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蘇倫森林重新開放的時間,大多數學者認為是在回歸紀五百二十年左右。當時的阿肯特迪爾國王帕爾梅拉•阿斯加德通過種種渠道(關于這部分我們將在下一個章節中詳細論述)與蘇倫森林取得了聯系,這位國王用不為人知的方法得到了沙彌揚長老會的信任——盡管這信任相當有限,但國王的姿態無疑取悅了對外部世界抱有高度懷疑和惡感的沙彌揚人,這這里必須要說明的是,沒有任何資料可以證明薩貝爾人在那之中起到了什麼作用,作者傾向認為這個深悉命運無常的民族並未阻撓國王的努力,但他們也沒有為此事提供任何正面的幫助。
當國王的特使終于得到森林的信任之後,沙彌揚人與麋鹿王國的接觸從小規模的通商開始,在得到商會承諾的支持之後,近乎走私的通商得到了迅猛的,長足的發展。在這種背景下,菲爾頓鎮被命運選中,它成為固倫山脈中的新興城鎮,從那之後直到我們的時代,這個由一個山地村莊發展而來的城市已成為固倫山脈中與蘇倫森林相提並論的人類定居點。
但作者對這樣的論斷並不以為然。當然,帕爾梅拉國王的努力卓有成效,他使蘇倫森林重新進入文明世界的視野,讓沙彌揚人重新恢復了和其他民族的接觸,甚至作者其後將提到的那次真正的,徹底的開放也有賴于此,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而忽視從五百二十年開始的森林開放的局限性︰在那史上有名的‘四人旅行團’到達蘇倫森林之前,哪怕是國王的特使也並沒有真正進入森林內部。許多相關的文獻沒有記錄的部分是,通商的協定並未在星塔簽署——這一點很重要。而是在阿德羅森,命運之樹外簽定了這份影響深遠的文件。但必須誠實地指出,在當時,這份文件對蘇倫森林之外的世界影響力更大些,而沙彌揚人並未因協定改變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薩貝爾人。
蘇倫森林真正的,徹底地打開屏障,星塔的燈光與星空在卡爾德拉湖泊交相輝映的日子則是在三十年之後。那份著名的帕爾梅拉協定的三十年後,四個旅行者——一位半身商人,一個沙彌揚佣兵,一個被追殺的王室私生子,以及本文所論述的最重要的主角,一位神秘的七葉法師在三年戰爭之後第一次進入了蘇倫森林——當然,那位勇敢忠誠的沙彌揚佣兵可以暫時排除在外,但的確,至少三個異族進入了原本絕不可能進入的,固倫山脈中最為神秘並且知名的禁區。
而這件事對貝爾瑪世界的影響直到今天也未完全消失。不,應該說,這件事對大陸的影響遠不像人們所認為的那樣簡單——至少直到本文出現之前,並未有一本嚴肅的歷史書籍對這件事做出理性的,值得人們參考並廣為傳播的分析,因此作者和本文都不勝榮幸——得以作為首只撥開歷史迷霧的手,感到不勝榮幸。」
以上內容摘選自《光榮與夢想——被歷史遺落的真實》,學者拉羅謝爾•普代克著。
貝納德注視著站在這片空曠的場地中唯一的一個人。
並不僅僅是她,沙彌揚戰士們或坐或站,他們興致勃勃地期待著異常即將開始的比試——在異族和沙彌揚男孩之間展開。絕大多數人都在和旁邊的朋友竊竊私語,討論究竟誰的勝率更高些。
「洛里小子。」有人無限確定地說道︰「我認為那男孩打不過他。很顯然,畢竟洛里小子已經二十歲,而那個男孩現在多大?」他朝旁邊的朋友投去詢問的目光。
「據說十六歲?也或者更大些。」他的朋友也沒有更準確的消息,「不過肯定不會超過二十歲。」
「我認為男孩也有可能取勝。」旁邊的人插了一句,「他是晨星的學生,當然,」說話的人顯然對加拉爾抱有好感,「也非常努力。」
「來得最早,走得卻最晚。」另一個人點頭表示同意,「在他的年紀里,沒有誰干得比他更好了。」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當然,他可是那位星見的同伴。」說話的人年紀並不很大,此刻臉上的表情可真是說不上好看——這也許是洛里的朋友,「而我們都知道,那顆幼星對于同伴是多麼在乎。」年輕人說到最後,臉上忍不住流露出一點沒隱藏好的羨慕與嫉妒,「這樣的重視給了一個異族……」
「哪怕是星見也不可能參與幼崽的比試。」附近的年長者在談論另外的話題,「不過那男孩確實得到了米拉伊迪爾的青眼。」
「我們不能因為米拉伊迪爾更喜歡那孩子就對男孩抱有非議。」另外的人公正地說,「畢竟這是一顆前所未有的幼星——他的確對森林之外的世界更熟悉一些。」
所有人都有了一個微妙的停頓。
「我喜歡那孩子。」年長者坦然地說道︰「但的確,如果他並沒得到一名幼星的青睞,也許我並不會像現在這樣關注他。」
這句話讓周圍的人輕笑出聲,紛紛點頭表示贊同。沙彌揚戰士討厭那些黏糊的,拐彎抹角的話語,他們喜歡用直接並且毫不修飾的話語表示自己的感情。喜歡或者是厭惡,討厭或者是毫無所覺,沙彌揚人會直白地,毫不掩飾地告訴你——即使他知道你有多麼不願意听到類似的消息。
