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
張文忠翻著口袋,問道︰「小景,你抽煙嗎?」
「院長,我不喝水。」景陽回答完,‘呃’了一聲道︰「不不抽煙。」
「你別緊張,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張文忠從口袋里翻出一包煙,取了一只點上。
景陽只能點頭,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他在醫院的地位,可以說是底層中的底層。
冒不騰到了醫院最高權力的院長家里做客,這感覺有點像做夢。
「最近你們中醫科忙嗎?」張文忠隨口問道。
景陽回道︰「上午還行,主要是貼三伏貼的人多,下午就不很忙了。」
張文忠微微頷首,「看中醫的人,還是沒有看西醫的多。」
「是。」
景陽接了一句,就不知道該怎麼展開話題了,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張文忠道︰「現在國人素質提高後,變得越來越不信任中醫,小景,你們要努力啊。」
「是。」景陽微怔。
听張文忠這意思,他像是很重視中醫,但景陽除了感覺一部分中藥進醫保外,並沒有覺得上面真正重視。
見張文忠開了這個頭,他試探性地問道︰「張院長,上面既然重視中醫,為什麼要把中醫推進西醫的醫療體系呢?」
張文忠把煙灰彈在了茶幾上的煙灰缸,道︰「這是為了保護你們。」
「保護我們?」景陽沒看出來。
「你們科有位老中醫,叫馬中和知道吧?」
「知道的。」
景陽立即點頭,馬中和是市名老中醫,雖比不上劉信國省名老中醫,也相當厲害。
而且馬中和擅長用毒蟲毒草,有個小外號叫五毒醫生。
他不知道張文忠提他想說什麼。
「老馬有個徒弟,自己開了家診所,有個西醫搶救不了的病人,他接了,想用偏方搏一搏,結果,沒有成功。」
張文忠說到這,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半晌他才道︰「那個死者的外甥學法律的,把他徒弟告了,說吃中藥被毒死,老馬的徒弟賠了六十多萬……老馬說他這輩子再也帶不出這樣有天賦的徒弟了,可這半生心血,毀了。」
景陽沉默不語。
「他的徒弟改行不再行醫,五毒老馬這手絕活,要失傳了。」張文忠看著景陽,「這是五年前的事,中醫培養一個優秀的後輩,太難了,手把手帶都不一定帶出來。」
這的確是中醫人的痛點。
「把中醫中藥並入西醫體系,可以讓你們活下去,你們的用藥符合規範,醫院就是你們堅定的後盾。」
張文忠微笑道︰「雖說讓你們掣肘,但總比被病人消滅要好吧?」
景陽難得從領導層,理解中西醫關系。
以張文忠的觀點,出發點是好的,但這樣幾乎也摁死了中醫中藥。
治病救人,只看中一點,那就是療效。
扯別的都沒有用。
「現在民智已開,你不尊重科學規律,保你也保不了。」張文忠說著把煙頭按在了煙灰缸。
景陽否認道︰「張院長我有不同的看法。」
張文忠怔了一下,笑道︰「這是在家里,又不是醫院開會,你說嘛。」
「中醫的確不是科學,但這不代表中醫必須按照科學的條條框框規範自己。」
張文忠皺眉。
他覺得景陽如果抱有這樣的想法,那就危險了。
「數學也不是科學,它是研究抽象事物的思維學科,世界能發展成現在這幅模樣,離開數學辦不到吧?」
張文忠若有所思,等著景陽下文。
「你接受了一加一等于二,你就能用一加二等于三,數學是現代科學的研究工具,它只重視自己的內在邏輯,可為什麼國人能接受數學不是科學呢?」
張文忠看著景陽,被問住了。
他回答不上來。
這種最淺顯的道理,大家都知道,但就是沒有人說出來。
此時被景陽一提,張文忠也有些錯愕。
但他的思考遠比景陽的深,很快便穩住心態,準備給景陽好好上一堂課。
上面一在強調中醫要發揚自己的優勢,可沒有科學打底,怎麼跟現代醫學競爭?
全球都在瘋搶中醫,除了這里。
地球另一端的米國更是每年花費幾億美元,用于替代醫學的研究。針對中醫中藥和針灸的研究項目,就多達幾十種。
全球一百八十多個國家,一百零三個認可針灸,十幾個把針灸納入醫保。
越是發達的國家,越重視中醫研究,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國家為最。
「你講的很好,」張文忠看向景陽,流露出欣賞,他又取出一只煙點上,深吸了一口,說道︰「我能理解你們中醫人的想法,但還是那句話,現在的環境,沒有中醫崛起的土壤。」
中西醫結合的口號,喊了這麼久,就已經是上面能做的最好的保護了。
景陽琢磨著張文忠的話,听不太懂。
因為他站的位置不夠高,眼界仍局限在自己的能看到的地方。
「為什麼沒有崛起的土壤?」
他開口問道。
張文忠微笑道︰「國人現在的素質在提高,但還不夠高,為什麼現代醫學憑一句他是科學,就能把中醫擠成邊緣醫學?」
景陽搖頭表示不知道。
景陽身體微震,如被拉升到更高維度看待問題。
果然是老江湖啊。
一桿子就把問題支到地球另一端去了。
但你又不得不服氣,現在崇洋媚外的人,還淨是一些掌握了媒體話語權的大V。
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國人的整體素質在提高,像是提高到了青少年,但這個時期,人很叛逆。中醫的好,需要國人素質成長到青年時期,才能領悟得到。」
景陽沉默。
漸漸認同張文忠的說法。
「給國人一些時間,上面提倡中西醫並重,就是對中醫的最好保護,外行可以不了解,你怎麼能不理解呢?」
「我明白了張院長。」
景陽感覺受到了鼓舞,這種提點,以前可沒人跟他講過。
「哈哈哈,我以前也是位中醫呢,不過最後走了行政的路子。」
「是嗎?」景陽吃了一驚。
這時。
詩曉曉端著一道菜,從廚房走出來,喊道︰「我在廚房听你們聊的這麼開心,想到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