一次真正的魔失控還沒被撕成碎片……」

這可怕的火焰終于延燒到了法師最為脆弱的大腦,如果說之前那股桀驁不馴的熱量僅僅是道開胃菜,那現在想必已是正餐。夏仲甚至能感受到識海中火舌燎天張牙舞爪,原本平靜的世界出現道道裂痕,仿佛大海卷起狂怒的波濤,只需要片刻,這個對于法師來說至為關鍵和重要的地方就會徹底崩塌。

「噢。看來你遇到了大麻煩。」莫提亞爾忽然出現在一條巨大的縫隙旁,他朝那條似乎深不見底的裂縫看了看,「真夠糟糕。」

法師看上去痛苦極了——他只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做出滿地打滾之類的行為,夏仲抱著頭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對這個不斷塌落,不斷開裂,巨浪翻滾的世界,法師視而不見。

「你需要我的幫助嗎?」莫提亞爾來到夏仲身邊,看似和善的老年男性人類在寄宿的主人蹲下來,「至少你靠自己可應付不了這個。」

「我想我堅持不下去。」夏仲低聲說,「我堅持了十年——莫提亞爾,你知道這是為什麼。我學習法術,閱讀卷軸和典籍,在暴風雪中艱難跋涉,在寒冷的冬雨中瑟瑟向前——所有的一切。」

「是的,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你是說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回家。嗯,當然,回家,甜蜜的字眼兒。」莫提亞爾無視那些墜落在他們身邊的識海的碎片,「不過,巫師,難道你對這個世界毫無眷顧?毫不留戀?」

夏仲閉上了眼楮,法師在一片動蕩中喃喃出聲︰「我不知道。我是說也許我喜歡這兒。暗無天日的暴風雪,我記得那時候我們躲在格德穆爾荒原上的一個樹林里,當風暴結束時幾乎被活埋在里面;四季分明的格拉斯——噢,的確非常美麗。」

「還有沉靜的峽谷,在麋鹿王國——當然,還有蘇倫森林。」

莫提亞爾笑了笑,「你喜歡這兒。」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巫師,你比自己想象得更適合這里。當然,回家很重要,但這里的生活也同樣重要。」並且將會更加重要。老者無聲地補充了一句。

「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夏仲向莫提亞爾攤開手,—銀色絲線狀的光線從法師的指尖開始四處飄逸,他看起來就像被溫柔的光團所包圍——如果不考慮著這樣的景象其實意味著法師的死亡,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美景。

莫伊亞爾凝視著法師因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你還想繼續嗎?」這塊古老時代的遺留物對夏仲說道︰「你想在這個大陸繼續你的旅行嗎?繼續尋找那些隱藏在古老的羊皮卷之後的秘密嗎?」

「你也深藏秘密。」法師說道。他的臉變得殘缺和透明,夏仲的眼楮透出仿佛孩子一樣好奇和單純的眼色,這是幾乎從未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不過你不會告訴我。真遺憾——雖然我無數次詢問你。」

「秘密得自己發現才有趣。」莫提亞爾慢吞吞地說︰「巫師都是多疑的,而你也是——時代改變了,不過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不會改變。你該學著對這個世界,對周圍的人多幾分寬容。」

「如果我還有機會。」夏仲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法師的雙手已經徹底消失,痛苦開始遠離他,就像愛德麗菲斯無可奈何地松開了緊握的雙手,「我想我願意更投入一些,我從未告訴任何人——我喜歡這兒。」

夏仲听到了死神車架的鈴聲——傳說奧斯法在馬車上掛了一只鈴鐺,為了提醒那些瀕死之人,努力抓住每一個可以活下來的機會,他並不介意白跑一趟。但現在,「他能收獲一個新的靈魂。」法師感覺自己的思維開始消散——「多神奇!我甚至能感受到神經融化,血肉崩塌。」

半身人絕望地看著爬上法師發梢的原本冰冷的鐵灰色再次轉為耀眼的銀光——那是無法形容的,比最純淨的秘銀更加美麗和耀眼的顏色——同時也意味著死亡的降臨。

他仰面倒了下去,看著那濃厚的,有若實質的風牆緩慢地朝他們一步步逼近。但古德姆毫不在乎,他能感受到沉重的,令人喘不過來氣的力量重重地壓了下來,半身人甚至能听到胸骨發出恐怖的,咯吱作響的聲音。

