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漸漸覺得有些可笑,北唐中書令管清和之子、金家和關家這南吳二大世家的後人、廣樂公主殿下沒有成功的駙馬都尉、晉王世子的師父、督城大將軍,到最後竟然會被淹死,想來必定會成為千古的笑話。
盡管那其中的大多數頭餃全部都本來就是一個個的笑話他的頭餃倒是蠻多的,有用的幾乎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他在慌亂之中看到了一道金光。
似乎是一道人影踏空而來。
雖然晚了一點點兒,但是南吳聖將金憂作還是趕到了。
他踩著淮河水,就像是凌波飛燕。
管闊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只有力的手單手提起,終于是離開了冰寒刺骨的水面,而眼前,是頭頂上無垠的星空,還有金憂作那一張干癟蒼老的臉。
後背猛地一痛,管闊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實體上,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那一葉小舟之上。
金憂作俯視著他,那一雙陰森森的眸子中有些贊許,但是語氣卻很是嘲諷︰「不錯,很有魄力,怕死又不怕死的家伙,我和你十幾年,還真的沒看出來你這麼有能耐。」
「我覺得被他們殺死,最後可能五馬分尸,還不如淹死在淮河里更好一點……」管闊說著話,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哆嗦了一下,他掙扎著爬起,卻看到在這一段時間之內,小舟早就已經調轉了頭去,也離開了岸邊很長一段距離,可見牛五的駕船能力實在是高超。
「哼,你倒是想得美,」金憂作背著雙手,遙遙地望向岸上不能夠下河的府兵,說道︰「我們的動作要快,他們的水師肯定很快就會出動。」
管闊是北唐人,不,最起碼他一直自論是北唐人,盡管他只在北疆當作一段時間的兵,但是他很清楚金憂作所說的絕非虛言北唐水師很快就會到,殺死南吳聖將、管闊、李千容這三個人,出動什麼都很值得。
不過很顯然牛五有點過分自信,他嘻嘻哈哈沒有當一回事兒地說道︰「放心吧,不管是什麼師,只要在水里面,特別是在這淮河里,誰也追不上我們。」
金憂作冷冷地哼了一聲,不想去理睬他。
李千容從無跡的背上下來,一人一馬緊張兮兮地靠近過來。
無跡蹭了蹭管闊,以表示自己剛才的擔憂,隨後便又沒心沒肺地離開了。
「師父,你冷嗎,你穿上千容的衣裳吧。」
李千容的關心雖然真切,但是卻是顯得傻得可以了。
管闊模模他的頭,笑笑,看向岸上。
「放箭!」
神色難看的折沖都尉舉著長刀發動了最後的命令。
箭矢很快便像是蝗蟲一樣傾斜過來,遮蔽了月光。
不過看著粹金刀在手的金憂作,管闊的心中毫無波瀾……
……
……
今夜,淮河北岸,即使是遠離大路的農戶,都感覺到了一絲戰栗。
那樣的戰栗,不僅僅是人,還有大地。
大地的震動,是因為府兵傾巢而出。
北唐水師也開始橫亙在淮河上,開始進發。
為了傾覆一艘小舟,殺死四個人、一匹馬。
這樣的陣容,用來做這些事情,看起來很是可笑,殺雞用牛刀,但是這其實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他們要殺死南吳聖將、北唐督城大將軍、晉王世子。
就是需要這樣強大的陣容,因為在這之前,五百鎮南騎和一千多府兵全部都失敗了。
今夜無眠的人特別多,而且這里面與這件事情無關的人物,也有不少。
震驚性的傳言開始醞釀,相信在明天將會傳遍北唐天下。
這樣的後果其實並不太好,可是如果能夠殺死那幾個人,那麼什麼都是值得的。
南吳聖將,北唐人想殺他想了幾十年,但是除了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之外,一無所獲,就跟南吳人很想殺死丘鏡山一樣。
人馬憧憧,黑夜之中到處都是重疊又不真切的影像。
淮河之上,燈火連營三十里。
北唐水師浩浩蕩蕩地進發。
管闊站在那一葉小舟之上,皺眉看著遠方幾乎連成一片的火光,感覺泰山壓頂一般強烈。
在長安,他曾經被圍困過,戰斗力不說,但是比起總兵力來講,今天才是真正的浩浩蕩蕩遮天蔽日。
他側頭看了看金憂作。
金憂作收斂了氣息,所以現在整個人又變回了大多數時候的那種干癟瘦弱的模樣,就像是隨時隨地都會倒下。
不過他的笑容還是那麼滲人。
看到如此,管闊稍稍松了一口氣,他明白,只要金憂作的神情是這樣的,那麼任何事情都不需要擔心。
牛五已經收了鈴鐺,淮河的水流有點急,配合著水聲和風聲,于是他們的小舟便變得無聲無息,難以循跡。
但是遠方的火光還是越來越近,漸漸幾乎要籠罩過來。
那是四面八方的合圍,所以根本就不需要知道他們的小舟具體在哪里,因為他們必定在包圍圈里。
「好大的陣勢,聖將,我入秘府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北唐人這麼急眼。」牛五一邊不緊不慢地搖著船,一邊說道。
「賊心不死。」金憂作笑得陰風慘慘,他像是絲毫不在乎。
北唐水師的船經過特別設計,所以航行得特別快,不久之後,當小舟剛剛行到水中央的時候,他們便已經逼近。
遙望四面八方,金黃色的火光連成了一條線,一直從天地的那邊而來,往另一邊而去。
蔚為壯觀。
管闊看不清楚火光之中,北唐水師的統帥在哪里,但是他知道那個人的級別實在是很高。
為了殺死一名南吳聖將,動用那麼大的陣仗,不論最終的結果如何,金憂作都將會流芳百世,成為永遠的神話。
金憂作的聲音有些干巴巴的,涼風吹來,衣衫看起來有些衰敗,的確,從他的外表上看上去,他真的就像是一個行將木就的垂暮老人,而不像是一個威力依舊絕倫的南吳聖將。
「這樣的感覺,好久沒有過了。」他說道。
「被這麼大陣仗追殺的感覺?」管闊問道。
「是的。」金憂作點點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