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瑪妃是松贊干布一統吐蕃的得力助手,她在吐蕃上層中從未失去影響力。
沒有她和她的家族的付出,就沒有吐蕃一代雄主。松贊干布在吐蕃幾大權力爭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作為傀儡被捧上贊普之位。
可是他命好。
先是得到了祿東贊這種天生的王佐之才,又有舅舅夫人家的助力。
自告奮勇抗擊吐谷渾,祿東贊從幾大權力手中硬生生拿到了不少的軍權,憑借著良好的軍事素養,讓吐蕃上層貴族服服帖帖。
祿東贊勢力做大之後,松贊干布又借口舅舅挾恩圖報,以擁立他為贊普的功勞要求給他的長子委以重任,沒有得到同意為由,便要廢除他的贊普之位,並且殺了舅舅長子,得到皇城與舅舅敵對貴族勢力的支持。
將激進貴族勢力逐步分化,各個擊破之後,他終于將吐蕃內政軍事牢牢掌握在手中。
這一切看似容易,但無論是彼時弱小的噶爾氏,還是赤瑪家族話語權不太高的地位,孤立無援的贊普,要完成這種集權,難度不亞于登天。
但他娶了一個好妻子。
中原自古有門當戶對的傳統,那些活成人精的掌權者定下這樣約束子孫的規矩,自然不會是為了為難子孫後代。
嫁什麼人,娶什麼人,對人生的影響極為深遠。
劉邦若是沒有娶呂雉,拿不到岳父支援的創業路上的第一桶金,漢朝像是無稽之談。李治若是沒有武則天的幫助,關隴士族未必會敗的那麼迅速。
不過,他們仍有機會憑借人格魅力和杰出的領導才能月兌穎而出,而松贊干布,沒有赤瑪妃,他不過是無數被廢立的傀儡之一。
赤瑪妃犧牲了親哥哥的性命,花費了家族無數的錢糧,為松贊干布鋪平了道路,才有了後來松贊干布的赫赫威名。
她亦得到了應有的回報。
祿東贊的友誼,松贊干布的敬重,吐蕃上層的畏懼和恭敬。
後來,松贊干布娶了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明面上卻只有一子。
可惜他們的兒子英年早逝,松贊干布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們的孫子赤都,在松贊干布逝世之後成了新的贊普。
她曾被祿東贊喻為高原上的雄鷹,在這碧藍的天空書寫了她的傳奇。雖然新一輩沒有多少人听過他的故事,但是老一輩听到此人之名,敬佩感不亞于面對松贊干布和祿東贊。
赤瑪厭倦了這些權力斗爭,放心的將吐蕃交給論欽陵。
可是如今她卻從親孫子哪里得到一個天大的消息,帶兵入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次遇到這樣的事。
論欽陵可以算她半個徒弟,他的許多本事並非來源于父親,而是來自于這位王妃的教導。
幼時,祿東贊長年領兵在外,論欽陵敏于思怠于行,小時候並不好出遠門,只有這個王妃時不時的關懷一二。
兩人雖然差了一個備份,卻有姐弟之名,更有師徒之實。
此刻,赤瑪妃立刻不安起來。她將權力安心交給論欽陵是出于兩點考慮。
首先他才智卓著,青出于藍勝于藍,比之祿東贊和她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此人是吐蕃贊普,成就必然遠勝松贊干布。
其次,他守諾重信認死理,若有決定絕不輕易改變。他堅毅的品性禁得住權力場的考驗,有過對祿東贊和她的承諾,便不會食言,說一不二。
正是他長期以來的堅持讓人們看到了希望,也讓他的對手無路可走。論欽陵的利誘,無論實現多艱難都會兌現承諾,他的吐蕃對手中可沒有這樣的實誠人。
只是如今,她也顧不上分析論欽陵此舉的前因後果了,帶兵入都,無論出于何種原因都是不可饒恕的。誰知道那些兵將會做出什麼事情?
特別是,贊婆並不是什麼沉穩的人。
這時,贊普那邊傳來了新的消息,論欽陵入殿了,帶著三五親衛。
消息讓赤瑪很欣慰,這說明論欽陵至少不會直接發起動亂了,不然何必讓自己置身危險境地。若是心有反意必然直接帶兵進殿了。
贊普還問了一句,要不要動手?