而在另一邊,沙彌揚人會不自覺地將視線飄過來的地方,夏仲和半身人站在貝納德的身邊,人們忍不住偷偷將關切的,好奇的,或者是某種意味不明的視線投向這邊——如果視線也有溫度,那這一塊兒準會燃燒起來。
「大人,你的出現吸引了幾乎全部的注意力。」貝納德依舊注視著在場中的加拉爾,她目不斜視地說道,「這對加拉爾來說可真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夏仲對此的回答是一聲冷笑。「說真的,」法師的口氣刻薄得可怕,「我的書桌上還有堆得一個手臂那麼高的卷軸,另外安斯特拉瑟告訴我稍晚時候他希望看到我出現在草藥室——今晚將開始我的第一次草藥課程。」
「而我現在必須要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里——毫無遮擋的場地,一群嘰嘰喳喳只曉得傻笑和竊竊私語的沙彌揚人,噢,對了,還有,」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語氣比天氣更冷,「還得像個傻瓜一樣呆在這兒,為兩個暈頭轉腦愚蠢的男孩毫無意義地加油。」
半身人咽了口唾沫——法師已經很久沒將這一面暴露出來,意思是,很長時間里,僅僅是冷淡的奧瑪斯顯然成功地讓大多數人遺忘了他的真面目,說真的,夏仲•安博的脾氣顯然並不算太好。
貝納德聳聳肩,她看上去對法師的這一面毫不驚訝,「大人,就算是星見們也不會贊同整天和書桌黏在一起的舉動,而您,」她換了一個不太那麼直接的形容詞——對于這個沙彌揚女戰士來說,這可真不容易,「呆在房間里的時間太長啦。新鮮空氣更有助于你的健康。」
法師對此僅以哼作為回答。
在場地的邊緣上,一個比男孩要高上一頭的年輕人正在活動身體,他原地蹦了幾下,扭動自己的手腕和腳腕,確保關節保持著順暢的活動,靈活並且準確。然後他扼了扼手指關節,滿意地听到指節發出爆豆一般的響聲。
這樣的比試並不像加拉爾所熟知的那樣,場地中除了他和對手便沒有第三人,無需裁判,或者說,圍觀的那些沙彌揚人就是最好的裁判。男孩重新調整了一下腰帶的位置,確保它不會太緊或太松,然後他用幾乎和對手一樣的動作做了熱身——這毫不奇怪,畢竟他現在就像是個沙彌揚人,最後他檢查了作為武器——一柄木制的雙手劍。
年輕人——加拉爾記得他叫馬諾普拉,他拿起了武器走到了場地中央,停在了男孩的對面。
「異族人,」馬諾普拉靈活地挽出一個劍花——毫無疑問,他的武器是一把木制直刀,「讓我看看能用多短的時間打敗你。」
加拉爾雙手握緊劍柄,按照貝納德平日里所教導的那樣彎下膝蓋,塌下腰背,盡可能地將自己的身體縮起來。
「來啊,」男孩毫不示弱,「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多長的時間!」
周圍圍觀的人群中,那些毫無邊際的議論和懷疑紛紛消失得干干淨淨,人們開始睜大眼楮,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場地中央的兩個年輕人身上——就連法師也不例外。而半身人則干脆在提前搬來的木桶上坐了下來,神情僵硬地咬起了指甲。
沒人說話。周圍只有微弱的,屬于風的聲音。當古德姆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能蓋過呼吸時,比試的兩個人終于開始了行動。
馬諾普拉提起了直刀,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年輕人撲向了他的對手,並不花哨,甚至可以用樸實形容,但對于加拉爾來說,他只覺得那木刀的刀刃帶著風聲封鎖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能做到。」男孩對自己說,然後他勇敢地揮動雙手劍迎了上去,由堅硬的胡桃木所削就的木劍沉重無比,它狠狠地和木刀來了個對撞,發出一聲沉悶的「砰」。兩個人立刻被這巨大的沖力分開,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
人群中有人在低聲說︰「那男孩看上去不壞。」
的確是不壞。但他的對手並不是用不壞的程度便能應付。在短暫的分離過後,馬諾普拉靈活地再度撲向了對手,他的直刀總是在男孩無法預料的地方出現,劈砍迅速並且準確,加拉爾只能勉強進行格擋,至于反擊——「這男孩做不了更多啦,他只能這樣耗光力氣。」
「如果他不能做得更好。」夏仲目視著場地中央激烈的戰斗,「那我應該馬上離開這里回到房間去。」
「大人,」貝納德語氣輕柔卻堅決地說道,「您應該看到最後——不砍下最後一刀,誰也不知道敵人是否死亡。」
也許的確如此。男孩防守地很艱難,但直到現在,他也沒讓對手的武器成功地在身上的黑色的皮甲上留下印記——兩個人的武器上都沾滿了白色油漆,這讓勝敗顯得異常直觀。甚至加拉爾似乎適應了進攻的節奏,雖然不多——「噢!干得好!就差那麼一丁點,男孩就能削下普拉的耳朵啦!馬諾普拉!你得進行防守!」
