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葉法師這場來勢洶洶的高燒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徹底好轉。沙彌揚人守護了他一個通宵,清晨夏仲睜開眼楮時,看到貝納德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您能夠好起來實在太好了。」這個忠誠的女戰士說道︰「不然我只好退掉幾天後的船票,如果真是那樣就太糟糕了。」
卡尼爾為病人端來了一杯溫熱的牛女乃︰「先生,您應該更注意健康管理,」他說,「基本上,我們一般認為成年人擁有良好的自我控制和管理能力。」
夏仲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他︰「法師一般不太在意這種問題,我們有足夠的辦法來解決你所說的這個,當然,這並不代表意外不會發生。」
「于是這只是一個意外?」貝納德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們就認為這只是一個意外。」
疾病並未拖慢法師和沙彌揚人的行程。就在這天的下午,貓鼬商會派人送來了一百顆星雲寶石中剩下的部分,而船票則早被貝納德妥當的收起來。現在,他們只需要在恰當的時間去碼頭登上英斯卡爾船長的船前往福爾波茨就夠了。
迪卡斯對此感到很遺憾。「很久沒有一位像樣的客人,原本我以為你會住得更久一些。」矮樹樁的老板遺憾地說道。
「這離別並非永恆。」法師回答道,他已能下床,此刻正坐在餐廳里吃著旅館為他特制的午餐——燕麥粥,煎蛋和一些蔬菜,清淡美味並且健康。
「噢,是的。」迪卡斯停頓了一下,「但以矮樹樁現在的情況看,也許這次的離別便意味著永恆。我遺憾于祖業將在我的手中終結。」
將最後一勺燕麥粥咽下去,法師以一種可以稱之為神秘的表情說道︰「迪卡斯先生,別輕易揣測,更別輕易為某件事下定論——也許你到時會發現一切全然不同。」
然後法師站了起來,「薩蘇斯會保佑他虔誠的信徒。」他拉起了兜帽,然後朝迪卡斯點點頭,推開椅子離開了。
在他身後,沙彌揚人以同樣的姿勢站起來,「感謝您的招待,」女士簡短地說道︰「在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非常愉快。」她客氣地說道。
「您真是太客氣了。」迪卡斯向沙彌揚人回以旅館老板略帶圓滑卻不失誠懇的笑容——這可並不容易。
法師很清楚到底是什麼引起了這場高燒。他和莫提亞爾交流了太長的時間,而夏仲的精神其實還不能負擔這場艱難的談話——各種意義上的。精神過分透支與疲倦直接反應在法師脆弱的上。
「你真是太脆弱了。」莫提亞爾無比感慨的聲音在七葉法師的腦海中響了起來,「說實在的,就算巫師的身體歷來羸弱,但像你這樣糟糕的相當罕見。」
「我想我還沒有資格和那些傳說中的人相比——」法師反駁道,當然是在自己的識海中,「父神在上,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七葉法師而已!」
「但你的力量卻十分純粹,這與你的秘密有關,噢,你的表情說明了一切。」莫提亞爾的聲音中帶著笑意,「巫師,看來你應該讓自己更強壯一些才行。」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當法師試圖向莫提亞爾詢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莫提亞爾便會徹底沉默或者干脆換一個話題。到目前為止,法師所看過的所有典籍,羊皮卷,古老的石板和泥板上都沒有關于莫提亞爾所說的描寫,
「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馬基塔,在到達福爾波茨後我們就能坐上前往尤米揚大陸的商船。」法師的聲音听上去並不太開心,「我得說這實在是段不怎麼讓人愉快的旅途。」
「看來你不怎麼喜歡旅行。」迪卡斯悠閑地擦著高腳杯,一邊愉快地說道。此刻夜色已深,但橘黃色的燈光柔軟了家具硬直的曲線,紅茶溫馥的味道引誘著人們不自覺地向它伸出手,感受溫熱細膩的瓷器手感。
法師啜飲了一口茶水,「我的確是不太喜歡旅行。」他坦率地說道︰「一場大雨能夠讓一天的路程泡湯,更別提糟糕的食物,住宿——父神在上,沒人喜歡旅行。」
「哈哈。」旅館老板大笑起來,「我的朋友,」他說,止不住笑容,「並不完全如此,至少在年輕時,我便很喜歡。」
「噢,是嗎?」法師不以為然,他看了迪卡斯一眼,「不過不難想象。」
「朋友,別這樣。」迪卡斯看上去心情極好,「旅行能讓你感受從不曾感受到的那些——新鮮的空氣和水,與故鄉完全不同的景色,還有人群,多讓人驚奇!我曾感受過西薩迪斯狂暴的冬天,也迷醉在拉法爾斯草原的美景當中;我差點徹底迷失在荒原里,最後是一個好心的牧人救了我,但這些也不能澆滅我對旅行的熱情。」
「听上去還不錯。」法師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地說。
