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畫在游廊里穿行,上午的陽光從廊檐上灑下來,將她縴秀的影子曲曲折折的地映在房屋的牆壁、門楹和窗欞上。
「如畫姐姐,你這身衣服真好看……」兩個女子追上來,滿臉帶笑地對如畫說著。
「當然了,是少女乃女乃給我新做的……」如畫尖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姐姐?泠香、薇,我比你們兩個年歲大麼?」
「如畫姐姐可是少女乃女乃身邊的人,別說是我們倆,就算是張二嫂見了你,也得叫一聲姐姐……」泠香和薇趕緊笑著解釋道。
如畫睨了泠香和薇一眼,臉上露出了笑容,「說吧,你們倆有什麼事?」
「如畫姐姐,今天大年初一,我們想出去街上買點東西……」
「今天好多人都要出去,腰牌都快用完了……」如畫哼了一聲,「罷了,你們來我屋里拿吧……」
將軍府的角門里,時不時有三三兩兩的女子進出著。對街的茶果鋪子屋檐下,一個穿著半舊粗布短襖的精壯漢子站立徘徊,遠遠地眺望著。這人一大早就在這里了,既不吃茶也不買果子,晃來晃去讓人心煩。茶果鋪子的店主皺著眉頭,看了看這人壯實的胳膊和眉宇之間隱隱的桀驁之氣,將嘴邊的惡語生生咽了下去。
「少女乃女乃、迎眉姐姐……」泠香和薇在角門處查驗腰牌,卻看到小帶著迎眉走了出來,倆人趕緊躬身行著禮。
茶果鋪屋檐下徘徊的謝慶元停住了腳步,眼楮猛地一顫。
吃完飯,楊銘就回房間補睡覺。妤黛給他鋪好了被子,侍立在一旁接著他月兌下來的衣服。
楊銘喜歡果睡,不過妤黛在一旁,他也不好意思全月兌光,留著一條三角短褲就鑽進了被窩里。厚實的被子剛鋪下,還有一些寒冷,楊銘身子不覺縮了縮。
「將軍以後要就先跟奴婢吩咐一聲,奴婢也好先將被窩暖了……」妤黛彎著腰給楊銘理著肩膀處的被角,輕聲說著。
「哦……沒事。」楊銘說,「你去休息吧,我先睡會,累了。」
一覺醒來,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楊銘睜開眼楮,朦朦朧朧回了回神,卻發現妤黛仍在桌子邊手撐著頭坐著。
「妤黛,你還沒去休息啊?」楊銘奇怪地問,「我睡了多久了?……」
「將軍,您醒了。」妤黛趕緊站了起來,「奴婢怕將軍要茶水服侍,一直在這守著……」
「這……不用,你在外間休息,有事我會叫你的。」楊銘坐起身來,妤黛趕緊拿了衣服準備侍候。
窗外艷陽高照。這大年初一的,萬象更新,楊銘伸著懶腰在屋里轉悠了幾圈,決定做點事情。
古人在新的一年里,都會祈禱五谷豐登。看來這農業才是第一件大事啊。穿越至此,將來這糧食問題,總得想辦法解決。楊銘決定今天先搞農業。
這個移動硬盤里有一個「寶庫」,那就是楊銘讀大學的時候,在網上花幾百塊美元買的一個電子圖書庫。因為國外的大學還是習慣使用傳統的圖書館,對圖書的網絡化、電子化不太重視,做課題的時候有些基礎資料經常要跑圖書館去查。楊銘懶得跑圖書館,先是花二十多美元買了個國內超星電子圖書館的帳號,結果用著時好時壞,後來趁回國的時候干脆買了個裝載著超星匯雅數字圖書館的移動硬盤解決問題。這玩意花錢買的,一直沒舍得扔,退學後有時查資料看看書什麼的,也會拿出來用用。現在穿越了,這東西就是無價之寶了。
楊銘打開超星閱讀器,檢閱了半天,挑了一本《農田水利》,調出來看看扉頁,心中頓時大喜。這書是1958年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70頁,繁體中文橫排。中國1964年推行簡化字,如果是之後出版的書籍,這簡化字拿出去會讓別人疑惑。以前楊銘還嫌這個數字圖書庫有些書籍資料太老舊了,現在這反而成了優點了。在這個時代,不嫌知識老舊,就怕知識太新,與時代月兌節太遠,成了空中樓閣,只好看,不能用。
「妤黛,你幫我看著,我去拿點東西。」楊銘跟妤黛吩咐了一聲出去了。
「是。」妤黛輕聲應著,眼楮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里的書籍頁面,滿臉都是驚訝。
