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有賴于心髒不停而勻速的跳動,如果心境平和,倒是能叫心髒安安穩穩的工作著,人便能不管好賴的,總算是活著。可是,若在短時間內,讓人的心經歷大喜大悲大驚大恐的沖擊,忽而高,忽而低的,誰受得了?
再者說了,李大和其他村民一樣,都是吃過能種下草木的藥丸的,藥丸中所帶來的草木雖然在他身體里生長緩慢,但終究是一直在生長的。那草木落根刁鑽的很,專往人身的重要血脈乃至心髒里去扎根。所以,實際上李大的心髒已經是很脆弱的了,此時再被如此血腥刺激,他的身心盡最大的努力讓李大失憶,讓他忘了眼前種種恐怖,才能讓他一息尚存,苟活下去。
然而,這李大心中愛慕李家小姐李小蘭已久,即便是將眼前恐怖圖景強迫自己忘了,但他對李小蘭的一往情深,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懷,甚至,這份想而不得的情,成了李大心中唯一記得的牽掛,成了支撐他勉強活下去的隱秘的精神支柱。
所以,李大在把江月心誤認為是李小蘭後,只覺得自己最後的牽掛也沒有了,在巨大的歡喜的沖擊下,他那顆可憐的小心髒終于不堪重負,崩解開來,使得這李大登時倒地身亡。
江月心雖然術法靈息高強,但是對于人這種脆弱的生物,卻並不是那麼了解。看見李大突然倒斃,水人嚇了一跳,第一反應便是扭轉了頭,急忙對那少年解釋道︰「阿玉,我沒動手啊!」
阿玉見江月心仍舊不明白他自己到底哪里錯了,不由心下煩惱,恨鐵不成鋼地晃了晃頭,抱著小清拔腿就走。
江月心見狀,心中恐懼立時翻倍。再加上他也覺得自己委屈,可又是有苦說不出,真是憋屈到了極點,一時繃不住,水人往地上一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阿玉腳步一頓,卻並未轉身,也不想停留,依然抬腿邁步要往前走。
就在此時,一直被抱著的小清忽然扯住阿玉袖子,撒嬌似的輕輕晃了晃,道︰「姐姐哭了,你……竟不管嗎?」
阿玉一愣。這孩子說話的口氣……他低頭向那小孩兒的臉上看去。剛才只顧著跟江月心生氣了,卻一直沒好好打量這孩子。阿玉垂下的眼楮睜對上小清的眼楮,他只覺小孩兒那雙眼楮里的目光清澈宛如林間小溪,撞在他的心頭,竟不由打個突。
這眼神,為何如此……似曾相識?
小清卻不知阿玉心中疑惑,只當他正在考慮自己的話,于是又道︰「哥哥,這個姐姐很好的,不要叫她傷心好不好?」
阿玉仍舊沉浸在適才的眼神對撞中,對小清的話置若罔聞。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再細細往小清臉上瞅去,但剛才那般奇怪的感覺卻已經不翼而飛,小孩兒仍舊只是小孩兒。阿玉只當自己多心,搖了搖頭,沒再深究,只對小清道︰「小朋友,你干嘛總替那個姐姐說好話?你認得她嗎?」
小清搖搖頭,道︰「我不認得。」
阿玉嘆口氣,又道︰「她剛才對你和你這村子做了什麼,你記得嗎?」
小清搖搖頭,又點點頭,道︰「不太記得了……」
「那你是誰,你還記得嗎?」阿玉忍不住又問。
小清沉默片刻,又搖搖頭。
阿玉很理解地朝小清投去同情的一瞥。也對,這孩子才多大,能僥幸從適才的大屠殺中生存下來已經極為不易了,還能指望他留下什麼有用的記憶?
「……但我只記得,這個漂亮姐姐,我應該認得的。」就在阿玉在心中同情這孩子的時候,小清忽然又繼續說道,「我確定,我一定認得這個姐姐……姐姐是好人。」
阿玉有些無語。明明記憶差不多全都丟了,卻偏偏能記得漂亮姐姐,這孩子有前途啊!
江月心雖然癱在地上嚎的很是賣力,但一雙耳朵卻是支楞著高高的,將阿玉和小清的對話听的是一字不落。
听小清的意思,這孩子許是被樹精附身過後記憶缺失忘了先前的一切,卻莫名其妙的總替自己說好話……這可是翻身的好機會,江月心如何能不緊緊抓住?
江月心蹭的從泥地里蹦起來,三兩步追上阿玉,卻不敢靠的太近,只離了他一步遠站定了,用他所能發出的最楚楚可憐的聲音,低聲道︰「那個,阿玉……這孩子真的是可憐……我也是為了救他,這才出手……可是,可是我太沖動了,沒把握好分寸,你……你能原諒我嗎?」
小清眨巴眨巴眼楮,從底下向上凝望著阿玉的雙眸,道︰「姐姐他真的是為了我才這樣做的……哥哥別再凶姐姐,好不好?」
說來也奇,這小清對江月心堪稱是一見鐘情,而那少年阿玉對這叫小清的小孩兒,卻也是一見如故,一見面便是說不上來的親切。
听見小清幾次三番求情,江月心又是這一番軟玉哀求,阿玉便沒辦法再將心腸硬下去了。畢竟那水人是和他伴游時間最為長久的……朋友,彼此早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如果就這樣狠下心來不理不睬,阿玉真的做不到。
阿玉微微側轉了身,依然黑著臉,眼楮雖然望向了江月心的方向,卻並不瞧著水人,仿佛盯著江月心頭頂上偏右的地方直運氣,道︰「那你倒是說說,這孩子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村子,遭遇了什麼?你為何要救他?又是因為什麼,你一個如此修為的水人,竟會把持不住分寸?」
雖然阿玉仍舊語氣不善,但他只要開口說了話,就說明他心里已經軟了下來。多年的陪伴,江月心早模清了阿玉的脾氣秉性。如此,听見阿玉終于跟自己說話了,江月心那是如釋重負,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
只要能對話,怎麼都成。
阿玉對于江月心的破涕為笑視若不見,仍舊斜眼看著天空,催促道︰「說呀!你不是委屈麼?讓你說倒不說了……」
「我說我說!」江月心急忙應道,「事情是這樣的……」
別忘了水人可是有著千萬年靈息積累的「高手」,睜眼說起瞎話來,那也是絕對不帶打草稿且臉不紅心不跳兼帶理直氣壯的。
更何況,江月心給少年所講述的,說他撒謊吧也不完全算是,但那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移花接木,專撿對他自己有用的講,卻也能自圓其說,終究讓阿玉是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