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獵獵,青絲如飛,浩蕩劍意盎然沖天,似萬古江流,若燦爛星河。
恐怖的氣息透過那不斷跳動的虛影片段不斷傳來,驚天動地,駭人心神。
李末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簡直不敢相信。
十八年前的白老板,依舊是少年模樣,風華絕代,神鋒如劍,縱然歲月流轉,也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他曾經親臨這座大墓,劍道無匹,斬滅大妖,就連這龍吉上穴的赫赫造化之威都承受不住他的風采。
「白老板……真的是他……十八年前他就認識我……」
李末心中震動,難以復加,無數的記憶和畫面在他腦海中交織。
雲中坊市鋪子里的偶遇……
一顆顆九爐妖心的買賣……
龍淵府內的照顧與提點……
望玄城中的重逢照拂……
臨入京城前的叮囑與寄托……
白老板,這位李末亦師亦友,亦父亦兄的莫逆之交,他就如同幽靈般突然出現在了李末的生命中,以某個時間為結點,豁然浮現,伴隨至今。
「從我煉成道脈靈根,踏入內息九重……」李末喃喃輕語。
轟隆隆……
突然,那道詭異的劍痕再度震蕩,幾乎要將那座古老的銅棺撕裂開來,浮動的光影如潮水般涌來。
羅浮山中,幽牢禁地。
陰暗潮濕的牢籠深處,一陣陣沉重的鎖鏈鐺鐺響起,伴隨著濃烈的妖氣,隨著而來的便是不斷閃爍的金色光輝。
「九竅金丹……當年他隨手鎮壓的小妖……也快油盡燈枯了啊。」
突然,一陣冰冷的聲音在這幽牢之中幽幽響起。
「誰?」
沉重的鎖鏈 地撞擊,九竅金丹的嘶吼聲亦伴隨而來。
轟隆隆……
下一刻,一股若有似無的意志豁然降臨,融融泄泄,無處不在,似穹天之威,如九幽之明。
「你……你是……」
突然,黑暗中,九竅金丹發出恐懼的嘶吼聲,剛剛的凶戾與霸道蕩然無存。
「您……您怎麼會在……」
九竅金丹戰戰兢兢,無比惶恐,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再見到這位大老。
嗡……
就在此時,一張泛黃的皮卷幽幽飄落,浮現在這座森嚴的幽牢之中。
「將這東西交給他……」
「誰?」
「李末!」
那無上的意志念叨著那個名字,讓九竅金丹頓時錯愕,他有些不敢相信,幽牢內那個不起眼的小鬼為何會與這樣的存在扯上關系。
「這是什麼!?」
九竅金丹顫顫巍巍地問道,他沒有想到自己深囚幽牢,在油盡燈枯之際還能獲得如此存在委以重任。
短暫的沉默後,那無上的意志再度浮現,聲音空靈凝重。
「九命法!」
嗡……
李末大腦轟鳴,雙眸中涌起難以置信的神情。
當日,他在幽牢之中,從九竅金丹那里獲得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頭妖鬼乃是被黑劍鎮壓,幽禁于絕獄之中,他又怎麼會擁有黑劍的法門!?
起初,李末並沒有打算修煉這道法門,畢竟他最不缺的便是功法……等等,每一門都博大精深,浩瀚無窮。
可是,九命法仿佛有著一種魔力,時時勾引著李末。
尤其是這種法門,能夠讓他在短短兩三個月內,直破九重境界,達到九寸大境,內息圓滿。
這種誘惑是李末無法抵擋的。
畢竟,他玄功雖多,可是每一門都極為艱深玄奧,不說資源,參悟一道都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
就在李末猶豫不前的時候,他走入了白老板的鋪子,獲得了第一顆九爐妖心。
「他在給我鋪路?他早就認識我,十八年前,從京城將我帶了出來,送入羅浮山。」
李末若有所思,這麼多年白老板都未曾露面,可就在他練出道脈靈根,這個藏在深處的男人終于出現在了李末的面前,一步步如同一雙無形的大手,在為他開道鋪路。
雲中坊如此。
龍淵府如此。
望玄城也是如此。
「白老……白叔,你早說啊……」
李末喃喃輕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白老板對他的影響幾乎可以稱之為貫穿一生。
此時此刻,無數的疑問在李末的腦海中盤旋,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向白老板當面問個明白。
只可惜,望玄城一別,白老板身起遠行,萍蹤不定,誰能知道他在哪里?