如果論欽陵出不去,等待他們的就是贊婆八千軍隊血洗皇城,動手?你哪里來的底氣。
赤瑪妃暗道一聲年輕,並與赤都傳達了穩住論欽陵的意思。
「來人,去找贊婆,傳令撤離皇城,若是不听,就地格殺。拿我的信物去聯系岩氏、農氏、巴氏首領,讓他們各帶兩千精銳進都護駕,數目不能多不能少。」
一瞬間她就想好了對策,贊婆對論欽陵言听計從,她的人帶著暗號前往,必然能夠與贊婆近距離接觸,趁其不備一舉斬殺。
不過若是殺了贊婆,論欽陵也留不得。
這讓她有些沮喪,因為不問世事的赤瑪妃了解到了此事的前因後果。傻孫子听了論岩等人的挑撥與論欽陵對著干,居然能鬧到這個地步。
論欽陵可不是被欺負了會隱忍的性子,這麼多年可沒人敢欺負他,突然被鬧這麼一出,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論欽陵放低了姿態,進殿詢問,她卻不能冒險,只能將噶爾氏視為亂臣賊子,先發制人。
將論欽陵留在殿內,然後除掉贊婆和能夠真正控制軍隊的人,另一邊再讓幾大家族領兵鎮壓。這是這一瞬間她想出的最優方案。
與祿東贊有過一段時間合作的赤瑪妃了解噶爾氏軍的全部禮儀和特點,噶爾氏是個傳統守舊的家族,她絲毫不擔心處理贊婆的人出問題。
雖然這是整個計劃里最關鍵的一環。
殿里,論欽陵見到了慌張的贊普,心如死灰的論岩。赤都眼神閃躲說話中氣不足,完全沒有以往的貴族風度,論岩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
因為論欽陵提了一個條件,「論岩膽敢在皇城發動兵變,請贊普立刻將他處死。」
此刻的求饒不會是論欽陵心軟的理由,贊普的堅持也終究會被論欽陵駁倒,畢竟他殿外可是有八千人馬呢。
論岩唯有自救,在赤都附和論欽陵說出,「此事我毫不知情」以後。
論欽陵的意思是與贊普無關,赤都自然不會將怒火攬在自己身上。
論岩顫抖著身體結結巴巴的說道,「此舉,此舉,絕不是,要傷害,論欽陵,只是,希望,論欽陵能還政于贊普。而且,你雖然是大論,卻管不了我,我不是你的下屬,只有贊普能定我的罪。」
論岩慢慢的找到了關鍵點,拖時間,只要等到赤瑪妃解決贊婆,論欽陵就是他們板上魚肉。
論欽陵冷笑一聲,厲聲說道,「在皇城擅動刀兵,令吐蕃兒郎自相殘殺,他們沒有死在護衛國土開拓家園的路上,而是走上了論岩為他們設計的不歸路,何其不幸。
今日是設計除掉吐蕃大論,欺上瞞下,暗中調兵,行不軌之事,明日是不是就是設計除掉吐蕃贊普,自立為王啊?」
他聲音冰冷,語氣嚴厲,卻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論岩知道,他是完了,就算躲得過今日,也躲不開赤都的猜忌了。
此番調兵八成是他親力親為,本想好好表現立一番功勞,卻被論欽陵一番曲解,赤都如何能留這麼一個對兵變如此「熟悉」的人呢?