「好吧好吧,」他看著被風牆包圍著的那片狹小的天空,「就這樣也不錯——沙彌揚人會把我埋在蘇倫森林嗎?」半身人咧開嘴,笑得心滿意足——盡管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這可實在談不上輕松,「噢,也許無法找到完整的身體,不過我想應該還會立一塊墓碑。」

「我真希望加拉爾小少爺會給我寫上一句‘第一個死在蘇倫森林的半身人’的墓志銘。」

「巫師,多關心關心你的生活。」夏仲模模糊糊地听到莫提亞爾的聲音,「你喜歡這兒——這個世界同樣喜歡你。」

來自古老時代的遺留物所化身的老年男性人類雙手合握巫師僅存的手臂,「你喜歡這兒,那便沒有任何理由讓你離開。」

這是莫提亞爾最後的一句話。

耀眼到刺目的光芒猛然炸開。那些崩塌的碎片緩慢地,仿佛時間開始倒退,它們重新飄回了原本該呆的地方,而巨大的裂縫則慢慢彌合,巨大的翻滾的波浪平靜襲來,就像從未有過任何的風暴。

不斷閃爍的光點重塑法師的身體——從指尖到面頰,從每一處破損的地方開始,修補識海內法師不具血肉的身體。它們溫柔地包圍著法師僅存的部分,越來越多的光芒匯集到他身邊,逐漸勾勒出夏仲身體的曲線。

世界留給法師最後的印象是一陣濃重的疲憊。他打了個呵欠,就這樣閉上了眼楮,睡著了。

古德姆忽然感到胸前開始輕松起來,無比沉重的重量開始逐漸離開。半身人驚異地爬了起來。狂暴的風逐漸消退,厚重的風牆也開始稀薄起來。而法師銀色的頭發停止了飄動,就像那寬大鼓脹的袍袖一樣,它們都服帖地貼著法師的皮膚。

「噢,噢!我的父神!我的薩蘇斯!」半身人從地上蹦起來,「我就知道!」他尖聲叫道︰「古德姆還沒開始建造偉大的帝國,不會死在這片森林中!」他又蹦又跳,簡直打算在泥地上打個滾。

發泄了半天之後,半身人終于想起來這里還有一個人。他慌慌張張,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夏仲——他閉著眼楮躺在地上,毫無動靜。「父神吶,我真不想看到什麼糟糕的事兒。」他吞了口唾沫,猶豫半天之後最後終于湊到法師的身邊,然後顫顫巍巍地在法師的鼻子起伸出一根手指。

感謝父神,他還活著。

肆虐了半天的風元素終于消散開。古德姆恐懼地發現,以他們為圓心的周圍一百安卡尺之內,半身人記得這里有三間木屋和幾個堆得高高的柴堆。但是現在,除了一片狼藉之外,什麼都沒有。木頭的碎片和瓦礫散得到處都是,平整的土地被翻了起來,就像被辛勤的農夫反復犁開,那些縱橫交錯的溝壑現在到處都是。

在更遠一點的地方,人群遠遠地圍著他們,視力良好的古德姆甚至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到震驚和恐懼——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但和其他沙彌揚人一樣,他們的表情可談不上什麼友好或者溫柔什麼的。

兩個穿著黑色長袍的星見跑了過來,其中一個被松軟的土地拌了個跟頭,他狼狽不堪地爬了起來,跟上了同伴的步伐。

半身人用盡全力地扶起了法師的上半身。那個薩貝爾女性星見迅速接過他︰「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個往日里平和安然的法師此刻表情扭曲,「幼星的魔力為什麼會突然失控!」

古德姆不安地搓了搓手,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也不清楚……」

星見用冰冷的,嚴苛的眼光看著他,「半身人,」她一字一句地開口,「你最好知道點什麼——大星見已經知道幼星和你呆在一塊兒,你得和我們回星塔去。」

女士的同伴終于趕了過來,他掏出一個小小的瓶子,慌亂地拔開瓶塞——「他似乎昏迷了。小心一點兒,我想五滴足夠了。」清澈的液體被小心地滴入夏仲的干裂的嘴唇中,男性星見注意到他已經完全變成銀色的頭發,這讓他瞪大了眼楮。

「我們必須馬上帶他回星塔去。」女士毫不遲疑地說,「浮空碟。」她在同伴的幫助下小心地將夏仲放上了可以運送超過一百安磅重量的法術體,「我們馬上離開。」她扭頭沖著半身人嚴厲地說,「而你,現在跟我們走。」