「妖孽,你果然在此。」
突然,一陣冰冷沉重的聲音在幽靜的墓室內 地響起,瞬間便將李末的思緒拉了回來。
李末轉身望去,便瞧見武門高手魚貫而入。
江潮鯨目光陰沉,從進門的那一刻便死死地盯著李末,似乎對于大墓外的敗落耿耿于懷。
萬能嬌明眸生魅,見到李末的那一刻,卻是嘴角微微揚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一眾武門高手跟隨在剛剛說話的青年身後,就連江潮鯨都表現得畢恭畢敬。
「大人,他是韓驚飛。」
陳王度不動聲色,走上前來,小聲提醒。
「原來是韓師兄。」
李末本著一向待人謙和友善的風格,打著招呼。
「你就是李末?」
韓驚飛眸光斜睨,掃了一眼,冰冷的臉龐卻沒有半點的波瀾。
「年紀輕輕,飛揚跋扈,剛入館就敢殘害同門……」
「韓師兄何出此言?」李末不由訝然道。
話音剛落,江潮鯨捂著臉,滿眼幽怨地看向李末。
古墓之外,李末把他抽得跟孫子一樣,這可是有目共睹。
當時如果韓驚飛在,豈能讓他如此張狂?
想到這里,江潮鯨更覺委屈。
「還想狡辯?」韓驚飛冷笑道。
「原來韓師兄說得是這件事……」李末恍然道。
「你如何交代?」
「我打了,怎麼樣?」
李末臉上的笑容收攤了。
墓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眾人面面相覷,萬沒想到面對韓驚飛,李末居然都毫不遮掩,顯得這般有恃無恐。
江潮鯨雙目圓瞪,幾欲噴火,偏偏又無可奈何,只覺得臉上更疼了。
「新榜魁首,果然年輕氣盛。」
韓驚飛冷笑了一聲,卻也不惱,寒徹的目光投向旁邊的白小倩。
「私怨回頭再說,如今先論公務。」
說話間,韓驚飛一步踏出,便走向了白小倩。
「小鬼,跟我走吧。」
「韓師兄,你吃撐了嗎?」
就在此時,李末橫身輕移,擋在了白小倩的身前。
「李末,你膽敢勾結妖鬼,另立宗門!?」
韓驚飛雙目如電,看向李末,周身衣袍獵獵,盡顯煞氣。
陳王度見狀, 地變色,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他知道,韓驚飛不是尋常高手,更不是江潮鯨這等貨色能夠比你。
上屆新榜魁首,住苗境的強者……他在武門潛心修煉了三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這種人若是出手,就算是李末,只怕都難以招架。
「韓師兄,不了解情況是沒有發言權的。」李末澹澹道。
「歸墟妖人,喪盡天良,迫害妖鬼,另立宗門……幸好她明辨是非,冒著生命危險,棄暗投明,助我滅殺歸墟妖人,乃是大功一件……」
李末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已經起草條陳,準備向館里請功,予以嘉獎。」
說到這里,李末看向怔然失神的韓驚飛,澹澹道︰「韓師兄,你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殘害有功之臣……怎麼?做賊心虛,想要殺妖滅口?」
「難不成你也與歸墟有所勾結?」
「你……你放屁!」
韓驚飛怒聲驚吼,面色掙得通紅。
眾人見狀,俱都一愣,尤其是武門高手,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韓驚飛如此失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末此言乃是挑釁污名之語,誰也不會當真,沒想到韓驚飛竟然如此珍惜羽毛,愛護自己的名節,被這剛剛入門的新人三言兩語便亂了心神。
