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時候,王小梅從蘭城回來了。
是給她公公過三年。
所謂三年,就是人死後第三年,也算是個重要的日子。
慶城的成年人去世後,第一年和第三年比較重要。
第一年稱為頭周年,三年就稱為三年。
很多富裕人家的三年甚至和死亡時白事同樣重要,很有儀式感。
王小梅的婆家就在董源鎮。
離預制廠不是很遠。
她也帶回了王宏偉身體狀況,得知在蘭城第一人民醫院檢查後,醫生說幸虧送來的及時,瘤子還處于良性,便安排了手術。
大概還有半個月就能出院了。
家里人這才放心下來。
王天孝暗地里問了花費,說是暫時還夠,全缺也缺不了多少。
王天孝便告訴她,如果缺的話,暫時給墊著,等回來後他再匯給她,被王小梅拒絕了。
說是她雖然不上班,但丈夫畢竟在糧食局工作,算是收入比較穩定,為佷子支付點手術費用也不算什麼。
畢竟,大頭已經被王天孝支付,剩下的也就是補充一點罷了。
王天仁自從孩子出事之後,老婆暫時也沒見到蹤影,整個人好像突然神智出了問題,整日瘋瘋癲癲的。
每天早上就不見個人影,晚上才回來。
張玉鳳開始還很痛恨他,見他就罵,後面索性懶得理睬。
大家都不知道他每天是如何生活的,只是眼睜睜看著他原本還算健康的身體日漸消瘦。
個子本就矮,慢慢地就顯得更為瘦小了。
王小梅是大姐,盡管王天仁這個樣子,卻還是不忍心看他繼續頹廢下去,很想讓兄弟們都幫幫他。
但王家的人,都很有性格。
出了那種事情,誰現在都不願意待見王天仁,沒有將他揍一頓就算好的了,誰還關心他的死活呢。
所以,一直到王小梅走,還是沒解決掉這個事情。
這邊的風俗就是這樣,女兒一旦嫁出去,基本就是別人家的人,根本沒辦法干涉娘家的事情。
說多了,可能還會招人煩。
她知道這個家里,真正心腸軟的是王天孝,可王天孝和王天仁關系那麼差,現在已經做了這麼多,自然也沒辦法渴求他做的再多。
只能走的時候,專門給母親說了說。
至于效果如何,就說不準了。
王天孝知道宏偉已經做了手術,恢復還不錯,心里也就放心許多。
至于王天仁的事情,他雖然沒有在大姐面前說太多尖銳的話,但卻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他永遠不可能原諒王天仁。
雖然是親兄弟,但他的死活,與自己毫無關系。
即使他今天死了,自己應該都不會參加他的葬禮。
這都是他王天仁自己的選擇,既然走到這一步了,那就要承擔這份反噬。
要是人人做了錯事,都能被原諒,那誰還來做好事呢。
大家都先為非作歹,感覺自己不行了,再突然放下屠刀,讓別人原諒,那也太吊詭了。
家里的事情慢慢趨于好轉,外面的事情,也同樣進展不慢。
米家村通往楊子嶺的路已經開始修起來了,因為施工隊伍相對專業,不是民間的草台班子,所以進展相當迅速。
只一周多時間,地下的地基已經被挖出來,也做了周圍加固。王天孝基本每天都要過去看看,非常認真地下去踩踩地基,捶捶邊牆,沒有發現什麼大的問題。
看樣子,劉莽還是值得信任。
按照這個工期,修完大概需要兩個月左右。
王天孝大致算了算,按照這個速度,大概要到七月底八月初就能修好,應該還可以趕上藥草豐收的時節。
算是進展順利。
岳母家的羊也逐漸走上正軌,更讓他興奮的是,買回來的中衛山羊里有十幾只母羊女乃羊還在產女乃,並沒有停止。
女乃羊是和女乃牛一樣,是經過專門篩選的種類,持續產女乃的時間會更久一些。
羊和人身體機理不同。
母羊一旦生過一次孩子,只要不人工干涉,並且保持足夠的營養和水分,它就能一直產女乃。
只要每天按時擠女乃就有。
後世的養羊專業戶,尤其是數量較多的養殖戶,都采取的人工繁殖,但這個時代主要還是靠公山羊。
可能是這些山羊已經生過一胎幼崽,所以母乳就沒有戒斷。
羊女乃和牛女乃都屬于動物女乃,也都比較適合人類飲用。
但相對來說,牛女乃比羊女乃使用率更高,並不是說牛女乃比羊女乃更有營養,而是因為牛女乃的產量比羊女乃高一些。
後世很多廣告為了推進羊女乃,將羊女乃功效說的天花亂墜也並不準確。
嚴格來說,兩者是各有千秋。
