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卜恩升應下了,又心事重重地帶著其他人離去之後,蔣正才松軟了身子,倒在地上。
靈界之中的事,哪有他說的那麼容易?
那所謂令人絕望的事情,也只是蔣正縮小了無數倍事實之後,有所刪減才告訴的卜恩升。
他,看到了自己,以及無數人的另一個可能。
先假設有這麼一個人,他是一個普通的程序員,頭發沒有花白,面相不算蒼老的那種。
他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上地鐵,在經歷了一個小時的通勤之後到了公司,走過前台,穿過紛雜的人群,在自己那兩三平米的工位上,如同爺爺女乃女乃輩養的豬一樣,開始在這小小的食槽之內,謀求溫飽。
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期間只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最終這個程序員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上了地鐵,在紛雜的地鐵之中,回到了家。
這個時候,他匆匆洗漱,抬起頭,在晚上十點半的夜晚之中,腦子里如同打麻將一樣嘈雜,這時候隔壁的人還在喝酒,吹牛打屁,以侮辱別人來抬高自己的聲音,好似清晨八九點鐘的菜市場一樣,讓人腦中好似要崩潰一樣,難受。
這個程序員的手機響了,是來自他的領導。
某個甲方爸爸對代碼不滿意,把他上司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之後,也沒有提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通篇下來就是一句話,‘老子不滿意’。
當然,也可以提煉出一句話來,就是客戶要求五彩斑斕的黑。
之後,程序員又打開朋友圈,意圖得到一些慰藉,然而滿屏幕不是領導發的雞湯,九九六乃人間福報之類,便是連三歲小孩都能看穿的假新聞,要不然就是做不盡的微商,伴隨而來的,還是隔壁的鄰居的吵鬧聲。
之後打開了抖X,微勃,B站,想刷一些有趣的視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兩個,下面就是海浪,聖母女表,女拳主義,自詡優越的原著黨,佔據道德高地的衛道士,把貓狗看得比父母還重的奴才,以及搶熱評,搶樓層不亦說乎的不知是什麼人。
在幾年前,這位程序員還能在網上和人辯駁得有來有回,雖然雙方誰也不服誰,還鬧得滿肚子的火氣,但讓別人沒了親媽,或許能緩解心中的抑郁。
但在幾年之後的今天,這位程序員放下了。
一段讓別人沒了親媽的言辭,最簡短的‘不要在意流言蜚語(NeverMindtheScandalandLibel,NMSL)’,也需要識別二十六鍵中的四個,避免按錯。
多費勁啊。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放到網絡上來解釋,就是沒有錢就不願意教別人什麼叫做做人的禮節,衣服能穿潮牌,一日三餐之中有一餐能加一個雞腿,那麼尊嚴也就有了存在的必要,罵人也顯得有底氣了許多。
網絡,承載了太多人的喜怒哀樂,根據這個話題,一篇高考800字的作文也是能做出來的。
可這與放空了腦袋的程序員,並沒有什麼關系,他只是躺在床上,任由思想自由漂浮,好像海上的船只,隨風漂流。等到其翻船的時候,年輕的程序員已經落入了夢鄉之中。
在那里,九九六已經成了玩笑,或者成了工資令人眼紅的油水活;亦或是在夢的遠方,站出來了一位姑娘,但這位姑娘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像隔壁的老王。
第二天晌午,在隔壁呼嚕聲抑揚頓挫,此起彼伏的時候,程序員從睡夢之中醒來,又繼續前一天的故事。
高三學子尚有高考畢業,在考試前後放松心情的時候,996的程序員,什麼時候才能畢業呢?
在那段可能的最後,蔣正看到了那個程序員的樣子,和他有七八成相似,不同的是,蔣正在泛位面的旅行之中,養足了自己的貴氣,養足了自己一身的活力,而那個作為程序員的他,則被凡俗磨穿了身心,只留下一地碎末。
那是他的尊嚴。
「別拿我開心啦大佬,我都未到同人講尊嚴的時候,你跟我討論麼是尊嚴?你夢醒了未?」
透明的玻璃,或者是時間與歲月,以及那似有似無的所謂命運所編制的透明之牆,隔開了本來相同的兩人,彼此之間,似乎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難道你不憋屈嗎?在這個玻璃瓶里面?」
「哪有什麼憋屈不憋屈的呢,覺得憋屈,我能打破嗎?」玻璃瓶之內,蔣正曾經的未來可能之一,對蔣正笑了笑︰「我還有爸媽,我還有女朋友,前幾天女朋友還懷孕了關鍵是,這樣重要的事情,我都是在公司廁所里面和你講的,你覺得我還有什麼尊嚴?」
這個問題太扎心了,蔣正不想回答。
對面的蔣正笑了笑,面目之中有些猙獰,卻也有些妥協。他抬起眉毛,隱約可見抬頭紋,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閉上,眉毛無力地耷拉下去。
他知道,不曾經歷過的蔣正,也不能明白他的心疲力盡。
「你看得到的,所有的未來,都是世界做的夢,當世界死了,夢也就沒有了。」對面的蔣正站起了身,道︰「你也是這樣,我也是這樣,就算成為你說的,聖人級別的法師,也沒法面對吧?」
蔣正沉默了。
無論是什麼樣的生命,其結構最終都會潰散,只留下一堆分子原子,多余的靈魂,則飛升靈界,化為了飛灰。
或者說,靈能永恆。
「你為什麼一點感覺都沒有呢?你難道麻木了嗎?」
蔣正恨鐵不成鋼,他感覺自己的一生,基本上就是抗爭的一生,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前世的他,表白被拒之後,努力讓自己變強,最後雖然沒有多功成名就,但600分的分數,也讓他足以傲視周圍的一些人了。
而後,又為了報復那個拒絕過他,甚至當眾羞辱他的那個女生,他甚至還特意打听了那女生的行程,跟隨前往去了中東,打算演一場戲,告訴那個女生,他已經不是曾經的廢柴了。
雖然那之後,他也經歷了一段噩夢一般的時光,然而就算是那場噩夢之中,他也沒有放棄過抗爭的心態!
現在看到了自己的未來的某個可能性,他實在不敢相信,為什麼那個自己會存在!
他確實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