「韓師兄潔身自好啊。」江潮鯨心中暗道。
「李末,你勾結妖鬼,還敢顛倒黑白?這點伎倆也敢在我面前顯眼?」
就在此時,韓驚飛一聲厲喝,終于顯示出上屆新榜魁首的威風來。
「今天我便教教你規矩。」
轟隆隆……
巨大的聲響在幽靜的墓室內炸開,韓驚飛悍然出手,身形閃爍,如奔雷競走,似火山噴薄。
剎那間,眾人驚悚變色,只覺得一股熾烈的炎氣充塞墓室,幾乎要將這里撐得爆裂開來,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變形。
白小倩花容失色,體內的妖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蒸發。
「紫火猿王身!?」
陳王度失聲驚後,顫動的老臉流露出驚恐之色。
住苗境,乃是靈息鍛體,直至五髒歸元,住胎涅槃的境界。
像韓驚飛這樣的苗子,獲得的資源不可想象,能夠借助諸多靈丹異寶淬煉肉身,參悟住苗。
據說,此人曾經以異寶灌體煉脈,淬洗筋骨。
這種寶貝一旦融入骨血,踏入住苗境,肉身便能獲得紫火猿王之力,血氣運轉,猶如火山噴薄,即便從毛孔里冒出來的一絲汗氣都如高壓熱氣,能夠消融骨皮。
這便是真正恐怖的地方,一旦入境,肉身之強,難以想象,能夠生出諸多玄妙殺伐。
「他練成了……」
陳王度心中狂吼,眸子里充滿了恐懼。
在他眼中,韓驚飛腳下的地面都瞬間變得滾燙泛紅,周圍熱浪奔涌,連空氣都灼燒殆盡。
轟隆隆……
眾人驚悚,恍忽中,李末的身形都被那滾動扭曲的熱浪所吞噬。
「給你面子叫你一聲師兄,不給你面子,連你照打。」
就在此時,李末一聲長嘯,劇烈的隆隆聲響從他體內傳來。
古老的墓室,滾滾奔騰的熱浪如同化入漩渦,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李末一口吞下。
光陰蹉跎煉紅塵,天地一尺入壺天。
身如淵澤吞諸法,盡歸我身如游仙。
當日,李末施展這地煞七十二變中的都能吞入月復中,又遑論這灼灼炎浪之氣。
然而如此恐怖的一幕,卻是讓韓驚飛都變了臉色。
在他眼中,李末不過,而且是以如此令人發指的手段,簡直難以想象。
轟隆隆……
李末出手無情,一步踏出,便已欺身于前。
「李末……」
韓驚飛厲聲暴喝,下意識邁步後退。
「你只能退到你媽肚子里!」
擒龍手如雷電蕩生,灰蒙蒙的靈息好似刀刃般直接撕裂了韓驚飛的肩頭,猩紅的鮮血滲透出來。
嗡……
就在此時,赤色氣息如火山噴薄,從毛孔滲出,直接沖斷了李末的爪勢,強如擒龍手也被如此可怕的力量轟亂了方向。
「住息境果然厲害。」李末眼中泛著別樣的異彩。
韓驚飛的身體當真是迥異常人,內部改造都已經發生了變化,炎氣隨心而動,竟然擁有匹敵擒龍手的威力。
或許,這便是住息境的玄妙。
為了以示欽佩,截刃鋒芒閃爍,如雷霆劃破黑夜長空,于無聲無息間割破了韓驚飛右腿大動脈。
滾燙的熱血噴涌而出,好似岩漿滾滾,濺灑在地上瞬間青煙升騰。
「李末……」
韓驚飛齜牙欲裂,發出驚怒的吼聲。
「韓師兄竟然壓不住他?」
武門高手看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
相差了一個境界,初苗境對住苗境,韓驚飛不但沒能拿下李末,一個照面的功夫居然受了傷。
如此詭異的現實橫呈于前,卻是讓眾人如屎殼郎滾著糞球下山坡——嚇死了(下屎了)。
「韓師弟……看來你搞不定這個小鬼。」
就在此時,一陣刺耳的怪異叫聲 地乍起,透著冷冽的譏笑之聲。