牛女乃主要優點是富含鈣、鋅、高蛋白等,而羊女乃主要是碳水化合物,部分維生素含量更高。
但為什麼有人說羊女乃是最接近人類的母乳呢。
是因為羊女乃里的酪蛋白比較少,乳清蛋白要多很多,脂肪的微粒也小很多,所以更適合小孩子和老人服用。
所以,故意夸大羊女乃作用沒有必要,但是針對性服用,卻還是很有市場。
尤其是很多母親女乃水不足,實在沒有辦法,就可以用羊女乃作為補充。
開始幾日,岳母家的羊只有幾只在產女乃,所以還能自家人消化,只是有少量留存。可幾日下來,不僅產女乃的羊多了起來,而且家里人也喝不動了。
于是,羊女乃就越積攢越多。
王天孝過去的時候,看到一大鍋缸的羊女乃,也是有點懵逼。
委實是他沒想到羊女乃這麼快就產下來了。
一只女乃羊每天每天可以產三四斤的羊女乃,十幾只就是四五十斤羊女乃,一只缸裝了兩天,就已經多半缸了,搞不好明天就能裝滿。
照這樣下去,怕是就要倒掉。
王天孝趴到缸口上聞了聞,隱隱覺得味道已經不對勁了。
他苦笑著對跟進來的岳父說︰「姨夫,這缸里的女乃,倒掉吧,已經不能用了。」
「啊,這才放了一兩天。」
「一兩天也不行了,這是夏天,東西本來就容易壞,何況是羊女乃。這東西誰喝了都會拉肚子。」
「這也太浪費了,這麼白的女乃,都是吃草喂出來的啊。」
王天孝只能苦笑。
在他的勸說下,岳父還是將女乃拿出去,倒在櫻桃樹下。
喝是沒辦法喝,給樹當肥料還是沒問題的。
等回來後,他又去羊圈里,看著女乃羊們腫脹的地方,心里暗暗思忖,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看的讓人心疼。
既然這樣,原本還準備等到自己羊圈建立起來才要干的事情,現在毫無疑問要提前了。
離開岳母家,王天孝直接騎車來到市里。
也沒多找,直接就來到最繁華的大象賓館附近。
他準備在這里買一間門店。
開始供應鮮女乃。
這是王天孝早就想好的發展路線。
他幫助張文遠發展房地產,在上面分一杯羹就好。
而他自己呢,準備好好發展農產品和養殖業以及藥品。
目前藥品已經有了兩千畝的藥田,可以暫時用作進入這個行業的敲門磚,慢慢從兩種發展到多種,從種植發展到生產加工,最後的目標是看能否建立中藥的生產企業。
也算是將中藥發揚光大。
養殖業的話,他準備先從羊入手,風險最小,也最容易出成績。
等羊穩定到兩三千只,再全心發展鹿和野豬等等其他種類。
背靠子午嶺大山,豐富的資源是他最大的依靠,而山附近很多荒地現在都沒有被開發,若是需要,也可以用最少的成本承包下來。
這也是一種信息差。
大家現在都剛分配到自己的土地,對于承包很多公家的東西還沒什麼概念。
而對于那些村干部,甚至是鄉鎮干部,很多人同樣沒有什麼見識,自然也意識不到土地後面會值錢,所以都會以非常便宜的價格承包出去,剛好都可以被王天孝佔了便宜。
他是現在沒錢,也沒精力,否則他不僅會把三隊邊上的荒地承包下來,而且還會去米家村,下劉村,甚至是隔壁的趙家村去承包。
反正是荒地,用來種苜蓿或者牧草,都是養殖牲口的好東西。
王天孝回到這個世界後,總是有種緊迫感。
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
就是一直很急,很想快點把事情朝前推,仿佛身後有人拿著皮鞭在追著他跑一樣。
正是印證了那句歌詞︰時間都去哪兒了。
他沒辦法做到雲澹風輕,悠閑自在的過日子。
每一秒的悠閑,都像是在浪費時間。
王天孝早就想過這個事情,如果要養羊,肯定就只有羊肉和羊女乃兩種途徑。
羊肉看起來吃的人多,但不能形成產業化。
也就是不能做大做強。
他沒辦法將羊肉做成一種品牌,可以輸送到全國各地。
人們吃羊肉,大多就是喜歡現殺的羊。
冷凍之後雖然也能吃,卻總歸缺了一些味道。
但是羊女乃不同。
羊女乃不僅可以提供鮮女乃,而且還可以做成女乃粉。
其實對于很多老百姓來說,羊女乃和牛女乃並沒有什麼區別,之所以人們習慣吃牛女乃粉,只不過是牛女乃粉產量更高,所以價格相對相對低廉而已。
一旦形成習慣,要再改掉就很難了。
但,如果在大家都喜歡牛女乃之前,甚至在牛女乃出現之前,就直接先將羊女乃送進大家嘴里,那人們慢慢就習慣了羊女乃,也就沒有牛女乃什麼事情了。
