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下,一千多人的隊伍仍然列陣站立著,丁壯們手持著各式兵器望著城門,身子挺得直直的。就連隊伍中的婦,也都顫顫巍巍的站著,沒有人敢散開。
確保了城內的控制之後,楊銘準備進城了
「丁百總,把剛才那些逃跑的人撿出來。」對那些不守紀律、臨陣逃跑的人,楊銘不想讓他們得到進城的資格。
十幾人從隊伍中拉了出來,一個個灰頭灰臉的,有的人甚至號淘大哭起來。這些人只能跟著城牆外面的俘人一起,在窩棚或露天的地面與饑餓和寒冷抗爭了。
「全體列隊進城!」楊銘用喊話器下達了命令。
挹翠門的甕城是沒辦法通過重卡和大炮的,即使拆了甕城也不行。挹翠門的西邊城牆後面就是校場,是駐軍操練的地方。楊銘打算在這段城牆扒出一個二丈寬的缺口,將車輛和大炮開進去。
「拆城牆?」範同舟听到消息趕緊來見楊銘。
「是的。不然鐵車和大炮進不去。」
這個理由是無可推卸的。後金得到順義失守的消息之後,肯定會派大軍來報復。沒有楊銘的鐵車大炮,等待全城人的將是血腥的屠殺。
「也好。學生這就進城和趙知縣商議,征調匠人和民將城牆拆了。城外的俘人中工匠和勞力也不少,只要給口飯吃就能干活,這一拆一建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範同舟和趙知縣原本就是熟人。一個多月前,後金軍兵臨城下,趙知縣帶著生員們出城投降,範同舟雖極力反對,但獨木難撐,只能自己一家幾口人守在家里,緊閉宅門。若後金兵上門來騷擾婬掠,就打算全家自盡殉國了。好在豪格大軍入城之後,倒還軍紀嚴明,並不像在其地方那樣大肆掠劫,城中百姓尚可以苟且偷安。
範同舟本以為這樣就可以獨善其身了,誰知城中的那些生員們卻不放過他,一定要拉他一起背鍋。範同舟不肯,有人就威脅要向後金軍告發他心懷異志。情急之下,範同舟只得拋家棄口,尋個機會逃出城去。
今日範同舟隨楊銘一起收復順義城,那趙知縣和城中一眾生員驚諤之余,一個個都對範同舟頗為忌憚,紛紛前來巴結籠絡。無形之中,範同舟在這幫老爺中地位提高了不少,說話辦事更是舉足輕重了。
待到城牆扒開缺口時,已近申時(下午三點左右)了。楊銘仍像早晨出發時一樣,掛好拖車,在丁有三等人的護衛引導之下,開著重卡進了順義城。
從北城牆的缺口進來,就是校場了。抬眼望去,滿目蒼夷,炮彈落點幾十米範圍內的房屋全部倒塌了,一片破垣殘壁。這些磚木結構的房屋在高爆榴彈面前完全沒有抵抗力。街面上的尸首已經清理,但遍地的血跡還在。幾處房屋廢墟上,還有人群在挖掘搜尋著。有些尸首被扒出來了,親眷們跪在尸身周圍哭泣著。
這一炮除了殺傷幾十名後金兵之外,附近民宅的老百姓也死傷殘重,被彈片和沖擊波直接殺傷和房屋倒塌砸死砸傷的,恐怕不下百人。
見此情景,楊銘也于心不忍。找來範同舟,讓他妥善安置這些失去房屋和親人的百姓,又派丁有三布置軍士和丁壯幫助挖掘清理。
楊銘住的地方是順義游擊將軍府,游擊將軍府也稱游擊衙門。十一月十六日,順義游擊營兵跟著滿桂和侯世祿的大軍在順義城外與後金軍決戰,大軍被後金軍擊敗後撤往北京。順義知縣率眾獻城投降,其實也是城內無兵可守情況下的無奈之舉。豪格進城後就住在游擊衙門,現在,官衙的主人又換了。
游擊將軍府在校場的東面,中間隔著大街。官衙坐北朝南,前院是議事廳,是軍事指揮和辦公的場所,後院則是將軍及家眷生活區,中間隔著一道院牆。
將軍府西面朝著校場方向的圍牆被扒開了,工匠們正在趕制二丈寬的門楹。這是楊銘吩咐的首要任務。車輛和大炮是不容有任何閃失的,楊銘決定將它們停放在將軍府的後院里。看到重卡拖著大炮開過來,工匠們一個個停住了手頭的工作,諒訝地看著這些不屬于這個時代的重器。楊銘駕著車從圍牆的缺口駛入院子里,讓丁有三帶人在這里守著,督促工匠們加緊施工。
