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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流兩聲(上)

李千容騎著馬遠遠地綴在後頭。

在這里的,只有管闊和無跡才能夠听到他的心聲。

但是終究,無跡並不太懂那些東西。

管闊也是不懂,他不明白一向強大如斯的金憂作究竟是怎麼了,這樣一個人,悲傷、脆弱甚至是哭泣,都與之格格不入。

只是管闊能夠體會到那種氛圍,他被帶入了進去。

「那邊很美嗎?」他輕輕地問道。

金憂作點點頭︰「很美很美,在我的心目中,比起大江這一面的任何景物都要美。」

「你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很多,而現在,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金憂作的眼楮里面,難得出現了柔情以及想念,「我們成親之前,並沒有什麼兩情相悅,更加沒有世人做夢似的所謂郎才女貌,她是大家閨秀,我是金家公子,我們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親之前,只是有所耳聞,根本就沒有見過面。」

「我們那時候和你們年輕人不一樣,什麼情情愛愛的,非要尋死覓活的才覺得足夠轟轟烈烈嗎?那只是自我安慰、自欺欺人,其實我們那時候的愛情很簡單,那就是心里面踏實,我們在一起了,是一家人了,她是我的,我是她的,我們互相想著對方的好,于是無論對方是不是有很多的缺點,美丑、性格、理念……許許多多的東西,並不能夠成為我們覺得萬般不適合的借口,我們都覺得對方是最最完美的那一位,以至于在心中成為了事實。」

「我們一起度過了十年左右的時光,決定相廝相守,但是後來……」

他忽然不說話了,管闊看到,他的眼楮里面,有著淚花。

你說笛聲如訴,費盡思量;後來茶煙尚綠,人影茫茫。

你說可人如玉,與子偕臧;後來長亭遠望,夜色微涼。

你說霜冷長河,蒹葭蒼蒼;後來伊人何在,孤坐未央。

你說人面桃花,浮世滄桑;後來物是人非,花勝去年紅。

你說暗香浮動,秋日海棠;後來深情難賦,聚散苦匆匆。

……

太多太多的後來,金憂作贏了萬世榮光,卻輸了她。

「你很快就可以見到她了,你很想念她,她應該也很想念你,十幾年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日日在夢中想著你們的從前。」

管闊安慰他道。

說完這句話,他側過了頭,卻看見,金憂作的臉上滿是哀傷,比起之前越來越濃重的哀傷。

「回不去了……」他輕輕地呢喃,「揚子江就在那邊,可是太遙遠了,對岸是我夢的遠方,的確,只能是夢啊……」

他說著這些話,整個人的氣勢都在拔高。

他體內的運氣法就像是浩瀚無垠的大海,席卷著波濤。

他枯瘦的身體內,隱藏著隕星一般可怕的力量。

腰畔的粹金在刀鞘內不斷彈跳著,發出悅耳動听的金屬顫鳴。

金憂作的眸光望向東方的那一片蔥翠的林海。

大風起兮,在這個枝繁葉茂的季節里,樹葉卻像是秋天一般簌簌飄落,林海就像是真的海浪,波濤洶涌,隨著大風起起伏伏,粗壯的枝干被壓彎了腰。

管闊吃驚地朝著那邊看過去。

風聲蕭蕭之間,他听見了那久違的琴音。

一曲平沙落雁,何處人煙。

一曲釵頭鳳,讓我為你折紅英。

……

……

春意盎然,琴音裊裊。

林木蒼翠,野花爛漫。

原本是花開的美好季節,在此時卻顯得無限蒼涼。

那種蒼涼,受到管闊身邊的那個人,還有遠方的琴音的影響。

冥冥之中,總是有著一些無法抗拒的力量,哪怕是兩個世界上最強的人,也抗拒不了。

金憂作一直都在等待一位一生中最最可怕的對手,在今天,他終于等來了。

他們分別是南吳和北唐的脊梁,他們原本可以引領大國走向昌盛,他們都無敵是多麼寂寞,可以在一起感嘆人事變遷,成為知己,卻因為某些避不開的原因,只能夠相愛相殺。

那是他們那一輩人的悲哀與無奈。

听著遠方的琴音,再听著身邊彈跳著的粹金的顫鳴,管闊恍惚之間明白了什麼,臉上浮現出了巨大的痛苦。

他終于知道了那種不祥的預感究竟為何,那不僅僅是金憂作的危機,更是他最敬佩的兩個人不得不踫撞的悲愴。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這就是世界。

四周的那三四十名宮廷禁衛感覺到了來自靈魂的戰栗,那種戰栗混合著琴音,裊裊而起,透進他們的靈魂深處。

遠方的揚子江畔,那些南吳的大人物們,依然沒有察覺到這里的不對勁。

管闊期望能夠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止這一切,但是他卻忽然發覺這比做夢還要艱難。

在忐忑之中,宮廷禁衛們將金憂作圍攏在了其中。

管闊看向後方的李千容,孩童的眼楮里面,充斥著末日來臨一般的絕望恐懼。

人們總是對自己阻止不了的事情而感覺到絕望。

風雲席卷,遠方大江滔滔,石破天驚一般的氣勢,在兩個方向產生、踫撞。

群花被凜然的氣所破碎,升向了高天,像是仙女散花。

「閃開。」

之前所有的悲傷、感懷等消極的情緒已經全部都從金憂作的臉上消失,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粹金「鏗鏘」一聲向上躍起,竄到了他的手中。

他提著刀,刀尖斜斜地指著地面,緩緩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本來就略微有點凌亂的頭發在風中更是變得一團亂麻,但是伴隨著的,還有凜人的強大氣勢。

聖將的話,便是命令,可是在此時此刻,誰都能夠感受得到琴音之中那不可一世的殺意,卻沒有一個宮廷禁衛退縮。

大江就在不遠處,金陵在望,他們將迎著失蹤了十幾年的聖將凱旋歸朝,陛下正在等待著他的老將軍,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們怎麼可能會放任遠方的威脅接近自己的聖將?

但是金憂作的眸光漸冷,他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冷︰

「蚍蜉撼樹,那是丘鏡山!」

琴音戛然而止。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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