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四十一、斗琵琶

軍營對面的校場里,一排排的難民窩棚里零零星星的仍燃著一些燈火,隱約可見三兩成群的難民們聚集交談著。這些難民們在顛沛流離中辭別舊歲,都在祈禱和憧憬新的一年里能夠重返鄉梓,回到往昔的太平生活。

大街上,家家戶戶都掛起了燈籠,光影成行成線,一眼望不到頭。過年是團聚的日子,城里的居民,不論貧富貴賤,總能一家人吃個團圓的年夜飯。而離這華燈街頭幾百米距離的城牆之外,兵燹之後,早已是一片荒涼,杳無人煙。

從軍營回來的一行人到了將軍府街口,楊銘、許瑩、劉必顯等人要往左進入將軍府前大街,由幾個軍士護送範同舟、幾個書辦、婉華、桂兒等女子繼續前行。

今晚的聯歡會是婉華從藝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體驗,一直到將軍府街口之前,婉華的心里都還隱隱帶著興奮。此刻就要分別,她突然感到心里嗄 一下,整個人似乎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今晚幾位姑娘都辛苦了。」楊銘向婉華含笑拱手,「將來軍營里再有此類活動,還請婉華姑娘繼續費心幫襯。」

「但憑將軍吩咐。」婉華輕輕一福,眼中露出幾分落寞之色。

將軍府的後院里,一片寂靜的黑暗,除了宿巢樹上的留鳥偶爾呢喃幾聲,再無任何其他聲息。

萬賴寂靜之中,黑暗處發出「嚓」的一聲,那是火刀劃過火石的聲音。一個縴瘦的身影就著手里艾絨燃出的火光,快步繞過假山小徑,向院子深處探去。

這是小翠第一次進入內宅。今晚府里的女子們除夕守歲,她也受邀參加。在一眾女子們的觥籌嘻鬧之間,小翠尋個機會出來,到這後院打探鐵車鐵炮的情形。

一步、二步,小翠沿著m977重卡繞行一圈,數著腳步估算著大鐵車的方圍。眼前這大鐵車,高約丈余,寬近一丈,長度卻有五六丈,站在車頭處,手里艾絨的火光竟然照不到車尾。雖然事先已有一些粗略的情報信息,但親眼看到的這輛大鐵車的龐大體形還是讓她暗暗心驚。

再看那輛小鐵車,後廂蓋著厚實的黃綠色帆布,四角扎得緊緊的,手模上去,有一種光滑、細密、厚實的感覺,竟不知是何物織成。鐵車頂上的長銃也蓋著帆布,看不到具體的細節。小鐵車的車門緊閉著,門上似乎有個地方是拉手,小翠伸手拉了拉,卻拉不開,顯然門是鎖住的。小翠將艾絨湊近車窗,希望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但是,火花映照之下,車窗里只映出了自己的臉。小翠心里一驚,卻看見車窗映著的清秀面容上,一行淚水滴了下來。她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家人,在這除夕之夜,他們都安好麼?吃得飽麼?穿得暖麼?是否也會在想自己這個遠在異鄉的女兒?

按住心頭的思緒,小翠繼續尋找傳說中的大鐵炮。她舉著艾絨往前探尋,終于在一排槐樹的那邊,看到了鐵炮的輪廊,大鐵炮高高的炮管指著天空,上面蓋著厚實的帆布炮衣。

西廂房的花廳里,桌上杯盤狼藉,骰子骨牌、雙陸象棋、六博投壺等游戲器具橫七豎八地放置著,守歲的一眾女子們此時卻正在斗琵琶。

琴聲如珠玉跳躍般地響起,玲瓏指尖如風,疾速地撥動著懷中的琵琶,一曲《海青拿天鵝》瑯瑯奏出。旁邊的王成呆呆地看著,臉上都要痴住了。

明代的琵琶是極為流行的樂器,不僅那些賣藝倌人,一般大戶人家的丫環使女,都要學習的。就算是男子,善琵琶者也不少。比如《金瓶梅》里的謝希大就彈得一手好琵琶。即使是武人,江陰守城八十一天的弓手黃雲江、《揚州十日記》里那個楊姓守將,亦善彈唱。

