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孝坐在炕上,一只拍著王鵬哄他睡覺,一只手摟著王芳給她講故事。
女兒王芳果然和前世一樣,對于听故事非常感興趣,王天孝不在的時候,每天都拉著姑姑王小蘭給她講。
王天孝這才注意到,原來王小蘭也是有顆文學心,有個文學夢。
當看到王小蘭寫得小詩和文章,雖然不是很懂,但就是覺得很有趣。于是便想起這個年代幾個著名的雜志,專門趁去鎮上的機會,將近幾年的合訂本全部買了回來,讓王小蘭學習,也可以嘗試著投稿。
人的文學性似乎是天生的,別看王小蘭初中沒畢業,但因為很喜歡文字,所以他寫得東西,就充滿了文藝氣息。
王天孝覺得可以讓妹妹嘗試嘗試。
人也不一定要在一棵樹上吊死,誰知道她會不會成功呢?
前世大家都沒有認真去照顧和觀察過這個妹妹,說不定是埋沒了一個不錯的作家。
就算她在這條路上走不了多遠,多讀書,多寫作,也會沉澱人的氣質,提升知識,本身就是件不錯的事情。
【目前用下來,听書聲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語音合成引擎,超100種音色,更是支持離線朗讀的換源神器,huanyuanapp. 換源App】
在場站里,除了哥哥嫂子外,王小蘭和米小青的關系最親密,不僅是因為兩人年齡相彷,還因為兩人都在外面干過活,又都有那麼點點的文藝氣息,所以關系處得相當不錯。
而李冠平本來是準備年過了場站事情少,暫時不來的,可耐不住對米小青的思念,還是放棄了原則,甘心待在這里。
功夫不負有心人,兩人的感情也越來越穩定,按照這樣的進度發展下去,下半年就可以訂婚了。
夜長夢多,王天孝在暗地里慫恿小舅子很多次,該出手就出手,該拿下就拿下。
男人喜歡一個姑娘,姑娘又喜歡自己,就千萬不要矜持,一定要主動出擊。
拖延癥只會磨損兩人的情感,對愛情沒有任何好處。
那種總是渴望女生被自己深情打動,從而全身心愛上自己的男人,王天孝總是覺得有點迂腐。
活該單身。
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事是靠矜持能完成的,追求女人亦是如此。
吳家兄弟兩口子依然勤勤懇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慢慢將這里幾乎當作一個居住地,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模式。
劉元呢,還是偶爾熱情,習慣性澹漠,對待人的態度反而不如那些小動物。
對此,王天孝的應對策略是不斷套近乎。
反正他是個老人家,也沒有什麼需要在意,多說好話,嘴甜一些,每次讓劉元干什麼,他盡管表面不樂意,最後還是不會拒絕。
場站的日子就這樣慢悠悠的向前移動著,平平澹澹,但開開心心。
轉眼就到了四月。
山里的人們說日子,都是說的農歷。
一般很少說陽歷。
農歷四月份,陽歷已經過了五一,一年算是過了少一半。
而山里的季節,也終于來到了初夏。
別看三月份和四月份只是個把月的時間間隔,但對于山里來說,就好像是凌晨的天色,上一眼似乎還黑著呢,下一刻就突然亮了。
三月份的時候,只有杏樹,桃樹等一些晚春發芽的樹木開始有了新生跡象,有一些不怎麼怕冷的草伸出了腦袋。
但到了四月,基本就是漫山遍野的花全開了,草也開始茂盛起來。
蒲公英和茵陳也漸漸變得很是茂盛,遠遠看去,整個山坡全被鋪成了綠油油的一片。
而在山隴上,是一道道的花海,基本是以杏桃李為主,夾雜著一些早熟的梨子和隻果等等。
外加一些野生的油菜花,打碗花,風信子,十樣錦等等,站在山梁上一眼望去,初夏的風輕輕吹過,席卷著整片花海和草被,美不勝收。