馬諾以一個勢大力沉的劈砍逼退了男孩,他的耳邊甚至能感受到那雙手劍帶來的迅疾的風聲。年輕的沙彌揚人逼開了對手,為自己贏得了喘息的機會。
加拉爾感覺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停發抖,它們在哀嚎,在不斷訴說自己無法負荷更多的壓力,但男孩仍舊毫不遲疑地壓榨著肌肉,揮動武器,下蹲,彈跳,逼搶,大步前進和大步後退,躲避進攻,迫使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拉伸,隆起,變得僵硬。
「你能行。」加拉爾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不斷從額角滑落的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看著吧,」他對自己說,「你能打敗那個大個子。」
馬諾普拉扯開了自己的皮甲,將它整個丟到了地上,在這個寒冷的天氣里只穿著一件短亞麻內衫。他用力張開手,又用力合上,確定木刀的刀柄並未因汗水而打滑。
「異族人,」比起最開始,這年輕人的臉色鄭重了很多,「我承認我對你了解不足。」他再度向加拉爾走去,直刀隨著身體的走動而晃動,「不過,你的好運氣也只到這里為之了。」
他猛地提起速度,直刀掄出一個美妙的圓弧,向對手撲了過去!
加拉爾毫不遲疑地揮動雙手劍,劍刃幾乎是在下一瞬間便格擋住了進攻,但下一刻,馬諾普拉的刀鋒刁鑽地刺向了對手的左肋,並且成功地留下一道白痕。不過遺憾的是,男孩在最後一刻用雙手劍擋住了心髒,沒讓這道白痕滑出更遠。
馬諾普拉沒有給加拉爾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進攻來得更快更急,無情並且直接,拋棄了任何憐憫和遲疑。但哪怕是這個沙彌揚年輕人也得說男孩做得不錯——他準確地擋下了大部分進攻,用手臂和大腿承接那些實在無法避免的傷害,並且成功地在馬諾普拉的右肩上同樣留下一道深刻的白痕。
在這個寒冷的天氣里,戰斗中的兩個周身熱氣升騰,他們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眼楮里只有對手的身影。劈砍,格擋,再度劈砍,再度格擋,然後在一個錯身之後,雙方同時丟掉了武器。
在不到兩卡爾的搏斗之後,馬諾普拉的拳頭成功準確地擊中了男孩的頭部,他不等加拉爾反應,一個漂亮的側身飛踢將男孩踹到了至少兩安卡尺以外。加拉爾平躺在地面上,呼吸聲就像破損的風箱那樣沉重並且粗嘎,血沫從男孩的嘴角溢出來。他斷斷續續地申吟著,努力想要爬起來。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們沉默地看著男孩的不斷努力和不斷失敗。有人開始呼喊他的名字︰「加拉爾!」
「加拉爾!」
更多的聲音加入了進來︰「加拉爾!」
夏仲安靜地看著滿臉血污的男孩,然後他說道︰「難道沒有結束嗎?」——他已經見過許多死亡和鮮血,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這些已經麻木。
貝納德遺憾地搖搖頭,「加拉爾沒有選擇放棄。」她的語氣很沉重,「他只要拍拍地面就可以,馬上有人會帶他去見星見。不過現在看來男孩比我們想象中更加固執——我很擔心這會給他帶來永久的傷害。」
「這並不奇怪。」夏仲的聲音輕得只有女戰士才能听見,「我對這個倒毫不意外——如果他打算得到什麼更多的東西,僅僅是這個程度的犧牲如果都不能負擔——」
法師冷笑了一下,「那我也將毫不遲疑地拋棄他。」
加拉爾終于站了起來——他腳步不穩,搖搖晃晃,血糊住了男孩的左眼,這讓他不得不努力睜大了腫脹的另外一只眼楮。但即使如此,男孩仍舊毫不遲疑地拔出了腰側的匕首。
「來啊!」他以為自己嘶吼出聲,但其實聲音卻低弱得不比呼吸重多少,但對手看懂了他的挑釁︰至少現在,加拉爾還沒有選擇放棄。
馬諾普拉眯起了眼楮,「異族人,我滿足你。」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立刻,馬上,徹底地滿足你!」
隨著最後一個單詞落下的,還有馬諾普拉的拳頭,那堅硬的指骨貼上了男孩的臉頰,人們仿佛在下一刻便能听到清脆的骨折聲。
不過這一切並沒有發生。加拉爾在最後一刻硬生生躲過了對手可怕的攻擊,他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撞進了馬諾普拉的懷里!並且毫不遲疑地將代表死亡的匕首狠狠地向對手的胸口插了進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