「你們好雅興啊……」楊銘攜著許瑩掀簾進來,笑吟吟地打著招呼,目光卻忍不住落到正在彈琴的玲瓏臉上。

女子人群中出現了一陣暗暗的騷動,就連玲瓏也是臉上一紅,指下的琵琶琴音竟有些亂了起來。

坐在上首的小起身相迎,讓楊銘坐在中間,自己和許瑩一左一右地陪著。

「玲瓏,還有小蕙,你們倆小小年紀,能彈到這樣,還算不錯。」小淡淡地點評著各人的琴藝,「只是,後面彈的有點亂……」

「采蘭彈的好,你們倆以後多跟她學學。」

「少女乃女乃過獎了……」坐在牆邊的一個女子抱著琵琶,欠身向小謝過。

女子們斗琵琶,小原本只是做判官。此時情郎坐在身旁,芳心竊竊,便也取過琵琶,輕舒玉筍,細細地彈了起來。清幽舒暢的琴聲響起,卻是一段《梅花三弄》。

「少女乃女乃彈的才真是好……」琴音剛落,那女子采蘭便稱贊起來。

小淡淡一笑,一雙妙目卻看著身旁的楊銘,四目相對,一時郎情妾意,嬌柔無限。

「小妹子這手琵琶技藝,比起那勾欄里的彈唱姐兒也是不遑多讓啊……」坐在楊銘右邊的許瑩笑吟吟地說道。

從垂花門進來,許瑩還沉浸在《軍港之夜》的優美旋律之中,一路上楊銘摟著她夸贊了無數遍,臉上的吻都落了十來個。此時一進門便被小搶了先聲,心中的醋壇子一旦打翻,再深的涵養也按捺不住了。

花廳內的一眾女子低下頭,忍著嘴角的笑意,卻終于有人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坐在小身後的迎眉聞聲看去,卻見那笑出聲的女子正是阿菁,便急忙向她使著眼色,唯恐她再接上什麼話兒。

听得許瑩此言,小臉色頓時一變,哼地冷笑一聲,「許姐姐有所不知,妹妹這琵琶,還正是跟著勾欄里的彈唱姐兒學的。」

說罷扭頭看著楊銘,目光里柔情似水,「檀郎,奴家再為你彈上一曲……」

指尖輕撥,款弄冰弦,卻是幽幽的小曲調兒。伴著琴聲,小頷首低聲唱道︰

冠兒不帶懶梳妝,髻挽青絲雲鬢光,金釵斜插在烏雲上。

喚梅香,開籠箱,穿一套素縞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樣。

出繡房,梅香,你與我卷起簾兒,燒一炷兒夜香。

此曲甫一唱出,廳內的一眾女子頓時愕然,隨即便一個個臉色緋紅,都將那粉臉埋得低低的,不敢往這邊望來。便是那玲瓏、小蕙,年歲尚幼,不知這曲來歷,也在這香艷的小調聲里感到扭捏起來。

原來是小心中氣惱許瑩拿她和勾欄姐兒比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徑直就將那《金瓶梅》里潘金蓮勾引西門大官人的曲兒對楊銘彈唱出來了。

作為曾經的文藝青年,對這曲兒的來歷楊銘自然是知道的。此刻佳人在旁,琴聲幽幽,對著自己淺吟低唱,不禁感到臉上發燒,心旌一陣搖,伸手就將小的腰摟著了。

小歪著身子依偎到楊銘的懷里,一曲唱完,手中那琴弦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那縴縴玉筍,就像撥弄在楊銘的心上,撩得他心頭一陣發顫。

許瑩臉色鐵青,在一眾女子面前又不好發作,便伸手在桌下掐住楊銘的大腿,狠狠地捏了一把。

啊的一聲,楊銘吃痛叫了出來,這不知道飛到哪里的心神才算是回來了。

「如畫,去把我屋里的琵琶拿來。」許瑩冷冷地吩咐道。

眼看兩邊這情勢不好收場,楊銘趕緊出來打趣︰

「你們先別彈了,這個……我也給你們彈一曲吧……」

听得楊銘此語,一眾女子都抬起了頭,各種復雜的目光朝著楊銘看了過來。

原來這將軍還會彈曲?

