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們停不下來,戰斗的意志告訴他們可以對敵人敬畏,可是不能對敵人仁慈,否則的話,倒在石階上的尸體里面,就會有他們。
關偃月忽然發出一聲咆哮。
處在最前端的北唐士兵們臉上浮現出了驚恐之色,他們生怕看到這一頭雄獅再一次覺醒,隨後用刀切開他們的喉嚨。
關偃月果然動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拔出那些槍尖,轉身,向上爬。
他爬了一步、兩步、三步……
更高處的剩下的幾級石階本來很干淨光滑,但是現在被他的血給染紅了。
他的手終于觸到了最後一級石階。
他看到了一雙腳。
他抬起頭來。
那名青年龍袍飄飛,恍然若仙,臉上掛著最最溫煦的微笑,仿佛微暖的風。
「安息吧。」北唐的陛下輕輕說道。
關偃月閉起了眼楮。
……
……
啟明殿。
里面的人很少,這些都是準備好為大吳陪葬的人。
幾位已經走路都不方便的老臣有的閉著眼楮,有的雙目無神,有的面帶怒容……
但是無疑,在他們的心中,都有悲意。
殿內的太監和宮女們顯得有些驚恐,可是他們的陛下選擇等待在這里,他們便別無選擇。
他們看見了在大殿外,威遠將軍讓他們的大旗倒下,他們也听見了臨風台上關偃月的咆哮。
如此振聾發聵。
于是他們便意識到了什麼,紛紛看向龍椅上緊緊握著扶手的那個男人。
姬如海閉起了眼楮,淌下兩行眼淚。
關偃月死了,他知道,這名忠臣,戰斗到了最後一刻。
「孤家寡人……」
他輕輕地說道。
他又睜開眼楮,看向那些帶有著各種情緒,但是唯獨不怕死亡的老臣們,又道︰「好在,還有你們……」
最後的時刻已經來臨,每個人都應該記住接下來的每一個瞬間。
他們把信仰給予了這個偉大的國度,如今讓信仰隨著這一偉大的國度一同葬送,也是不錯。
啟明殿外傳來整齊的跪拜聲,如若汪洋。
「參!」
「刷」
「刷」
……
姬如海知道,這是他們在跪拜臨風台上的李擇南,以慶祝他們的勝利,以及對這一千古一帝的崇拜。
接下來似乎是長久長久的沉寂,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時間非常漫長。
好長時間之後,他們听見了啟明殿外傳來腳步聲。
風吹動著皇宮里的一切,陽光斜斜地灑落一地。
那名像花兒一樣的偉大男人,出現在了殿門口,一側,是北唐的威遠將軍。
……
……
北唐的陛下站在殿門口。
南吳的陛下坐在龍椅之上。
他們隔著一個大殿的距離,遙遙相望。
一個征服了一大片的土地。
另一個僅僅登基了沒多久便成為了亡國之君。
這真是一個充滿了戲劇性的見面。
姬如海死死地盯著李擇南,也死死地握住龍椅的扶手。
「好久不見,如海。」李擇南帶著溫溫的笑意,聲音平靜地說道。
「可是朕並不想見到你。」姬如海冷冷地說道。
他今天才剛剛登基,所以對于這麼一個自稱,很明顯是不太習慣。
于是看起來有些可笑、可憐。
在龍椅上,他的身後,是天子劍,他隨時隨地都準備好一戰,或者自裁,雖然他手無縛雞之力。
李擇南往里走了進去。
他的步伐優雅,和他的人一樣。
威遠將軍按著刀鞘,總是落後一步。
有八名北唐精銳武士在更後面,提著刀,隨時隨地都會發動攻擊。
姬如海往後坐了坐,他發覺自己還是抑制不住緊張,盡管其實他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有些事情在沒有發生的時候,你覺得這無所謂,但是當它突然來臨,你會發現你猝不及防。
看著逼近的李擇南,一名老臣終于忍不住自己的情緒,猛然站起身來,撲了上去。
「李擇南,你這個畜生!」
那名老臣的憤怒是如此深切,他親眼見證了大吳的建立與強大,如今又眼睜睜地看著它毀滅,那種痛苦,難以表達。
「噗」
一把刀點向了他的眉心,他的嘴微微張著,像是想要說一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身體無力地倒地。
威遠將軍後退一步,依舊保持著和李擇南之前的距離,把刀緩緩歸鞘。
李擇南平靜地做了一個手勢。
「全部殺光!」威遠將軍絲毫不帶感情地命令道。
八名精銳武士面無表情地拔出了刀來。
隨著李擇南的前進,那些老臣們全都用蒼老的身軀想要撲上前去。
但是他所過之處,便是刀光血光閃爍,紛紛伏尸。
一名老臣倒在李擇南的不遠處,枯瘦的手幾乎要抓到李擇南的靴子,他的眼楮里面臨死的時候還帶著刻骨銘心的仇恨,那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怨氣。
李擇南抬腳避了過去,沒有多看一眼。
他從不憐憫失敗者,哪怕什麼時候他成為了失敗者,他也不會祈求對方的憐憫。
他和駕崩的吳皇是一類的人物,沒有所謂的友情、親情、悲天憫人,只有對他所需要的一切的強烈願望。
看著這些在最後時刻擁護自己登基,也決心同自己陪葬的老臣們一個又一個死去,轉眼之間只剩下自己和五六名太監宮女了,姬如海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一種孤獨感油然而生,他現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夠了!」
他的眼楮通紅。
「李擇南,朕知道,你這是在故意逼朕難過,你就是要讓朕看看這一切,你要踩朕的臉,你要以勝利者的姿態玩弄我們!」
最後一名老臣已經倒下,無論他怎麼表達自己的憤怒,都無濟于事。
李擇南並沒有絲毫的停頓,他來到了龍椅之前的台階下。
「姬如海,你說錯了,」他微笑著說道,「有的時候,有些人,活著便是痛苦,死了才會解月兌。」
「那你怎麼不去死呢!?」姬如海吼道,「朕看你活得很累,活得也很痛苦!」
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只發怒的貓,無論說出怎樣義正言辭的話語,都只會讓人覺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