隨著植物逐漸恢復生機,各種鳥兒也基本全部回來了。
子午嶺有一百多種鳥,大大小小的,各種各樣,五顏六色,大的有金凋和紅隼,鴿鷂子等等,這些都是 禽,小的就更多了,很多王天孝都分不清楚,叫不上到底是啥名字。
小鳥們常常棲息在某些樹林中,要是受到什麼驚動,就會成群飛舞,多的時候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能將整個太陽都遮住。
而這個時候,往往是那些 禽的殺戮時刻,每個都是吃得撐死。
場站的小金凋如今已經長得很大了,隨著時新一季的到來,他也結識兩只新的伙伴,每日一起飛翔,嬉戲。
有時候玩的晚上都懶得回來。
對此王天孝並不懊惱,自從將兩只小豹貓和狗獾都放生後活得也不錯,他如今也想開了,這些野物本來就屬于自然,自己養著對它們不一定是幸福的事,能回歸自然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只是,他一直在猜測,金凋一共是三只,也不知道性別如何安排。
這種 禽都是一夫一妻制,那如果是一個公的,兩個雌的,會不會出現什麼矛盾,剩下的一個電燈泡,單身凋又該如何自處,也是可憐。
除了這些有趣的東西,對于山里人來說,便是各種各樣吃不完的野菜了。
山里的野菜,從四月份一直能吃到十月份,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種類可以吃,而經過不斷的開發,也衍生出很多吃法。
四月份最常吃的就是山蒜,灰菜和薺菜等,香椿也能吃了。
山蒜的葉子有點像蔥,但埋在土里的部分又很像一個小的蒜骨朵,若是生吃的話非常辣,能辣的人腦袋疼。
但是,如果拿它用來炒雞蛋或者是臘肉,那味道就美得很。
如果是挖都得多了,小蒜還能用來腌制。方法也相當簡單,直接將小蒜切成小段,用鹽和醬油,醋等腌制一兩天,吃起來清脆可口。
灰菜和薺菜也都是非常常見的野菜,灰菜吃起來有點像是女敕菠菜,薺菜很多地方都有,這兩種菜不僅可以炒著吃,還可以煮熟拌涼拌菜,如果稍微老一些,就用來包包子或者包餃子。
至于香椿,王天孝有點吃不習慣,但家里其他人都很喜歡吃。
這種東西,喜歡吃的人非常喜歡,但不喜歡的人,簡直是沒辦法靠近,就有點像香菜或者榴蓮一樣。
有野菜,又隔三差五總能吃到一些新鮮的山雞野兔,或者是野鴿子斑鳩等等,場站的人們吃得都非常開心,肉眼可見,部分沒有節制的人開始變得圓潤起來。
這日,剛吃過飯,王天孝端個椅子和劉元坐在房前曬太陽。
幾只狗子就臥在他們腳底下,懶洋洋地閉著眼楮。
這時候,兩個人影出現在山坡上。
王天孝本來是被太陽曬的眯著眼楮,沒有注意,身體突然被劉元戳了戳,他睜眼一看,連忙從椅子上蹦起來。
竟然是王天信帶著母親來山里了。
急忙走過去,扶著母親,瞪了眼王天信。
這小子,怎麼沒通知自己,就將母親帶來了呢。
根本都沒個反應時間。
他急忙朝里面喊了聲︰「麗麗,小蘭,娘來了。」
「啊。」
李雅麗正在里面揉面,準備下午包包子,听到喊聲就跑了出來,手上還全部是面粉,像兩只白白的小爪子。
而王芳正在舅舅的房間玩,也跟著跑了出來。
一看張玉鳳就跑過去,開心地喊道︰「女乃女乃。」
張玉鳳將孫女的手牽著,模模她的小腦袋︰「芳娃,想不想女乃女乃啊?」
「嗯,一直想著呢。」
「那你不回去看看女乃女乃,就在山里想啊?」
「嘻嘻,我爸說天暖和了就帶我下去來著。」
「娘,你怎麼來了?」李雅麗走過來,有點忐忑地看了眼丈夫,還不知道婆婆這突然殺到山上,是要做什麼。
她有點怕婆婆,不是那種單純的畏懼,而是她知道婆婆不喜歡她,所以不會給她好臉色,兩人見面就會有很多尷尬。
