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這里做什麼?」李惜芸沉吟許久,還是皓齒輕啟,首先打破了沉默,大概是她是廣樂公主,于是便決定顯得比較強勢有主動性。
「吃年夜飯啊!」管闊的回答像是有點不在乎。
「年夜飯?」李惜芸蹙了蹙細眉,歪頭看著他︰「你?來晉王府?」
她說道︰
「非親非故的你過來吃什麼年夜飯?」
她把「非親非故」這四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要特意強調這個詞,來祭奠自己今年春天里那逝去的青春。
「我是千容的師父,過來吃年夜飯又怎麼了,又沒有去長流宮吃你的,你這氣急敗壞的樣子真好笑。」
管闊明明知道自己被邀請過來吃年夜飯並不是這個原因,應該和陛下的心血來潮有關,可是他現在自己都搞不明白,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對管府的愧疚?還是單純的喜歡自己?
最起碼,用「千容的師父」這個理由,真的有點充分。
李惜芸很聰慧,她知道這不會是原因,不過她卻不語了起來。
管府的事情和她有關系,雖然都是李擇南一手造成的,可是年夜飯是一家人團聚的時光,管闊如果不來晉王府,如果非要有親有故,那麼管闊就應當一個人在街頭咀嚼寂寞?
她不想說那樣的話,可能是害怕被對方罵。
他們之間經常針鋒相對,管闊罵她,她也不生氣,不過從前也並沒有怎麼在乎,但是在這一件事情之上,她不想被對方罵。
「挺好的……」她的氣勢弱了下去,也像是忽然轉變了語調。
管闊搞不清楚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也不想多問,同樣反問道︰「那麼你呢?吃飽了撐的跑到這里來做什麼?」
他們兩個人拐入了一條長廊,上面垂掛著的大紅燈籠慢慢搖晃,紅色的光讓其上精美的圖案變得很清晰,也有一種夢幻般的美。
李惜芸瞥了他一眼,看起來像是笑了一下,卻是很輕微。
管闊一直都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用那些很損的話語嘲諷自己,但是沒想到她卻一點都不生氣,不禁皺眉︰「你笑什麼?」
「笑吃飽了撐的。」李惜芸睜大了美麗的眸子,就這樣望著他,看起來很造作。
管闊有些討厭她這樣的樣子,因為看起來很假,像是一直都在耍他,故意激怒他然後看他的表現。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些話題,可能會讓對方狼狽不堪,于是很得意。
「你和薛昭怎麼樣了?」他問道,「什麼時候洞房?」
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忽然又感覺不太合適,可是已經說出口了。
他看到李惜芸的臉色變了變。
他很少從對方的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那種表情很危險。
他看到一道炫美的紅光閃過,然後一股香風襲近。
以他如今的實力,完全可以躲掉,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體內的氣息變得凝滯起來,身體也動彈不得,可能是潛意識里不想去動彈。
他的胸膛猛地一痛,廣袖帶著一股清冷的風在他的眼前徐徐展開——那一幅繡著奼紫嫣紅的畫。
李惜芸的秀拳緊緊地攥著,青蔥一般的玉指指向手心,就這樣抵在他的胸口,不肯松開分毫。
管闊咧了咧嘴,覺得那股痛意真是真切,一點都不比北疆戰場上的突兀刀要虛弱稍許。
李惜芸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生氣的模樣,她傾城的容顏上,古井無波,就是這樣直視著他的目光,也不說話。
但是管闊可以感覺得到,她應該是很生氣的。
「堂堂公主,怎麼打人呢?」管闊看到她沒有要拿開秀拳的意思,而且目前自己的處境像是有些不太妙,所以開口有些艱澀。
李惜芸不會武功,力氣雖然不大,可是目前看起來,倒還不小,他絕對沒有想到,打起來還會這麼痛。
「本宮受到了羞辱,在從前,是要對你進行宮刑的,現在本宮的身邊沒有長流宮衛,那麼本宮揍你又怎麼會沒有道理?」李惜芸的聲音很冷,她的明眸之中怒火像是涌起了一些,但是又緩緩離開,最終又變為了古井無波。
「但是想必北唐的大多數人,都不是這麼看的。」管闊說道。
「如果北唐的大多數人都看好你和一頭母豬,那麼你也會遵從他們的意願和一頭母豬洞房?」李惜芸嗤笑道。
她的如瀑青絲隨著這一聲嗤笑像是飄舞了起來,燈籠的紅光之下,光彩照人。
「堂堂公主,你……」管闊實在是很少見到李惜芸會變成這個樣子,打人,還說髒話,但是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說為妙,最後只好說道︰「你話粗理不粗。」
「但是薛昭不是豬啊!」他還是忍不住提醒。
「薛昭是什麼,和本宮又有什麼關系?」李惜芸眯了眯那一雙鳳目。
「好吧,你贏了,麻煩能不能夠把你的拳頭拿開,真的好痛。」管闊能夠感覺到她的真實的不滿,尤其是那種別人認為她應當遵從北唐無數人的意志,而不應該有自己的生活的不滿。而且他很明白自己說的這句話很危險,會讓李惜芸變得很危險,于是最終只好決定服軟。
她緩緩收回了玉臂,撫了一下廣袖,淡淡道︰「請以後不要再說那樣的話,否則,你會比今天更痛,而且還會听到比母豬更難听的東西。」
「你這是威脅我嗎?」
「不,是在警告你。」
「你願意和我就這樣單獨逛逛,難道就不怕我對你動手?」管闊看著她,說道。
「你是說,殺了本宮,還是……」她的明眸定定的,卻沒有說下去。
「都可以。」
「你是在威脅本宮?」
「不,是在警告你。」
李惜芸緩緩踱步至一處亭子,亭邊的池塘里,結著一層薄薄的冰,在燈火的照耀下反射著光,也隱約倒映著她窈窕的身姿。
她的長裙拖地,在亭子中央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隨後似是有些累了,端莊地坐了下來。
管闊往前幾步,站在她的身邊,卻不坐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名保護著她的長流宮衛。
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接近,卻不靠近,他們會不離開,卻總是保持著一種距離。
那是一種無聲的默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