活人哪有死人可靠,他可從來不介意犧牲別人來成全自己。
果然,論欽陵此番言論說完,赤都為他辯解的聲音就弱了。
現在擺在他面前最好的路是將這些抗在身上,這樣赤瑪妃平定論欽陵之亂後,岩氏還能有一份功勞。
若是被論欽陵打為亂臣賊子,岩氏想要翻身就難了。
他現在唯一能指望的人是赤瑪妃,認清現實,他立刻全力完成赤瑪妃的任務。
「論欽陵怎麼知道這些人是由我一人調度,我可以與他們當面對質,不能還有其他人的參與,大家對你的獨斷專行不滿一起為之?」
論欽陵沒有理他,而是面朝赤都,「贊普,此人不可留。」
赤都有些為難,不過他倒是懂了論岩的意思,「不如等此事調查清楚,然後一並處理?」
論欽陵喝道,「查也是稍後再查,論岩這種賊子不除,吐蕃難安,今日請贊普務必下令,將此人斬首。」
赤都皺眉不語,沉默是最好的回避方式。
論岩又道,「論欽陵執掌吐蕃一來,做了多少不經過贊普同意的事,今日卻請求贊普下令殺我,是想讓全吐蕃人看到贊普被你脅迫,知道你多威風嗎?還是想說贊普保不住自己的人,孤立贊普,無論那種用心,其心可誅。」
論欽陵瞪著他,「放肆!」
論岩冷哼一聲,「今日我就放肆了,身為臣子,不知匡扶贊普,一心傳揚自己的威名,你就是吐蕃最大的奸臣,最大的亂臣賊子。」
論欽陵情緒略微有些激動,「說,你繼續說。」
論岩又道,「松贊干布對你如何?赤瑪妃對你如何?你對得起他們嗎?
你不過是繼承了父親的爵位,掌控吐蕃軍權內政,卻借此耀武揚威,東征西討,讓吐蕃軍民苦不堪言。
滅吐谷渾與大唐交兵,年年戰斗,軍需開支佔了國庫三分之二,又妄想與大周爭奪西域損兵折將,戰敗後被迫簽訂盟約,簡直是吐蕃之恥。
吐蕃如今真的窮,都是拜你所賜。
如今盟約期限未至,又不顧吐蕃聲譽、贊普聲譽,撕毀盟約,無恥之極。
近期又強行攀附大食使臣,最後安排失當,讓大食使臣中毒,引得大食軍隊列境,你簡直就是吐蕃的一顆毒瘤。」
其實在今天之前,論岩從沒有妙語連珠的說過這麼一大段精彩言辭,也從未將論欽陵想的如此不堪。
但是今日情勢危急,他一樁樁一件件曲解,這麼連成一環,仿佛論欽陵真是個禍國殃民的賊子。
赤都在旁邊也听得一愣一愣的,這還是以往那個木訥的夫子嗎?
論欽陵一開始很生氣,听他說完這些反倒是笑了。
論岩也不知道他是被氣笑了還是覺得這話真的可笑,但是他不信論欽陵不爭論,只要爭論,時間就拖延下來了。
論欽陵笑道,「我算是明白哪位女皇帝看到駱賓王討武檄文的感受了,論岩雖然不是淵博的讀書人,但是關鍵時刻還是能有一番不一樣的表現嘛。」
哈哈哈哈。
殿內回蕩著論欽陵肆無忌憚的笑聲。
沒想到他的事跡還能被這麼看?論岩也算得上人才了。
不滅吐谷渾,吐蕃哪里來的地種糧食,水源也要靠流血獲得,那樣的吐蕃何談強大。
不圖西域,吐蕃又哪里還有發展的機會?
這話說出去,說不定還真有不少吐蕃民眾相信呢!畢竟他們不是親手打江山的那一代,他們享受著先輩的付出,甚至安于如此在高原上雖然苦寒,但是安定的生活。
無論那一片土地,上面生活的大多都是平凡之人。眼界所限,只看得到眼前的土地,預見不到後世的發展;只能掃清自己榻上之塵,卻難以顧忌他人腳下的坑洞。
周使說的的確不錯,論岩這種庸人蠢人沒到生死關頭,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膽量和魄力,用兵變來除掉政敵呢。
看來贊普是真的長大了。
論欽陵慢慢曲下他的腰身,努力的匍匐在地,「希望贊普能帶領吐蕃走向繁榮和強盛。」
他,敗了。
若真的在刀兵相見的戰場,或許他會怒發沖冠的率軍反抗,走到贊普的身前憤怒的質問,但是如今火氣消了不少,對于自己的一廂情願也有了新的認識。
他擋住了這位少年的上進之心和前進之路。
論岩有兩句話說的很對,他不能對不起對他寄予厚望的松贊干布和赤瑪妃,也不能對不起噶爾氏的先祖。
父親教會他忠孝,給了他領兵之才,松贊干布和赤瑪妃教會他權謀,他們都有共同的目的,便是讓他守護這片土地。
松贊干布的培養是為他的兒子孫子找到堅實有用的靠山。
卻誰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出現在贊普的對立面,成為贊普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