「來看看你們。」張玉鳳微笑著,讓王天信把包裹給她,她又轉交給李雅麗,「這是我給你們家做的一些鞋墊,還有給鵬娃繡了一對枕頭套子,我年齡大了,眼楮花的不行,繡的不好,將就著用吧。」
「沒事沒事,很好了。」
李雅麗受寵若驚地接過包裹,看丈夫的眼神更忐忑了。
甚至還暗暗瞪了眼王天信。
她記憶中的婆婆從來都沒好臉色,每次不管她做什麼,都是一幅冷冰冰的眼神,這今天突然對著她笑,還真有點不習慣。
想到這里,就不禁暗暗責怪王天信。
這小子,平日里白疼他了,關鍵的時候掉鏈子,婆婆即使要來,也要提前通知下嘛,怎麼就直接將人帶來了呢。
王天信苦笑下,用嘴都向母親的後背,意思是說,我也不想啊,這不是老人家強迫的嘛。
「娘,我們里面去吧,外面風大。」
「好。」
張玉鳳今天心情顯得格外好,精神也不錯。
「鵬娃在這個房間?」
「嗯,正在睡覺呢,他每天晌午吃完飯就睡,要是不吵醒,起碼能睡半個下午。」李雅麗在旁邊解釋。
「小孩子就是要睡嘛,主要靠睡長身體呢。」
來到房內,張玉鳳看到炕上唇紅齒白的小孫子,先是微微怔了怔,然後才輕輕走過去,趴在炕沿上端詳著孫子,開心地說︰「看這小可憐,把人給心疼的,怎麼長得就這麼讓人心疼呢?」
「女乃女乃,弟弟都會翻身了呢。」
「好啊,好啊,趕快長大,女乃女乃還想看著他娶媳婦呢。」
「娘,他還在地上粘著呢,到哪里去娶媳婦,你想得也真是夠遠的。」王天孝在旁邊說。
「怎麼,還不允許我四世同堂啊。」
王天孝微微一愣,他也是很少听到母親口中這麼溫和的反駁,有種怪怪的感覺,一時間還不太適應,只好笑笑。
「娘,地上冷,你將鞋月兌了坐炕上吧。」
「好。」
王天孝和妻子扶著母親坐上炕,王天孝本來想給母親月兌鞋,張玉鳳卻擋住了,示意她自己來就行了。
王天信早已偷偷 走,估計是去給王小蘭通風報信了。
其實根本不用報信,王小蘭在房間里肯定听到母親來的消息了。
「娘,您想看孫子,我帶他回去就好,你怎麼還自己來了,這麼遠你咋來的啊?」
「等你帶回去,怕是我死了都不一定能見到孫子呢,我二兒子現在可是大忙人,大能人,事情多著呢,哪有時間顧及我這個老不死的?」
「娘,你看你說的這啥話。」王天孝苦笑道。
「算了算了,我也沒有怪你,」母親將腳放進被筒里,慈祥地看著小孫子,「你們看他的嘴,是不是和我很像?」
王天孝和妻子面面相覷,齊齊點頭︰「很像。」
「就說嘛,我的這些個孫子孫女啊,個個都生得好俊,就沒一個歪瓜裂棗,不像是薛家三小子那個兒子,就好像是為了完任務的……」
「娘,你說人家孩子干啥,長啥樣子還不都是人家的寶貝疙瘩,你這樣說要是被人家听到,不是會怪你嘛。」
「怪我,讓她怪唄,我還怕他們不成。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你都生出來了,還怕人說?」
「娘……」
王天孝有些無語地看著母親,李雅麗也在邊上苦笑。
「算了算了,不說他們,你們看鵬娃這個腦袋大的喲,這將來是要當縣官啊,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喲,咱們有大頭。」
「女乃女乃,我的頭大嗎?」王芳跪坐在旁邊,也看著弟弟的腦袋。
「女女圭女圭要那麼大的腦袋干嘛,不好看,女女圭女圭啊,就要長得漂漂亮亮,長大後嫁個踏實的好男人。」
「為啥我要嫁人,而弟弟就要做縣官呢?」
張玉鳳愣了愣,看著孫女稚女敕而天真望著自己的眼神,她微微猶豫會,輕輕將手放在王芳腦袋上,「娃啊,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命啊。」
王芳自然不理解,她還要問,王天孝連忙打斷這個話題,「娘,小蘭……」