和範同舟一起陪同楊銘的是順義縣教諭趙。這位趙教諭四十多歲,山東膠州人,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舉人,言語慷慨,頗有幾分豪爽之氣。
「楊將軍神武絕倫,今日獲此大捷,解全城生民于倒懸,學生感佩之至。」趙教諭慨然道。
「不想我大明竟有楊將軍這等神武之將,不知將軍何方人氏?有何家學淵源?」
這分明是來打探自己底細的。楊銘苦笑自己從何而來,沒辦法跟別人說。就算說了,別人也不會信。
「楊某一介草民,昔日以奇緣習得些本事。值此國難之時,挺身而出,抗虜勤王,自是大明臣民之本分。」楊銘打著哈哈,在範、趙二人的陪同下巡閱將軍府。
前院里,幾名男僕和僕婦站成一排,垂手而立,眼楮看著地面,讓人感到一種無聲的溫馴。這些僕人是將軍府的雜役,豪格住進將軍府後,遣散了府中舊僕,命令順義縣重新提供了這些僕人。現在,他們正站在這里迎接新的主人。
走到內宅的垂花門前,趙教諭和範同舟就止步了。從外面看,垂花門像一座華麗的磚木結構門樓,而從院內看垂花門,則似一座亭榭建築的方形小屋。垂花門有內外兩道門,外面的門叫棋盤門,或叫攢邊門,門扉堅實厚重。內里一側的門叫屏門,平時一般是關閉的,通行走屏門兩側的側門,或者走門廳左右兩邊的抄手游廊。這樣,即使外面的棋盤門打開,從外面也看不到內宅的情景。
楊銘走進棋盤門,從屏門旁的側門進入內宅,卻看到院內站著一群年輕美貌的女子,穿紅戴綠的如一片花叢鋪在院子里。這些女子看到楊銘進來,一個個都低下頭,只有幾個膽大的女子挑起眼角用余光打量著楊銘。
這些女子是從各處的俘人中挑選進城的,她們被作為賞賜分發給有功的後金官將們。順義收復之後,這些分散在各處的女子被收攏起來,送到將軍府里,和將軍府里服侍豪格的美女一起,像戰利品一樣等待著勝利者的發落。
楊銘看著這群女子,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她們有的家人在城外,有的不一定還有家人了。把她們留在府里對楊銘來說也是個麻煩。楊銘思忖著,卻看到院牆邊的游廊里,許小娘子抱著孩子靜靜地站著,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
許小娘子和王成是坐著悍馬車拖掛在楊銘的重卡後面進城的,進城後車輛就直接開到將軍府里停放了。只要楊銘不發話,範同舟他們是不會把她放到別處安置的。
許小娘子看自己的那種表情讓楊銘有點臉紅。咳了咳,楊銘問許小娘子︰「王成呢?」
「王小公子安置在那邊的廂房里了。」許小娘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房間的位置。
「哦。你住哪?」
「奴家在這邊的廂房。」許小娘子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一雙桃花眼閃著光亮。
「嗯。那好。她們……她們怎麼安置?」
「就讓她們住西面的裙房吧。」裙房是院子東側或西側的一排房子,通常作為廚房和僕人住宅。在華北地區,西面的裙房比東面的好。東面的裙房夏季西曬,冬季直接受到西北冷風吹襲,居住環境差一些,一般用來儲物,或作廚房、馬廄。
「不礙著鐵車就行。」楊銘說。
「鐵車停在正房後面的院子里,在後罩房的前面。」許小娘子似乎對這種建築格局很熟悉。
「好。這里煩請你張羅一下,我有事先去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