古德姆立刻上下點頭,順從地跟在了星見們的身後。

沙彌揚人漸漸圍了過來——但孩子和女人並不在其中,他們仍舊被阻攔在更遠的地方。古德姆在圍上來的人群中發現了幾個熟人,但加拉爾並不在其中。

貝納德臉色蒼白。她焦急地看著昏迷中的夏仲,但女戰士成功地控制住自己想要靠近的念頭,仍舊站在原地。

古德姆沖她喊道︰「他很好。」男性星見皺了皺眉頭,但並沒有阻止半身人的行為。這似乎給了商人某種鼓勵,「他沒少掉什麼,他會好起來的。」

女戰士沖他彎彎腰表示感謝。

似乎大半個森林都被剛才恐怖的景象驚動了——之後男孩告訴古德姆,在他們被風牆隔絕起來的那段時間里,狂暴的元素至少掀翻了十座木屋,很多人和牲畜因此受傷,但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人死亡。

「我以為那是龍卷風什麼的,太可怕了。」男孩搖搖頭,「它一直在瘋狂旋轉——你們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他的語氣里滿是慶幸。

但現在,古德姆只是跟在三個星見身後——兩個走著的,一個躺著的,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星塔走去。他覺得全身都快散了架,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疼痛,每一滴神經都昏昏欲睡。

「噢,我太累了。」他自言自語。

密澤瑟爾已經等在了星塔的大門前,而他的身後則跟著一大群臉色難看年紀不一的星見。他臉色鐵青,憤怒極了。還沒等星見們靠近他便大步迎了上來。

「感謝亞當。」大星見首先檢查了夏仲的情況——他的確只是昏迷而已。密澤瑟爾松了口氣,「你們帶他到我的房間去。」他吩咐道,「別讓他一個人呆著。」

女士低低頭表示服從,「是,密澤瑟爾。」她向大星見保證道︰「我們會看著他直到他醒過來。」

「很好。」然後密澤瑟爾轉過頭,他用銳利的,冰冷的眼光向半身人看過來︰「你可以想想怎麼向我解釋了,半身人。」他冷漠地說道︰「我想你可以有很多說的,不是嗎?」

古德姆感受到一種不遜于剛才的恐怖。他的雙腿開始不自覺地顫抖,半身人用力地深呼吸一口,試圖將快從嗓子口里蹦出來的心髒重新壓回胸口。

「我會把所有一切都告訴你。」他深深地彎下腰,但仍舊感到一道冰寒刺骨的視線停在脊背上,這讓半身人不自覺地更伏低了上半身,「所有一切——盡管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他們一同走進了昏暗的圓廳,有幾個沙彌揚人同樣跟了進來——半身人注意到里面有貝納德和伊維薩,還有幾個熟悉的長老,他們的共同點都是臉上充滿了濃濃的憂慮。

大星見一言不發,他的步子快極了,衣袂帶風。以至于半身人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薩貝爾人的步子。最後他們停在了一個房間門口,大星見率先走了進去,某位一直等在這里的星見為他們點燃了燈火。

他們在一張長長的桌子前默不作聲地坐了下來。

「好了,半身人,」密澤瑟爾的聲音里怒火簡直要滿溢了出來,「你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了。」

古德姆腦子里一片空白。「我得想想,」商人聲音嘶啞,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滾落下來,「我向薩蘇斯發誓我不會撒謊!但我得想想,因為我的確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總之等我回過神兒,奧瑪斯——我是說幼星已經變成那樣了!」

「可怕極了!他的眼楮,噢,父神吶,他黑色的眼楮第一次變成了銀色!」

房間里迎來了一陣可怕的沉默。

「接著說。」密澤瑟爾沉沉開口,「接下去。」

「可怕極了。」古德姆心有余悸,「也許有元素暴動了——我是說很大的,非常瘋狂的風刮了起來,我們被一道風牆圍在了里面,但是我仍然看到風刃在一堵木牆上留下了好幾道可怕的傷口。」

「他睜著眼楮,可是沒有用,我覺得他什麼都沒看見——空洞極了,里面除了風暴什麼都沒有,然後,銀色變成了更深的顏色,就像金屬那樣的,鐵灰色,真是太冷了。」他的聲音低下去,並且打了個寒戰。

「我們——我們之前在談話來著。我是說,我和幼星在聊天什麼的,我告訴他加拉爾,」他在密澤瑟爾陰沉冰冷的視線里縮了縮脖子,「就是那個男孩希望能見見他,畢竟他受了傷,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想他沮喪的原因是因為法師說他輸掉了比賽。」(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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