很多時候,之所以出現一種商品,很可能不是因為用戶需要它,而是因為商家只出售這類商品,用戶就慢慢被馴化了。
別人可以,為什麼他就不可以。
至少他還是會良心供貨,不去缺斤少兩,欺騙用戶。
大象賓館基本是在市中心,取名就是因為市中心有個大象的凋塑。
在張文遠的文遠大酒店起來前,大象賓館是慶城最好的賓館,外面的人來慶城做生意,或者是政府招待個客人,都會安排住在大象賓館。
即使到現在,賓館依然是生意非常好。
而圍繞著大象賓館,周圍也就形成了城市的核心地段,人流量非常大,是做生意的首選地段。
王天孝早就看好了這里,本來準備等到秋收之後,自己的藥草出售後,就有了錢,然後順勢將店子買下來。
現在看已經來不及了。
就直接去談談價格吧。
這是一家批發火柴的店。
火柴這種東西,早些年確實很重要,因為人們不管是點燈還是燒火,都需要火柴。
因此消耗量非常大。
可隨著電燈不斷普及,人們對火柴的使用量就減少很多,而且後面還出來打火機,就更是搶走了一些火柴的市場。
原來這個店是熱熱鬧鬧,現在已經變成門可羅雀了。
王天孝進去的時候,一個中年男人正躺在躺椅上睡覺,臉上蓋著個白色的毛巾還是手帕,可能睡得太香了,王天孝進來,他都沒有注意到。
「打擾了。」王天孝站在門口里面喊了聲。
那人還是沒個動靜。
店鋪里顯得很安靜。
和外面的鬧市形成鮮明的對比。
王天孝心想,這要是放到野外,人家還以為擺放的是一具尸體呢。
只有人死了後,放在棺材里,臉上才會蓋個白色的紙。
「你好,我是來看看店鋪的。」
他這次提高了聲音。
那人終于動了。
他伸手揭開臉上的白布,仰著腦袋朝後面看了下王天孝,然後才坐起來轉身問道︰「三萬。」
「啥?」
「你不是要買店鋪嘛,一口價三萬。」
王天孝笑了笑,走到他身邊,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大哥,我不是鬧著玩的,是真心想盤下你這店子,你好好給我個價格嘛。」
「嫌貴啊,那你去別家看去。」
「大哥,你看啊,咱這個店子一共大概就三四十平米,而且也沒怎麼好好裝修,要三萬實在是太貴了。這一平米,都算到一千塊了。」
中年男人愣了下,一擺手︰「什麼兩千三千的,就一口價,三萬塊,你要的話,就賣給你,不要的話,就門到後面,你轉身走人就是。」
喲,還是個倔脾氣。
王天孝倒是不著急。
談生意嘛,就是這個樣子,他叫價,自己還錢就是。
「大哥,你看啊,咱這個店子面積確實不大吧……」
「你胡扯什麼呢,這管大小屁事,我就是這件店子,一口價,不和你還價,你要是不想要,就不要打擾我睡覺。」
感情這家伙,真的就一口價。
王天孝有點為難,倒不是三萬塊他沒有,也不是這店子買三萬元就真的虧了。
按照後期的房價,這個地方真是寸土寸金,這家店子後面至少能賣到一百多萬。
可問題是,他現在賣這個價格確實有點高了。
正常情況下,它的價格大概在一萬五到兩萬之間才是。
正當他為難時,門口突然進來兩個小伙子,穿著看樣子就不是一般的正常人。
兩人進來後,一眼就看到椅子上的店主,徑直走過來,一把將店主從位置拉起來,「吳老板,你還有心睡覺呢?」
「您還真是心大啊。」
本來王天孝就坐在店主身邊,兩個小伙子一把揪住店主的領口將他拽出去,腿自然就打在王天孝身上。
但他沒有起身,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別看店主對他挺不禮貌,可看到兩個年輕人,立刻就換了語氣,「兩位小哥,我已經在想辦法了,寬限幾天吧。」
「啪!」
冷不經的,店主腦袋就被抽了一巴掌。
「給你臉了不是,寬限幾天,你怎麼不說寬限幾年呢。這是幾個幾天了,你跟我數日子呢?」
「就是,他媽的這幾次了,我看你就是不想還是吧。那行,按照老規矩,我們可以不要錢,一根手指三千,你剛好十個手指頭,我都砍了拿走兩清如何?」
「不要吧,再給我幾天,就幾天……」
「說你媽呢!」
年輕人可不給店主機會,忽然從懷里抽出一把齊頭的砍刀,「來,按住他的手。」
「好唻。」另一個年輕人順勢過來,就扯店主的手。