到後院的卡車上搜尋一通,楊銘搬了一台惠普的商用激光打印復印一體機回來,接上電源,用筆記本電腦的wifi直接連上打印機,刷刷的幾分鐘,a4紙正反兩面打印的書籍就出來了。打印出來的頁面都是書的正文,至于封面、版權頁、前言之類的,就不打印了,免得別人看了疑惑,也免得給自己增加麻煩。
30多頁a4紙,不厚不薄的一本,用兩張藍色的a4紙上下蓋著當作封面,拿長柄釘書機一按,一本漂亮的書就出來了。
「妤黛,研墨!」
楊銘心情大好,提起筆用他那四流書法在封面上正楷題下了「農田水利秘籍」一行大字作為書名,下面又用小楷寫上「崇禎三年孟月」。這孟月是正月的雅稱,題在書上顯得有文化。
拿著自己的大作欣賞著,越看越漂亮,楊銘不禁哈哈笑了出來。
妤黛在一旁呆呆地看著,目光里帶著崇拜和震驚的神情。
把書往桌上一扔,楊銘一坐到太師椅上,捧著紫砂的茶杯,品著馥郁芬芳的龍井茶,加上剛才的舒適睡眠,楊銘感到身體又充滿了活力。
「妤黛,你去把采蘭找來……」楊銘想起了早上在新年飯席上彈奏琵琶的女子,那對秀氣可愛的小酒窩在他心里晃來晃去的。
「是。」妤黛輕輕地應著,對楊銘屈膝一禮。
片刻功夫,穿著淡色比甲,懷里抱著琵琶的女子盈盈地從門口進來了。
「奴婢采蘭,見過將軍。」女子躬身行禮,嘴角的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
「哦……,采蘭,你的琵琶彈的好……」
「奴婢一點微末技藝,哪里敢在將軍面前現眼。」采蘭低著頭說道。
「采蘭你過謙了。」楊銘誠懇地說,「確實彈的好。」
采蘭臉上紅了紅,「奴婢是琴師的女兒,從小苦練的,不過手熟罷了。哪像少女乃女乃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閨房里學的,彈的典雅。」
話雖這麼說,但音樂這玩意除開天賦之外,本來就是一個勤練手熟的過程。就像電腦鍵盤打字,總不能說人家文印店小妹是埋頭苦干練出來的,你985大學生是敲論文敲出來的,你打字的手法、格調就比人家高一籌吧?
「哦。采蘭,你是哪里人?」楊銘問道。
「奴婢是玉田縣人。」采蘭的眼楮有點濕了,她心里又想到了死于兵亂的父親和家鄉的親人。
「你一直是在這將軍府吧?」楊銘心里想安慰她,但說出來的顯然是文不對題,「可辛苦你了……」
「奴婢以前在這府里不到一個月,只為韃子官將彈過兩次琵琶。」采蘭抬起頭來,亮閃閃的眼楮看著楊銘,「奴婢並未受過其他污辱。」
「哦……,采蘭,我不是說……」微微點點頭,楊銘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是自己卻感覺到不好意思起來。
「奴婢以前在這府里一直裝病……」采蘭繼續向楊銘解釋著。
「裝病?」楊銘奇怪了,「怎麼裝病?」
「奴婢自小就不耐蒿草葉子的毒性,沾到身上會起紅腫……」采蘭低下了頭,「奴婢被送到這府里之後,每天便用蒿草葉子在臉上身上擦……」
哦,就是皮膚過敏源,這姑娘用這種方法巧妙地保護了自己。楊銘不僅對采蘭的聰慧感到暗暗敬佩。
「那你現在為啥不裝病了呢?」話一出口,楊銘就感到後悔了,真不知道自己咋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將軍又不是韃子……將軍是奴婢們的救命恩人……」采蘭的臉一下子紅了,「奴婢……奴婢不怕……」
采蘭臉上帶著嬌羞甚至是一絲氣惱,話音落處,已幾不可聞。
楊銘心中一蕩,站起身來,握住了采蘭的手。玉指如荑,縴長柔美,難怪彈得一手好琴。
「采蘭,你教我學琵琶好不好?」
「將軍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奴婢哪里敢……」采蘭低著頭,聲音中帶著一絲喘息。
「來,你教我……」楊銘把采蘭拉過來,按著她坐到自己腿上,手摟著采蘭的腰,那種溫軟的感覺和身體的幽香讓楊銘情難自禁。
采蘭低著頭咬著嘴唇不吭聲,臉上一陣紅暈,嘴角的酒窩隱隱欲現。
楊銘湊上去輕輕在她嘴角吻了一下,采蘭偏著臉躲著,卻哪里躲得過。
「采蘭……」楊銘輕輕囈語著,從采蘭的嘴角一直吻到嘴唇……
