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芸覺得,李擇南不應該是真的刻意躲在哪里,只是他停留在某一個很少有人過去的地方而已。
最終一名宮人告訴她,李擇南每次到時間了都會出現在御膳房,獨自一人吃完東西就走了,也不和任何人說話,整個人變得孤僻得可怕。
李惜芸先去了長流宮。
在這一片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宮殿里面,她和小遙逛了很久很久,她們一起回憶從前的點點滴滴,感懷著逝去的人。
這麼多年以來,不說其他的地方,就是這長流宮內的宮衛宮女們,已經永別了許許多多的人。
她們在長流宮待了一個時辰,隨後便去了其他的很多地方。
她們也去了洗塵宮,但是洗塵宮外是幾十名南吳的精銳士兵,即使她是李惜芸,她也不能夠進入,他們表達了十足的歉意,告訴李惜芸這是南吳和李擇南之間的一個規定,洗塵宮,除了李擇南本人,或者是李擇南親口同意,否則不論是誰人,都不能進去。
李惜芸和李輕落其實算不上特別親近,但是她對李輕落有著非常特殊的感情,她原本想要再多看看李輕落,但是現在既然如此,那也就作罷了。
有極少數人知道李擇南在哪里,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但是在這皇宮之內,其實並不意味著李擇南真的消失了,他還是照常吃飯、睡覺。
相比從前他的野心勃勃,反差太大,于是很多人便覺得他好像忽然不見了一般。
不過對于對皇宮比較熟悉的李惜芸而言,要尋找到李擇南並不是難事。
在洗塵宮的西南方向,是一片大湖泊,湖上有廊橋,湖中有座島,島上有座亭子,還有一棵桃樹。
李惜芸在遠處看到了李擇南。
……
……
李擇南默聲不響地坐在湖岸上,一動不動,如果不知道,很多人可能以為他已經死了。
他赤足蕩在水里面,秋天里的湖水微涼,不過他看起來卻是並不在意。
這樣隨意的動作世人無法想象到,就連李惜芸都從來都沒有見到過,但其實,他小的時候,和李輕落兩個人在一起,尤其是在這里的時候,經常做。
他看起來好像是並沒有看到牽著手的李惜芸和小遙接近,不過李惜芸不相信他沒有看見,他可能只是不想看過來。
她走上了廊橋。
秋風吹著湖面,微微泛起波紋,廊橋上垂掛著的鈴鐺叮當作響,如此動听,就像是仙樂裊裊。
對于這里,李惜芸並不熟悉,雖然她經常路過,不過並沒有經常來玩。
她總是覺得這個湖泊有點大,這麼一大灘水,叫她感覺到壓抑,誰叫她是一個旱鴨子,不會游泳呢?
如果處在湖心島上,望望周圍一大片的湖水,她覺得很不舒服和不安穩。
只是她知道李輕落非常喜歡這里,李擇南也喜歡這里,那兩個人在從前經常徜徉在這里,樂而忘返。
因為帶上了李輕落的氣息,還有和李擇南的過往,于是這里便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氛圍。
李惜芸忽然發覺就在這一刻,自己也喜歡上這里了。
廊橋上的木板在她踩上去之後,咯吱作響,皇宮里不少人都覺得這聲音很有趣,不過她有些害怕,生怕那些木板忽然斷掉,然後她便摔到了湖水之中。
這也是她不太願意去湖心島的原因。
帶著忐忑的心情,牽著小遙的手,手心里滲出汗水,她戰戰兢兢地在廊橋上緩慢向前。
她走了很久很久,無心欣賞美景,只是有點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很是可笑。
她終于過了廊橋,踏上了湖心島的土地,她站在那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你去亭子里坐一會兒吧。」她側首對著小遙說道。
小遙朝著李擇南背對著她們的身影看了一眼,道了一聲「小心」,便往亭子處走去。
李惜芸的步伐終于又變得優雅迷人起來。
她蓮步輕移,來到了李擇南的背後。
那個偉大男人背對著她,只是身影看起來不像以往一般強大,相反很有些落寞的味道。
「坐。」
她听見他說道。
李擇南並沒有回頭。
她往前幾步,原本想要學著對方的樣子,赤足蕩在水里面,不過考慮到現在水的溫度有點低,便作罷了。
她盤膝坐在湖岸上的樣子看起來挺難看的。
「為什麼會想起來看看我?」李擇南問道。
他不再自稱「朕」,應該以後都不會了。
「你不必擔心,我不是過來殺你復仇的,我也沒有那個能力。」
大概是真正看開了的緣故,在此時此刻李惜芸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並沒有露出咄咄逼人、哪怕是任何負面的表情出來,只是顯得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談論一件很尋常的事情一樣。
「呵。」
李擇南很奇怪地笑了一聲。
「為什麼會投降?」李惜芸望著湖面,望著那座叮叮當當的廊橋,還有微微起伏的湖水。
她雖然厭倦了戰亂,希望雙方能夠結束,但是她還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姬如是究竟是怎麼說服李擇南的。
李擇南在這里,是因為李輕落,不過她並沒有意識到姬如是說服李擇南和李輕落有關。
「我不想說。」李擇南平淡地搖了搖頭。
「哦。」李惜芸好像是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話了起來,于是沉默。
廣闊的空間里,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人,他們兄妹兩個人坐在湖岸邊,微風拂面,淡金色的陽光撒落,湖光景色,風景旖旎。
「你是不是又想皇姐了?」過了好久,李惜芸又問道。
「一直都在想,只是第一次這麼安安靜靜很舒服地想。」李擇南回答。
「這樣也挺好。」
「是挺好的。」
「你有些什麼打算?」
「就這樣,這里有她的氣息,我很喜歡,隨之老去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你倒是看開了許多,從來沒有想過你也會變成這個樣子。」
「是的。」
「那麼春雲姐姐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很不負責任。」
「我一直都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難道你不知道嗎?對北唐百姓是這樣,對郝春雲也是這樣,包括你,我的好妹妹,李惜芸。我只是為了自己而已,又不是為了你們,難道你第一天知道?」
李惜芸笑了一下︰「的確是這樣。」
李擇南皺了皺眉頭︰「我怎麼感覺,你現在不像以前那麼恨我了?」
「恨你又如何?我只是一名弱女子,根本就殺不了你。」
李擇南驀地看向她,眼楮里面這許多天以來第一次有光。
有凶光。
「你可以叫你的管闊來殺我。」
李惜芸的柳眉倒豎起來。
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只護犢的母老虎,充滿了煞氣。
「這是我們之間自己的事情,你有什麼資格討論!?」
李擇南的眸光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又變回了之前那種落寞與無所謂。
「呵,」他再一次怪異地一笑道,「你們倒是挺和睦,臭味相投。」
李惜芸不想和他說話了,她站起了身來,微風拂來,她鮮紅長裙的裙裾蕩到了李擇南的臉龐上,不過李擇南卻並不在意。
他像是並沒有在意到李惜芸的動作一般,自言自語道︰「這里有她的氣息,一直都這樣,真的很好……」
「我走了。」李惜芸說道。
李擇南仿佛並沒有听見。
那股香氣越來越遠。
一直到很遠以後。
李擇南忽然又開口了。
「告訴你家管闊,想來殺我的話,那就來吧,隨時隨地,我都奉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