「別……別啊,我又不是不還,再給我點機會嘛。」
「機會,我給過你多少機會,可是你不中用啊,」年輕人一把扯過手,就壓在椅子邊上,等著同伴下刀。
「啊!!」
刀還沒落下來,店主就嚇得拼命尖叫。
「等等。」
王天孝看不下去了。
自己還要在這里賣羊女乃呢,這要是被弄得血漬呼啦,還怎麼用呢。
而且他確實看不得店主就這樣被傷到。
太殘忍了。
其實,當兩個小混混模樣的人進來後,就注意到站在站在邊上的王天孝。
但王天孝看起來穿得也不差,個子又高,身材又壯,不像是那種能輕松拿捏的人。
于是便沒有理睬,本著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
如今看王天孝既然出聲了,那他們也不能裝作沒听到。
拿刀的人臉色一陰,揚起刀指著王天孝,「你是哪根蔥,嘰嘰歪歪什麼?怎麼著,是要給他出頭是不是?」
「是不是活膩了?」另外一個人也冷笑聲。
王天孝微微一笑。
「兩位兄弟,能否先不要動手。你們找他店主無非就是錢的問題嘛,你那就說錢嘛,要是真將手指砍了能怎麼樣呢,炒菜都炒不了半盤,涼拌都嫌少。」
「管你屁事?」
「這樣,你們先不要急,我們來談談另外一種解決辦法。我想問問,店主到底為什麼欠你們錢,又欠多少?」
「怎麼著?你是想幫他還錢?」
年輕混混有了點興趣,他打量了王天孝一眼,覺得王天孝看起來有點像是個有錢人的樣子。
「先看看吧,那麼,到底是什麼債務?」
「這個你就不要管了,你只要知道,他老小子欠我們三萬大元,你要真想幫他還,就給我三萬元吧。」
「等等等等,你們要是真想解決問題,我們就好好談談,我想,你們的老大也不是真想讓你們拿幾個手指頭回去吧。如果你們還這個態度,那我現在就走,你們隨意。」
兩個年輕混混愣了愣,互相看了眼,拿刀的那位簡單說了原因。
王天孝听後一臉澹然。
果然是賭債。
這種事情,不管哪個年代都很常見,當有點的錢的人被盯上後,那些人總能找到一些辦法讓人上套。
很顯然這個店主就是受害對象。
听完簡述,王天孝走過去,對著拿刀的年輕人說︰「能不能出來,我們談點事情。」
「談什麼,在這里不行?」
「我覺得還是出去好,就在門外面吧。」
混混遲疑下,將刀重新放進懷里,跟著王天孝來到門外。
車外,人來人往。
混混叼根煙在嘴里,點著,吸了一口,囂張地問道︰「你想說什麼,趕緊點。」
王天孝卻笑道︰「你知道最近公安嚴厲打擊你們這種行為嘛?」
「你就想給我說這些?」混混冷笑道,「哪有如何,他們難道還能真的抓到我不成,更何況,即使將我抓了,能關幾天呢,我們又不是沒人。我勸你有能力就管事,沒能力趕緊走,不要上沾上不該沾的灰。」
「你知道王天忠嘛?」王天孝突然問。
听到這個名字,混混愣了愣,臉色明顯有點不自然。
「說他干嘛?」
「哦,他是我哥哥。」
「?」
年輕混混愣住了,看著王天孝的眼神,充滿了懵懂的疑惑,他很想問問王天孝,你給我說這些干嘛,但卻沒有敢說出來。
再強大的混混,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和公安正面較量,起沖突。
要是公安力量發動起來,一切混混都是紙老虎。
王天忠這個名字,在慶城的混混心中,肯定不是一般的分量。
市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對于這些小混混來說,幾乎就是懸掛在頭上的利劍。
只看他隨時斬落下來。
所以,給他們多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正面抵抗。
可問題是……
眼下這個人隨口就說出來,是不是借王天忠的大旗濫竽充數,實際上他和王天忠沒有一星半點關系呢。
「你不信是吧,要不要我們一起去公安局問問?」王天孝倒不急,還是微笑著問,很是客氣。
「你給我說這個干什麼,還有,你到底想什麼,這種事情,你插手進來,難道不計較後果嘛?」
年輕人雖然有點氣怯,但卻還盡力保持著一定的威勢,不願意簡簡單單就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