「將軍……」急驟的腳步聲,許瑩匆匆地闖了進來。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許瑩一下子愣住了。
「 」的一聲,采蘭手中的琵琶掉落在地上。
「少女乃女乃,我……」從楊銘的臂彎里掙扎出來,采蘭跪倒在地上,聲音打著顫。
許瑩冷冷地看了跪在地上的采蘭一眼,沒有理會她。
「將軍,韃子找上門了……」許瑩的聲音里掩飾不住嗔怒,「韃子給你送禮來了……」
「韃子?送禮?」楊銘奇怪地問。
「趙知縣、劉師爺、丁總爺都在大堂里,將軍自己去問吧。」許瑩冷冷地說著,又狠狠盯了采蘭一眼。
采蘭跪在地上的身子不由得一陣哆索,低著頭極力躲避著許瑩的目光。
「走,快去看看。」楊銘跳起來,跟著許瑩匆匆出去。
好一會,采蘭才從地上起來,拾起她的琵琶。
檢視一遍,琵琶並沒有受損。采蘭定了定心神,抱著琵琶慢慢地走出里間的房門。
正房的大門口,妤黛靜靜地站著,目光看著遠處的花圃和游廊,鉛粉均勻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采蘭從門口出來,微微對妤黛躬身,隨即走入游廊。
妤黛亦微微躬身還禮。
采蘭的背景在游廊里漸行漸遠,幾聲琵琶音傳過來,聲音不大,但是隱隱帶有殺伐之意。
妤黛的表情仍然是靜靜的,無須言語,甚至無須這殺伐的琴音,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站在正房的大門口,許瑩一路進來,要先進大門,然後左轉進入外間,再從外間進入里間。這一路妤黛並沒有對里間的人發出任何示警之聲。
妤黛並不害怕采蘭的怨恨。現在,在這將軍府里,她需要害怕的人已經很少很少了。而且,她有信心將來不需要再害怕任何人。
大堂的花廳里,人都到齊了,楊銘、許瑩、趙知縣、劉必顯、丁有三一起商議著今天韃子上門的怪事。
「韃子的人在南門外候著,里面據稱攜有麻登雲、黑雲龍兩位總兵。」劉必顯沉吟著,「後面看不到有什麼兵馬埋伏……」
十二月十六日永定門一戰,明軍四萬人全軍覆沒,總兵滿桂、孫祖壽戰死,麻登雲、黑雲龍被後金兵俘獲。楊銘記得剛進城他釋放豪格時,曾說過要豪格回去傳話,要皇太極將被俘的麻登雲、黑雲龍二位總兵放回來,難道皇太極真的把他們送回來了?
「那還是先讓他們進來吧。」楊銘對眾人說。
廳內眾人皆一陣沉默猶豫。這後金兵打仗使詐是很厲害的,好些時候破城都是先用奸細進城,然後在城內里應外合。是以明軍早已是驚弓之鳥,又怎麼敢放他們進來。
「既然將軍如此說,那還是先讓他們進來吧。」劉必顯背著手走了幾步,「麻登雲、黑雲龍兩位總兵這里又沒人認識,縱是城牆上再細看也無用……」
「丁總爺,你軍營里有沒有兩位總兵手下的潰兵?」劉必顯轉身問向丁有三。
「這……,屬下要回去查一查才知。」丁有三抱拳躊躇著說道。
「算了。」劉必顯擺擺手,「就算有也未必認識總兵官。」
他說的這話在理。那時又不像現代有影像技術,不必見過真人就可以認識領導人。就算丁有三軍營里有這兩位總兵手下的舊兵,也未必能認識總兵這一級的高級將領。
「趙大人,還是按將軍說的,先放他們進來吧。」劉必顯對趙知縣說,「放進來後一一細問,總會弄清情況的。」
「那些護送的後金軍留在城外,只讓使者、兩位總兵和禮物進來。」劉必顯說道。
令傳下去,不到半個時辰,後金來人便被帶到了將軍府。
一行八人進入花廳,為首的是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是剃了發的,腦袋瓢後面掛著金錢鼠尾的辮子。在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明朝官服的人,應該就是所說的麻登雲和黑雲龍兩位總兵了,這兩位也是已經剃了發的,進了花廳,兩人臉上一陣羞愧之色。
這三人後面還跟著一個挑著禮物擔子的壯漢,也是剃了發的,但看起來應該也是漢人。他挑著的禮物擔子顯然是已經檢查過了,確認沒有危險才放進來的。
禮物擔子之後,是四名女子。這些女子頭上蒙著細紗,看不清容貌,但是一個個身形窈窕,香風細細。