「秦劍,你……」
韓驚飛面色驟變,他沒有想到歸墟的高手竟然會在這時候主動現身,要知道,他的身後還有武門的同門。
「嘿嘿,怕什麼,今天所有人都要死,不會有人可以活著走出去。」王岳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飄忽不定,卻不見人影現身。
「能夠葬在這座大墓里,玄天館的雜碎,你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蘇雨眠的聲音亦融入那怪異的叫聲之中,若斷若續,幽幽鬼祟,如同有人念誦經文,無名廣大,透著邪祟與恐懼。
「波哆耶解衣!」
「波哆耶解衣!」
「波哆耶解衣!」
……
「這是……歸墟的索命梵音!?」
就在此時,一名武門弟子大聲吼道。
「韓驚飛,原來你真的是歸墟妖人。」
「你……啊啊啊……」
「完了……我們都要死在這里來……」
一陣陣哀嚎之聲此起彼伏,轉眼間,便有兩名武門弟子七竅流血,硬挺挺地倒了下去,再無氣息。
索命梵音,乃是歸墟秘法。
傳聞,這種禁忌咒文來自死亡過度,幽冥世界,唯死可聞。
曾經有歸墟高手死而復生,記下了這段經文,一旦念誦,便可以讓生人寂滅,無聲無息,不可阻擋。
此刻,秦劍,王岳以及蘇雨眠三位歸墟高手合力施展,除了韓驚飛不受影響,其他人都如遭劫數。
陳王度的視線越發迷湖,靈覺也漸漸微弱。
武門的弟子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再也沒有了生機。
「完了,都要死在這里來。」
江潮鯨面色慘白,眼中唯有絕望。
萬能嬌早已癱軟在地,奄奄一息。
砰……
就在此時,銅棺密匣 地開啟,李末面色微變,抬頭望去。
九重尸蛻幾乎與大地童子融為一體,深深化為血肉之中……只可惜,在的干擾下,大地童子終究差了一步……
此刻,它只有一張稚女敕的小臉在九重尸蛻外,圓瞪的雙眼透著最後一絲不甘,緩緩閉上。
「這座龍吉上穴終究是我們歸墟囊中之物!」
秦劍的冷笑聲幽幽傳來。
「波哆耶解衣!」
「波哆耶解衣!」
「波哆耶解衣!」
索命梵音的念誦聲越來越大,李末的身形都開始有些晃動。
韓驚飛看在眼里,不由露出冷笑,同時深深松了一口氣。
新榜魁首如何?天賦異稟又如何?在歸墟的力量面前,依舊只有死路一條。
殺了李末,滅了武門高手,韓驚飛還可以帶著白小倩的尸身回去領功,將一切罪責全部退到她和李末的身上。
今日過後,所有人都無法活著走出去。
而他,卻有著光明遠大的前程和未來。
念及于此,韓驚飛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他抬頭望去,欣賞起李末臨死前的恐懼和掙扎。
「嗯!?」
突然,韓驚飛愣了一下。
李末走到了銅館密匣前,神色平靜,看著即將寂滅的大地童子,深邃的眸子里浮現出一抹好生之德。
「可惜啊……命不在你……卻看看上天是否還會卷顧……」
李末喃喃輕語,他一手落下,拍在了大地童子的腦門上。
剎那間,大地童子的一生猶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他的雙目緩緩閉上,氣息終若游絲散滅。
轟隆隆……
就在此時,一道金光垂落,潑灑在了銅棺密匣內。
放生大地童子,覺醒……
神秘的聲音在李末的腦海中 地響起,古老的銅棺豁然破碎,一道恐怖的身影緩緩站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