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此時的心思已經是敞開了門毫無遮攔的了,而且都已經到了這最後的關頭,少年也便沒什麼好掩飾的,他仍舊帶著淡淡的笑,道︰「正是如此。果然心意相通很有用呢,你都不用拷問我,就自己得到了答案……嗯,是不是後悔沒能再早些跟我融合?」
樹精陰了臉沒再搭話,他只是將眼眶里僅剩的那一顆勉強還能稱作眼球的東西轉來轉去,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心意相通讓少年幾乎不能藏什麼心思,卻也叫他有了讀取樹精心思的新本領,也算是有舍有得。少年瞥了眼樹精,冷笑一聲,道︰「周游和月心他們既然已經登上藤柱,那就說明,你設在斷崖上的最後一道防線——承慶,也已經失守了。我覺得,你也無需再白費力氣再找他,他不會再幫你什麼了。」
「錯!」樹精亦回報給少年一聲冷笑,道,「承慶就算是死在了他的位置上,也是在完成我所布置下的任務……你不知道吧,承慶必須要在我們下來的位置上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正是我給他的最終任務,所以就算承慶死了,也並不意外。我只是沒想到會這樣快……按理說,還不到時間,承慶不應該這麼快就放任江月心他們通過……」
「嗯?」樹精這番心思倒是叫少年一愣,「你這是什麼意思?」
樹精大約是感覺已經到了融合的地步,沒有再隱瞞的必要了,所以絲毫沒帶猶豫的,張口便答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手下共有幾員大將?」
少年多半的注意力都在江月心和周游身上,他看著在斷裂的藤蔓之間努力掙扎的兩位老友,隨口應道︰「如果你所說的大將,是指陸澄蒙他們幾個得了你的面具的,那就應該是六個人啊。」
「錯!是七人!」樹精對于能再次否定少年很是得意,「別忘了,你也曾戴上過我的面具,所以,我的七星是湊全了的。」
少年這才將目光轉向一臉得意的樹精,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只不過被你按著腦袋戴了一下,這就算是你的人了?」
「你太特殊,所以對于你的‘覆面’儀式,不用太嚴格,意思到了也就是了。」樹精仍舊得意笑著,「反正你歸位的地方也就是這里了,不會再有偏差……」
少年的眉毛在不知不覺中擰了起來,一瞬間又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立馬舒展開來,卻又很快蹙起︰「我理解沒差的話,您安排我‘歸位’的意思,是讓我和承慶一樣,照您的安排死在這里?」
樹精一笑,顯然是默認了︰「話也不能這麼說,你融進了我的生命里,我又會以建木的身份永恆存在于天地之間,你還是相當于和我一起永生了的。」
永生這種話,對于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少年來說,並不是很有吸引力的誘惑。他好像已經深深陷入了樹精剛才不經意透露出來的信息之中︰「七人……必須死在你所指定的地方……我好像知道你是誰了。」
「切,你不是一直知道嗎?」樹精不屑道。
「好吧,我再表達確切一些,我終于知道你的真名實姓了。」少年目光如火,「你大約是感覺自己勝券在握了,所以不願再深究我的心思了嗎?」
樹精聞听此言,霍的轉過頭來,目光咄咄瞪了少年半晌,卻在面上漸漸生出些迷惑的神情來︰「我竟無法探到……你最深層的心思?你……把我的名字隱藏了起來?還是說,你根本就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在詐我?」
「你的名字你自己最清楚不過,我想我就沒必要再跟你說一遍了吧?」少年輕笑道,「再說了,我已經活了不少的年紀,小心思的確藏了不少,那些心思很有些是拿不上台面的,所以,我總得學著稍微掩蓋一些……」
樹精有些不快道︰「你竟能阻斷心意的自由溝通?哪怕在我們這種融合的狀態下?」
少年只是一笑,算是默認了。
樹精扁平且破爛的胸膛很是氣惱地起伏了幾下,忽又冷笑了道︰「就算是這樣,那又何妨?正如你自己所說,我的名字不用你再跟我念一遍,而且,你很快就要融化在我的生命里了,再有什麼把戲,也沒有什麼機會去施展了……」
少年不置可否,仍抬起眼楮,望向那條正在嘎吱嘎吱碎裂不停的綠色藤蔓纏繞而成的柱橋。
那藤枝纏繞而成的柱橋正在從中間折為兩截。盡管從底下往上看去,那綠柱仿佛在用了慢動作極其緩慢的斷裂開來,然而那只不過是由于纏繞成柱狀的那些藤蔓軟枝太過交錯糾纏的緣故罷了。
尤其是對于身處其中的江月心和周游兩人來說,這綠柱的斷裂堪稱是天崩地裂一般突然又迅疾。
關鍵是,綠柱斷裂的部位,簡直像是算好了似的,就在他們兩人的腳底下 嚓一下裂開,那干脆勁兒,簡直像是折斷一根酥脆的蛋卷一般。
「你不是說這藤橋無妨只管走過去嗎?」江月心一手緊緊抓住一根還算粗的藤條,另一手高高抬起,對著袖管里的小小幼苗怒吼著。
外表極其柔弱的小幼苗桿兒強可憐巴巴道︰「這……這藤柱看起來挺瓷實,我哪里想得到里頭芯兒早已經枯萎了呢……看樣子,這古怪藤枝的根是被部分破壞了,才使得它從里向外的朽壞了……」
「你沒想到?你不是草木之屬的嗎?這爛草亂藤有沒有朽爛,你會不知道?」江月心沒好氣道。
「我……」桿兒強很是委屈,「這些藤枝我都沒見過,跟人家也沒連接……而且在這個也不知道是地面還是地底的古怪地界兒,又不能用術法,我只能靠感覺……」
「咳咳!」周游像是猿猴一樣攀著一根藤條,在被藤柱斷裂所激蕩的烈風中蕩悠著,看上去又滑稽又可憐,可這樣的他還是不顧自身安危打著圓場,道︰「我說句公道話啊,這條能當橋走的藤柱,雖說是從里頭爛朽枯萎了,可也沒到弱不禁風一踩就崩的地步……月心,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為啥突然把這藤柱從中間給砍了呢?」
原來,突然斷裂的藤柱,那天崩地裂般的爆裂之聲,竟是江月心用水之真氣自己截斷的!
水人為何要自斷去路?
只听江月心冷笑一聲,道︰「那兩通者我是信不過的,他主動給我們指路,我怎麼能放心?我不過是用真氣試了一試,你看,這不就出問題了嗎?」
「……」周游有些無言以對。
正在這時,就像是印證多疑的江月心的疑心似的,那位沉默寡言的兩通者承慶,忽然在上方的斷層邊上露出了身影,一雙無情無欲叫人看不出生命的眼楮,冷冷地掃向在藤蔓間掙扎的江月心和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