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語有雲,上古多神樹,其中有大樹名曰「建木」,生于天地之中心,它的根脈深深地扎入大地的最深處,廣布于野;它的樹干高而筆直,像是孫悟空的金箍棒一般,直插雲霄,中間不生枝條,直到天空的最高處,在這建木的頂端,才生出茂盛的枝干蔓葉來,相互交錯,宛若巨大而華美的傘蓋。
由于建木上達于九天,下潛于九泉,因此自古便有傳說建木是為「天梯」,能溝通天地陰陽人神。在久遠的時間之前,相傳天上的神仙,以及大地上的賢者大能,便能夠循著這建木自如上下往復,交互人間與天上的種種,倒是也和樂融融。
然而,大約是因為地上生靈越來越多,魚龍混雜,事端頻發紛擾,不知從何時開始,天門便關閉了起來,聳立于天地之間的建木也漸漸的枯萎消逝了去。天地之間的溝通,自從始絕。
而建木這種上古的「神樹」,也隨之消隱在了時間的長河之中,似乎它就只存在于神話傳說中,只是一個遙遠而美好的想象罷了。
哪怕如少年這般,見慣了稀奇古怪生物的人,因為一直未曾遇到過任何與建木有關的線索,所以他也一直對于建木的存在持懷疑態度。直到了現在,真真正正見到了那怪異的種子,再和之前的蛛絲馬跡聯系起來,他才驚訝地發現,建木,竟是真的存在的!
少年氣力難以為繼,蹦出「建木」兩個字後,便再難出聲,只剩下急迫的喘息。然而緊緊這兩個字,就足以讓樹精驟然心驚了。
樹精驀的將腦袋扭了一百八十度,黑眼眶似乎都瞪大了一圈,就這樣直愣愣滿是疑問地瞪著少年,道︰「你……怎麼知道這就是建木?」
少年張張嘴巴,除了喘氣卻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麻煩……」樹精不耐煩地晃晃頭,道,「還是意識溝通吧。」話音未落,一根指頭粗的黑藤呼的從樹精脖頸後面冒出來,毒蛇也似的,嗖的躥進了少年的破爛衣領里面,消失在了他的腦後。
少年略微一梗,表情痛苦地短暫抽了口氣。
這意識溝通,也太粗暴了吧!
少年剛一動念,與他的意識連接上了的樹精便立馬接受了到。樹精不由在鼻孔深處哼了一聲,道︰「能溝通就成,你哪兒來這麼多事兒!」
「話雖這麼說,可這也未免太……」少年還是耿耿于懷,可沒等他這意思在腦中走完,樹精的意識便蠻橫插了進來,道︰「別嗦嗦的,你就直說,你怎麼知道這就是建木?」
少年微微笑了下,在腦海中道︰「本來我只是猜測……但是你這樣著急,看來我是猜對了?不過,我不太明白的是,你為何對于我猜中這一點如此的緊張?你怕什麼?就算我沒猜出來,到了,你還不是得照樣告訴我嗎?不然,你帶我來這里做什麼?」
「真嗦……」樹精看起來很是後悔自己跟著少年溝通了意識,但是,已然意識溝通上了,少年的問話,他又沒法兒不回答,誰讓他和少年的生命連接在一起呢!尤其是他們兩個之間的聯系,少年佔著「大頭」,樹精便會不由自主地要跟著少年的節奏來走……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樹精恨透了,他告訴自己,只要再忍一會兒,只一會兒,就會讓這種受制于人的別扭局面大大逆轉改觀!
這樣想著,樹精暗暗吞下一口氣,道︰「我早就想要取了你體內的那近乎無窮的神秘力量,為此我多次嘗試,這你應該是知道的吧?前幾次失敗,我要麼是學藝不精,要麼就是準備不充分,所以失敗了,我認栽……可是這一回卻完全不同,這一回我傾注了我全部的精力與身家,準備多年,幾乎是孤注一擲……而且都已經走到了終點,距離大獲全勝只差一步……」
樹精深深吸口氣,道︰「這一次,我必須要走到底,必須要成功!所以,我不容有絲毫的閃失。你的確是我計劃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但是你也是我計劃中最不可控的一環,說實話,我能把你弄到這里來,已經是燒了高香,走了大運的了,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叫你提前知道了我的底牌……以你的狡猾多端,給我節外生枝可怎麼辦?」
少年笑道︰「可我已經知道了……怎麼辦?我想裝不知道也來不及了啊……」
樹精哼了一聲,道︰「你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就算是想興風作浪,恐怕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還能對付不了你……大不了多點兒麻煩,但結果你注定是無法更改的。」
「既然這樣有信心,」少年笑笑,道,「那不妨跟我透露一點你的終極計劃?你想要用建木做什麼?它現在不過只是顆種子,又被封在這樣深的異界之下,也無法窺探天機,于你能有什麼用呢?」
「你不了解種子的力量……」樹精搖搖頭,面上帶出些驕傲的樣子,正要再說什麼,卻忽然打住,盯著少年的臉,又冷笑了起來,道︰「慢著,你好像在套我的話?」
少年眨眨眼楮,在腦中對樹精道︰「套話怎麼樣,不套話又怎樣?明明是你說我這樣子不足為慮,你這樣倒好像分明在忌憚我似的。」
「你……」樹精給少年的話噎的一時語塞,好好緩了一緩,方又道,「得,就算我忌憚你吧……底牌雖然已經亮給你了,但是這張牌要怎麼打,我還是不想太早揭露。」
「狡辯,膽怯。」少年此時倒是惜字如金。
樹精就當沒在少年腦子里察覺到這幾個字,只急急問道︰「話說,你是怎麼知道建木的?明明,明明這里的建木就只是顆種子,而且建木種子的模樣,這世上不應該有人見識過才是……畢竟,從你們人間世的角度來看,建木絕對只是存在于傳說中的、未曾被證實的啊!」
「首先,我從來不認為有什麼事情什麼東西擔得起‘絕對’這兩個字,萬事皆有可能嘛……」少年微笑著道,「其次,我比較相信的是,萬事萬物只要在這世上呆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甚至,只要你開始動念,就會有或深或淺的痕跡顯露出來,就像……」
少年抬手指指樹精背後,幽幽道︰「……就像拖在你身後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