「你們等著,我去拿我的琴……」這琵琶楊銘是不會的,他要去後院車上找自己的吉它。

小翠燃著艾絨,掀開炮衣的一角,仔細打量著,心中默記著大炮的模樣和結構。忽然,遠處閃動著白色的光,伴隨著腳步聲向著這邊過來了。

借著艾絨的火光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和路線,小翠將艾絨捻熄了,身子閃進黑暗中。

楊銘急沖沖地跑到後院拿吉它,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led燈長亮著,潔白的光照破院子里的幽深黑暗。

看來以後還是要在這里裝一盞路燈。楊銘心里這樣想著,只需要一盞18w的led燈板,用燈籠之類的蒙子將光擴投出去,這院子里至少可以看得到路了,不至于像現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不隨身攜帶照明完全沒法走路。

突然,他發現前面的遠處似乎有影子閃過。手機led的光照到那里,亮度已經很微弱了,看不清是人還是別的什麼風吹草動。

楊銘的警惕一下子提了起來,喝了一聲「是誰」,一只手舉著手機,另一只手模住了身上攜帶的格洛克17,向那個方向沖刺著追了過去。

沖過m977重卡和悍馬車,跑向大炮的方位,繼續向前追,手機光照下,他看到一棵槐樹的後面,站著一個縴瘦的身影。

「不許動!」格洛克17撥出來指向前方,楊銘舉著手機照明,以戰術步法向人影逼近。

人影近前了,楊銘松了口氣,舉著的格洛克手槍也放了下來。手機光照之下,那個一臉驚恐的人影原來是劉必顯的侍女小翠。

「小翠姑娘,怎麼是你?」楊銘奇怪地問道。

「奴婢……奴婢今晚到府里跟著少女乃女乃一起守歲……」小翠臉上紅了,「奴婢內急,又不知道茅房在哪里……」

「哦……」楊銘臉上也紅了紅。

「奴婢只好悄悄跑到後院里……奴婢小解完了,這後院里太暗了,奴婢找不到回去的路……」

led光照之下,小翠低著頭,臉上帶著幾分惶恐和羞澀。

「哦,沒事,以後我在這里裝一盞路燈就好了……」看著小翠清秀的臉蛋,楊銘感到一種沖動。但對方是劉必顯的侍女,那種禽獸不如的事他是不會干的。

「小翠,你在這里正好,來,你幫我拿著燈照亮,我去車上找點東西……」

重卡車廂後的門打開了,楊銘爬上去找自己的琴盒。小翠將手機舉得高高的,led燈光通過打開的半扇車廂門照了進去,只見里面堆得滿滿的各種木箱和紙箱,箱子的間隙里見縫插針地擱放黑色的、駝黃色的、迷彩色的行軍袋。

「找到了。」楊銘提著他的吉它盒從車廂里跳了下來。

看到楊銘和小翠一起進來,許瑩臉上一陣愕然,正要發問,楊銘自己就說了︰

「你們也真是的,邀人家小翠姑娘來玩,卻讓人家一個人在外面游廊里站著吹冷風……」

小翠感激地看了楊銘一眼。

「此地無銀三百兩!」許瑩心里暗罵了一句。隨即轉念一想,不對啊,這楊銘出去也就片刻功夫,還拿了琴回來,這點時間又能有什麼事?

許瑩的臉色緩了過來,柔聲招呼著小翠︰「小翠姑娘,來,這邊坐,一起听將軍彈琴……」

琴盒打開,女子們都伸長脖子看著,楊銘拿出來的是她們從未見過的樂器。

將吉它抱在懷里,撥弄幾下,調調弦,悠揚婉轉的琴聲在花廳里飄蕩。

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

攬五分紅霞,采竹回家。

悠悠風來,埋一地桑麻。

一身袈裟,把相思放下。

許瑩驚訝的看著楊銘,這曲兒……跟今晚軍營聯歡會上吼的那歌完全兩種風格好不好……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華。

鳳冠的珍珠,挽進頭發。

檀香拂過,玉鐲弄輕紗。

空留一盞,芽色的清茶。

看著楊銘撫琴低唱,小的眼楮里泛起了淚光,心兒好像又回到那個晴朗的下午,她橫躺在楊銘的臂彎里,頭頂的綠樹碧瓦和藍天白雲一起旋轉著,整個人像飄了起來……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

我便一步一蓮花祈禱。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歲月催人老。

風月花鳥一笑塵緣了。

暫停了吟唱,指頭彈著間奏solo,楊銘抬起頭來,卻見一屋子的女子都盯著自己痴痴地看著。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粉雕玉琢晶瑩剔透的臉上,久久不能離開。

玲瓏嬌羞地低下了頭,手指在懷里琵琶的弦上來回地勒滑著,指尖上那種又痛又癢的感覺跟著吉它樂音一起婉轉悱惻地漫延到整個身子。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