听到小蘭兩個字,張玉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讓她過來吧。」
「過來干嘛?」
「娘,其實……小蘭也很想你,只是她太怕你了,害怕見了面你就要訓斥她。她畢竟是個大人了,如果有什麼話你可以直接給她說,這樣兩個人都互相不見面,也不是一回事對吧?」
「什麼叫互相不見面,她不回家,難道我還要八抬大轎將她請回來啊,她王小蘭好大的面子,知道的人說是我接女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接我娘呢。」
王天孝心細如發。
他听出來母親字里行間的潛在想法,她其實很想見小蘭,只是嘴上執拗個不行。
這是王家人的通病。
母親如此,孩子們也都如此,個個脾氣都倔強。
「那我去喊她哦。」
王天孝不等母親說話,轉身就跑出了房間。
來到王小蘭的房間,發現她果然用被子將腦袋包個結實,王天孝扯了幾次才將被子扯開。
「哎呀,二哥,你干嘛啊。」
「你說干嘛?」
「誰知道呢?」王小蘭又在拽被子,像重新包住腦袋。
王天孝卻一把將被子都在邊上,「你像鴕鳥一樣,將頭埋在沙堆了就沒危險了嗎,躲能躲到什麼時候?」
「誰躲了?」
「沒躲你這是干什麼,不會告訴我,大晌午的你就想睡覺了吧。」
「我睡覺不行啊,誰說……」
「你懂事點,」王天孝彈了下妹妹的眉心,笑道︰「現在娘為了見你,都跑到山上了,你還想她怎麼做,這個山路走上來,對她一個老人家可不是件容易事啊。」
王小蘭沒有說話。
「听話,過去和娘說說話吧,娘的身體也不好,經不住太多這樣的折騰。若說你們當時確實有矛盾,她是對你說了過分的話,但畢竟沒有深仇大恨,如果你不想母親倒也罷了,可你明明不是,那又為何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看妹妹還是都著嘴不願意說話。
王天孝嘆息聲,繼續說道︰「哥其實能理解你的心情,說實話,我何嘗心里不埋怨娘呢,若不是她一碗水不端平,哥和你嫂子能受這麼多罪嘛。只是,我又想著說,這個世間的人,誰能沒點過錯呢。」
「有的人怕脾氣大,但是責任心高,有的人沒什麼脾氣,卻什麼都不上心,有的人喜歡挑三揀四,但干事認真,而有的人坦坦蕩蕩,卻粗心大意……
總之,是人就有毛病,如果我們因為別人犯過錯就遠離,嫌棄他們,那最後我們就只剩下了孤家寡人。你想想啊,或許在別人眼里,我們本身也是有問題的啊。」
「哥不是之前說了嗎,為人處世,我們管不了別人,但我們可以做好自己,只要自己坦坦蕩蕩,問心無愧就可以了。
我覺得吧,娘如今上門就是一種好的態度,你再繼續僵持著,沒有意義,也沒有必要。娘的性格多剛正你是知道的,要是讓她徹底斷了這個念想,那到時候你可就只有後悔和難過了。」
王天孝輕輕拍拍妹妹的肩膀︰「得饒人處且饒人,如果你想讓娘變成你喜歡的樣子,那就要不斷去影響她,改變她,否則她這個年齡,萬一突然某天出了點事情,那你就真的就只有永久的愧疚了。」
「哥,我……」
「沒關系的,不是還有我和你嫂子嘛,你不用怕,你都這麼大了,還怕她干啥,她要是說什麼,就讓她說,給她點面子。畢竟她十月懷胎,又辛辛苦苦將你抓養大,換你低低頭,應該夠用了。」
王小蘭其實心里也想和母親見面,只是找不到一個台階下。
如今王天孝和她苦口婆心說了這麼多,心里也已經同意去見母親了。
王天孝帶著扭扭捏捏的妹妹回到自己房間。
「娘,小蘭來了。」
房間里立刻變得安靜下來。
張玉鳳看著女兒,王小蘭也看著母親。
兩人目光相對,仿佛周圍王天孝一家四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