「所以!年輕人,多走走,多看看,即便是塞普西雅女神,也並不贊成法師困守在高塔的實驗室中!」迪卡斯將最後一個高腳杯擦好倒掛到頭頂的木架上,「該休息了,安博先生,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他朝夏仲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離開,將七葉法師一個人留在還散發著紅茶余香的起居室中。
「那是個奇妙的地方,我是說你能在那兒,在那家小小的旅館之中感受到奇妙的氣息,通常那些只存在于羊皮卷和古老的石板中,也只存在于靜謐的夜晚,遼闊高遠的星空——我是說,人類從不曾真正了解,卻為之孜孜以求的一切。
我想我會長久地懷念那里,並不精致卻足夠溫暖的房間,寒冷的秋夜中跳躍著火焰的壁爐,還有味道一流的紅茶——對我來說也足夠好。我認為那會讓所有人都著迷。
在今天早上,我和貝納德乘船離開了馬基塔,就如之前所說那樣,船長是一個英斯卡爾人,他看上去並不樂于接納兩個急于前往福爾波茨的乘客——自從我們上船以來,除非必要,這個名叫安托帕拉•馬奇的男人避免和我們的一切接觸。
貝納德說我們得在狹窄的船艙里呆上五天或六天——取決于天氣。每天只有一個卡比的時間能到甲板上去透透氣,‘我建議你們最好不要’,食物是鮮肉,谷物,一點水果和蔬菜,值得高興的是他們才剛從港口補給,否則只有腌肉和發酸的淡啤酒。
也許下次我得在到達福爾波茨港口之後才能給你寫信。父神在上,希望一切順利。
您忠誠的夏仲•安博
回歸紀五百六十年霜月十三日」
這是他們在海上漂泊的第二天。
法師和沙彌揚人沒有為出海感到半點激動——前者輕微暈船,後者則在長期的佣兵生涯中對此感到無限乏味。船上空間緊張,他們不得不分享同一個房間,盡管這對夏仲和貝納德來說並不存在什麼困擾。
水手們粗野並且不懷好意——但很快便收斂起來,一方面是安托帕拉•馬奇,他禁止任何水手去找客人的麻煩,盡管他並不太歡迎他們;另一方面來自貝納德,女戰士若無其事地摔倒了水手中個頭最大的那個,並且表示「呆在這里無聊極了,不論摔跤還是比試,我都歡迎。」
夏仲仍然沒有將他的法師徽章佩戴到左胸上,但與死亡打交道的水手比一般人對危險的東西或人更敏感。當一身黑袍的法師上船的那一刻,那些強壯的男人便避免和他發生任何直接接觸,他們躲避法師可能出現的所有場合,只要能夠。比如夏仲到甲板上透氣,那當時在那兒工作的水手便會離他遠遠的,絕不靠近。
「大部分水手都討厭法師,不,更正確來說,是厭惡。」晚餐過後兩個人回到自己的船艙,法師忽然說道︰「大概與過去的那些黑暗傳說有關。」
「邪惡的法師刮起暴風吹翻艦船?我以為這個時代已經不會有人相信那些應該被歸類到童話故事里的傳說。」沙彌揚人皺起眉頭隨即松開,「但不難理解。在佣兵時代,我們也不歡迎法師的加入,即便他們實力高強,但他們的高傲和冷漠也能在某個疏忽里毀掉一切。」
「如果說還有誰比諾姆得雅山上的白袍子們更加不可理喻,大概就是這些常年航行在海上的人們。不過有趣的是,據說來往于阿爾卡特海峽之間的船長和水手對此並不在意,他們大部分都來自尤米揚,但安卡斯和西薩迪斯出身的船員則不行。」
夏仲按照慣例翻開書本中被書簽所標記的那頁,漫不經心地結束這場談話,「他們深受教廷的荼毒,相信法師會帶來災難和邪惡的大有人在。感謝父神,時間倒退五十年,也許我們會在上船的那個瞬間就被發瘋的水手丟到海里去喂魚。」
航行的大部分時間里非常枯燥——但這多半也意味著平安。一成不變的風景說明沒有風暴,陽光和風都是剛好,當然,這並不是說海上的風景不值一提,只是為了說明客人們對大部分時間都必須呆在甲板下空氣渾濁的船艙中深感不滿。當再一次要求取消去甲板透氣的時間限制被安托帕拉•馬奇拒絕之後,船長告訴沙彌揚人︰「得了吧,我讓你們上船已是最大的恩惠!限于那個該死的條款!」
憤怒得幾乎失去理智的沙彌揚人大步走近船長安托帕拉•馬奇,用力之大幾乎跺穿船艙地板,她面對面地怒視著同樣憤怒的馬奇船長,幾乎一字一頓地說︰「安托帕拉•馬奇!看在英斯卡爾的份上,看在為了卑劣懦弱的你們而幾乎流盡鮮血的沙彌揚人份上,你不能這麼對我們!」
「噢!沙彌揚人!」馬奇冷笑一聲,他高高揚起頭顱,神色傲慢︰「父神在上,你們只是披上了虔誠外衣的異端!」
「一個狂信者!女神在上,這真不敢相信,」法師慢吞吞地,聲音不高不低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听到︰「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諷刺了!一個信仰教廷的,堅定不移的英斯卡爾教徒!」
馬奇將視線投向這個神秘的客人。「這可不關您的事兒!」他戒備地說道,把手放在腰帶上的彎刀柄,「我讓你們上了船!看在父神的份上,我盡到了自己的本分!而在這艘船上,不管是誰,哪怕是老鼠和臭蟲也得听我的!這艘船上的每一塊木板,鐵釘,風帆和纜繩都屬于安托帕拉•馬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