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听到廣樂公主那悅耳動听的聲音,老管家頓時就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從剛才的震驚之中恢復了過來,這才想起來自己剛才想做的事情被管闊的突然出現打斷了。
老管家帶著身旁從府內帶出來的人,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口稱萬福,接著便道︰「公主折煞老夫了,既然是公主發話,那必然是沒有問題的,豈敢豈敢。」
管闊一個側身,很自然地避開,現在的他可不敢被人跪拜。
接著,老管家又道︰「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馬農,還不快去恭迎公主大駕?」
馬農尚未站起,廣樂公主那有些懶洋洋的聲音又透過轎簾傳了出來︰
「不必了,本宮今日來,只是陪伴一下那個將要為我大唐捐軀的傻子。」
隨後,大轎內再也沒有了聲音。
老管家一臉疑惑並且吃驚地看了看面前的管闊,根本不知道這幾位今日到底是什麼意思。
管闊低了低頭,又抬起來,道︰「借用一下尚書府的茅房。」
老管家︰「……」
……
……
尚書府並不大,只有兩個茅房,管闊認得靠近管府院牆的那一個。
那一晚,他是洋洋得意而來的,但是現在,他卻怎麼也出現不了什麼積極的表情。
東西還在,沒有人會有閑心情在茅房淘寶,他瞄了幾眼茅房外的兩名長流宮侍衛,從空洞里取出竹簡,放在了身上。
走出尚書府後,他看到老管家依舊恭恭敬敬地候在李惜芸的大轎外,隨後再想到自己這一位昔日「駙馬都尉」的遭遇,不禁有些感慨。
他不知道李惜芸還有沒有看著他,只是他現在覺得做完了這一件事情,在這個長安,他都只有一件事情了。
他忽視了所有人,就這樣順著自己熟悉的道路,緩步向前,目光掃過昔日管府的點點滴滴。
管府很大,他在外圍走過,又走回來,來到門前。
台階很高,管府的匾額已下,只剩下被封條封住的寬闊大門。
管府,上千僕役穿梭往復的情景不會再有,只剩下慢慢飄散的榮光,在陽光下消磨。
誰料過去的繁華,變作今朝的塵土。
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管府,已經過去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
他緩緩跪下,趴伏在地,祭奠那逝去的時光。
四周都仿佛沉寂,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都變成了跪在管府門前的他。
就這樣,很久很久。
尚書府的人看著這一幅幾乎靜止的圖景,漸漸沉不住氣了,特別是那個年邁的老管家。可是廣樂公主的大轎就這樣在那邊一動不動,他們也不敢擅自離開。
直到長流宮的侍衛統領很有禮貌地表示感謝,並且讓他們離去。
離開之前,老管家盯了一動不動的管闊一眼,搖了搖頭。
日漸西斜,兩個時辰而過,所有的畫面似乎都變得有些暗紅。
所有的建築物都仿佛帶上了一種蒼涼寂寥的韻味。
即使是訓練有素的長流宮侍衛都有些沉不住氣起來,更不用說那些宮女了,她們本來的端莊素雅之態早就已經跌價,一個個都站得東倒西歪的。
他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公主殿下願意就這樣等著管闊做那麼愚蠢沒有意義的事情,可是,既然廣樂公主不發話,他們也不能夠作出什麼改變。
他們告訴自己,一個被大多數人看作傻子的人,做一些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還是挺有可能的。
只有管闊一動都沒有動,他就像是一塊磐石,默默地承受著時間的流轉,還有昔日之光對他的磨損。
管府完了,他並沒有像所有人所想象的那樣悲傷,痛哭流涕,要生要死過,可是,他的心碎過,後來又愈合了,他沒有表現出來,那是因為他是管清和的兒子,他的父親教育過他,要把一切都埋在心底,哭是沒有用的,如果哭有用,那麼世界上哪里還會有那麼多的不如意事情?
天色越來越暗。
淡淡的異香有些清新,很淑雅。
廣樂公主鮮紅的宮裝拖地,即使是在這暗淡的光線里,依舊明艷無匹,像是一朵紅花。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管闊的背後,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或許,她知道,現在的管闊,就需要這樣一種平靜。
「你還等在這里做什麼,長流宮等著你回去做你的公主殿下。」管闊低聲道。
「本宮可不想听到你跪死在這里的消息。」李惜芸淡淡道。
管闊閉了閉眼楮,有些嘲諷地一笑,沒有說話。
侍衛統領盡量小心不發出較大聲音地靠近,抱拳道︰「公主殿下,時候不早了,請保重鳳體。」
李惜芸擺了擺手,道︰「本宮沒有那麼脆弱。」
侍衛統領的嘴蠕動了一下,卻沒能夠再說出什麼。
「本宮並不知道你準備在這里跪多久,」李惜芸微微仰了仰秀首,看了看天上開始高懸的月亮,道,「只是本宮想提醒你,明日開始,你的路途很遙遠,如果你還想活著回到長安,從現在開始就應該珍重自己。」
「多謝公主殿下,」管闊深吸一口氣,「草民會珍重的。」
李惜芸挑了挑細眉。
他開始叫自己公主殿下,還自稱草民。
就是從現在開始的。
管闊已經接受了兩個人的真正關系,也不再逞口舌之利,認清了自己的身份,從今往後,或許,兩個人不會再有任何的交集。
今夜祭奠管府之後,我將不會再是原來的那個管闊,管闊對自己道。
也許我會永遠地留在草原上,但是,我還是會作好回到長安的準備,以及想好回到長安之後,自己應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李惜芸是什麼時候走的,只是月光清寒,讓他有些涼意,也有些孤單。
管家,只剩下了他。李惜芸,也和他再也沒有了任何的關系。
明日之後,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跪了半夜,後半夜,倚靠著已經被封條封住的管府大門,睡著了,只是有些冷。
他已經做完了自己應該在長安做的所有事情,所以盡管如此,他這麼多夜來,第一次睡得這麼安心。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