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報仇了,他應該高興起來。
麟威將軍臉上的血色越來越少,臉色越來越蒼白,最後便笑不出來了。
他無力地趴在鐵槍的槍桿上,張大了口,想要呼吸更多的空氣,但是卻閉不上去,因為他呼吸不動了。
隨著這兩名將領的陣亡,城內的北唐軍隊陷入了大崩潰之中,他們被瓦解,有的人投降了,有的人戰死了,總之他們不再有所期望了。
在多久以前,北唐的那一位千古一帝坐在這座城最最尊貴之處的龍椅之上,俯視著整個南國,然而時隔這麼久之後,金陵城終于再一次處在了南吳人的掌握之中。
物是人非,時過境遷。
夾崗門處,城頭上,南吳大旗飄揚,對著城外的人昭示著他們的勝利。
……
……
金安就快要死了,這是威遠將軍很確定的事實。
他的帥旗已經接近了那個家伙,那個家伙陷入進了重圍之中,他要親手殺了那個家伙。
他倒是很想馬上解決掉金安,隨後帶兵攻打進金陵城內,送這所有人上天。
不過目前看起來,他還是做不到的。
關連殿的部隊控制住了金陵,這一點他其實並不慌張,也不憤怒。
下一刻,金安估計會讓關連殿出城逃跑,或者和自己血戰。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他都有足夠的信心保證自己的勝利。
強者總是能夠擁有無往而不利的信心,即使敵人再恐怖。
他分兵出去攻打關連殿的人中,還有三分之一潰逃了出來。
于是他們便看到了自己的帥旗招展。
威遠將軍並沒有出任何的事情,南吳人只是虛張聲勢。
那些敗兵被迅速收攏集結,同時將仇恨的目光投向了一些地方。
他們居然被趕了出來,並且此時此刻他們並非失去戰斗力,相反還是很有戰斗力。
時候差不多了,當收拾了金安之後,他們等待著關連殿的到來——或者攻擊,或者順勢逃跑。
威遠將軍的帥旗已經停駐,他冷冷地看著那位浴血奮戰的年輕人。
金安抬起頭來,朝著金陵城頭望了一眼。
他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到了。
他舉起手來,作了一個指示。
他沒有迎著威遠將軍而去,而是調轉馬首,朝著相反的方向殺了過去。
他不是真的蠢貨,先前的不懼死亡是因為別無選擇,而今關連殿佔據了上風,那麼離開這里的時刻已經到了。
而威遠將軍很明顯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殺了他!」他臉色陰沉地下命令道。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任由金安離開,這一點,和對方是不是讓他覺得找到了對手沒有關系。
親手送那個家伙歸西,倒是一個不錯的決定,不過他是征吳部隊的統帥,不應該犯這種常識性的錯誤,金安只是一名名分都不明朗的所謂「統帥」,不值得他親自出手,他也要統領大局,而不是成為一位超級打手。
此時此刻,環繞在金安周圍的,不過七八十人,不論是他還是關挽雲,也全部都身受重傷。
而另一邊,張連岳和金曉韻那里,更是慘淡,包括那兩名強者在內,只剩了二十多人。
兩千多輕騎殺過來,除了管闊和鐵山無帶走的,也有一千多人,但是如今只剩那麼多人,想起來還是令人感嘆。
除了擁有著不怕死的精神,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對抗威遠將軍的實力。
好在對關連殿的提防使得威遠將軍分流出了一部分部隊時刻注意著城池的方向,因為他很清楚在隨時隨地,關連殿的反擊便會突然到來。
以金安為鋒,他們進行了最最慘烈的突圍。
流雲蒼甲被完全染紅,卸甲銳不可當。
關挽雲殿後。
其實金安和關挽雲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實力,獨自突圍出去,威遠將軍的人能夠阻攔他們的概率很小,但是他不願意這樣做。
他忽悠這群人悍不畏死地殺到了這里,既然帶著他們來了,那麼就得帶著他們走,那是他的責任。
即使是最後包括他和關挽雲在內的所有人都全軍覆沒在這里,他也問心無愧。
但要是他們幾個人就這麼拋下這群人自己離開,性質就不一樣了。
威遠將軍冷眼看著這一場鬧劇,將大部分的兵力防守在了城門方向,準備隨時隨地城里的部隊突然襲擊。
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一向勇猛不當的張連岳才忽然發覺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殺了太多太多的敵人,一直到現在,自己陷入重圍,他忽然覺得累了、力不從心了。
他很清楚自己會死在這里,死在距離金陵遙不可及的地方,雖然會有點淒涼,但是也有點欣慰。
金陵啊。
好多年前,他的祖先在這里號令天下、宇內稱尊,但是後來他們敗亡了、覆滅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最起碼和他張連岳沒有任何的關系,但是細想一下,其實就算是千年,也不過幾代人啊,更何況是百年?
現在,張家的最後一個人,自己將要在這個灑遍祖先榮光的地方死去,他死後,張家便會徹底煙消雲散,只在歷史中留下一些詭異的傳說,說起來真是令人唏噓長嘆。
和他比起來,金曉韻還算年輕,他看著嬌容蒼白的這一位女子,臉上露出憐惜之色,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于是他便忽然不走了。
金曉韻回頭看了看他。
「帶著這些人奮力殺出去吧,」他說道,「你們還年輕,還可以看到李擇南覆滅的那一天,我老了,看不到了,讓我為你們最後抵擋一下吧。」
包括金曉韻在內的所有人為他的言論以及行為感覺到驚訝,同時震驚。
金曉韻想要回頭阻止這一切,將對方帶出來,但是北唐鐵騎沖殺,將他們二者截斷開來了。
她隱約看到張連岳在廝殺,但是她無能為力,以她和這二十多人的實力,很難再沖進去把張連岳給帶出來。
她有些絕望,也有些苦澀,當然也很感動,還很悲傷。
但是世間很多事情本來就是不能如意的,她現如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位強者被淹沒,而後帶著這二十多人沖殺出去。
「要走就一起走吧。」
一個像是有些飄渺的聲音傳了過來,同時還有滾滾的馬蹄聲。
無跡就像是一道白色的閃電,拉開後面的騎兵一段距離,一馬當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