為首那文士進屋掃視一圈,目光落在楊銘的毫米短發上。
「敢問這位就是楊將軍麼?」中年文士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正是。」楊銘也拱手答了個禮。
「久仰將軍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中年文士拱手說道,「在下範文程,受大金國天聰汗之命,護送麻登雲、黑雲龍兩位總兵歸國,並向楊將軍送上禮物。」
「範文程?!」楊銘驚訝地問︰「你不是帶著八百兵守遵化麼?怎麼到順義來了?」
這範文程生于萬歷二十五年(1597年),少年好學,聰穎敏捷,18歲時,與其兄範文同為沈陽縣生員。
天命三年(明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四月,努爾哈赤采納皇太極的計謀攻佔撫順後,二十一歲的範文程和其兄範文一起主動求見努爾哈赤,投降後金,成為清朝開國元勛之一。清太宗皇太極時期,他深受倚賴,舉凡討伐明朝的策略、策反明朝官員、進攻朝鮮、撫定蒙古、國家制度的建設等等,他都參與決策。
按上個世界的歷史,此次己巳之變,後金軍攻佔遵化後,皇太極統軍往攻北京,留範文程與參將英俄爾岱、游擊李思忠領兵八百名駐守遵化,不知怎麼今日他卻來到這順義城里?
範文程听到楊銘此言也是全身一震,震驚之下,心中念頭轉動,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範文程拱手問道。
「這……」楊銘看看四周的許瑩、趙知縣、劉必顯、丁有三等人,猶豫著。
「將軍放心,我等進城之時,皆已細致搜檢過,並無夾帶任何利器。」範文程微笑著說,「連這幾名女子,也被縣衙的牙婆搜檢過……」
听到範文程這番解釋,楊銘微微一笑。他並非是怕他們搞什麼行刺,楊銘對自己隨身佩帶的格洛克17還是有信心的。
「那好吧。」楊銘對劉必顯等人說︰「請趙大人、劉先生、丁總爺先回避一下。」
許瑩、趙知縣、劉必顯、丁有三等人互相看著,一時猶豫不決。最後還是劉必顯點了點頭,眾人才退了出去,麻登雲、黑龍雲兩人也隨眾人退下。
「將軍大量!」範文程贊許了楊銘一句,「學生此前確實駐守遵化,只是這順義城被將軍攻佔之後,大汗急召學生前來……」
範文程回答了楊銘剛才提出的疑問。至于楊銘為什麼知道他的情況,他並沒有問,或許他只是將此歸結于楊銘的情報工作到位而已。
「哦,原來如此。不知範先生有何見教?」
範文程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給楊銘。
「楊將軍,這是大汗寫給將軍的信,將軍一看便知。」
楊銘接過書信,展開來一看,只見紙上幾行氣韻雍容的楷書,比自己那四流書法強得太多。信中寫著因楊銘送歸豪格,特遣範文程送歸麻登雲、黑雲龍兩位總兵,並送上人參五十斤、貂皮一百張、美女四名以為答謝。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只言片語。
「天聰汗不愧一代雄主!」楊銘不禁贊嘆了一句。這皇太極在清朝歷史上確實算得上第一號人物,若沒有他,滿清不可能入主中原。
「這人參、貂皮我留下了……」東北的原生野山參確實是好東西,楊銘這段時間身體消耗太大,正好拿來補一補。至于貂皮嘛,做帽子,做衣服,那保暖性也是頂級的。
「這幾名女子就……」
楊銘正要說請範文程將女子們帶回,卻見那幾名女子一個個摘下了蒙在頭上的面紗,清麗絕倫的面容顯露出來了,其中有一個還是梳著旗頭,是八旗女子,看來,為了保證送來的女子的素質,皇太極連老本都搭上了。
這些被挑選到皇太極身邊的女子,其容貌意態,只在選送到將軍府里服侍豪格的女子之上,決不在其之下。
「……就……就留在府里吧。」楊銘的目光在幾名女子臉上掃視著,久久不願離開。
範文程微微一笑,趨前一步。「楊將軍,敝主就在順義城左近,若將軍有暇,敝主願見將軍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