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呆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看著她腦後彌散出的猩紅的血,瞳孔縮小。
「啊啊不,這,我,我什麼都沒干!」
村長跌跌撞撞,竟倒在了地上,雙眼驚恐地看著卜母,眼楮轉了幾圈。
「啊,有了有了,收電費的人一年才上一次山,在來年春天之前,誰都不知道我做了什麼,誰都不知」
村長忽然猛地看向了門外,卜恩升的一個痴呆姐姐,正留著口水,指著倒在地上的卜母,嘻嘻笑著︰「啊呀,啊呀,紅色的!」
又抬起頭,看村長︰「哈哈,黑衣服的爺爺!」
村長猛地定住了身形。
然後,和顏悅色地走進卜恩升的姐姐︰「來,小妹妹,我給你吃糖,要不要啊?」
「吃糖,好誒,吃糖!」
村長嬉笑著,將卜姐姐帶進了屋子里,「乖啊,你在里面乖乖坐著,我等一下就給你買糖吃,啊,乖乖坐著,坐著」
村長轉過身,臉色冷了。
「這小姑娘,還有她的兄弟,都還活著,卜恩升現在還在部隊里,兩年之內肯定會回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吧。」
要不要一把火燒了呢?
不行,這里是山區,一旦有煙起來,一定會有人來查,到時候只要問一下村子里面的人,就都知道自己進了卜家。
然後,自己做的事情就會被發現!自己就會坐牢!
得想一個別的辦法。
村長神色冰冷,忽然眼前一亮,他走到灶台邊,從一些木柴旁,撿起來一塊燧石,仔細地盯著。
看來是用過了很久的,幾乎所有的稜角都磨平了。但畢竟是燧石,還是有一些鋒利的地方的。
足夠了。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半邊臉上,一半黑,一半白,好似將他的臉完整地分割成了兩半。他連忙將頭收回陰影之中,死死地盯著那一塊鋒利的燧石。
很好,非常趁手。
將這傻女人殺了,兩具尸體都拋到房子旁邊的斷崖下面,這樣誰都不知道。
然後,現在是三月份,抄電表的人才剛來過,一年之內都不會再來。屋子里面的地面,用土埋了,誰也發現不了什麼。
而這一家子人,家里面沒有米面,這幾個傻子活不下去。
麻煩的事情,就在于屋子里面那個躺著的老卜
村長揮舞了幾下燧石,抬起頭,嘴里咧著森然的笑。
很好,只要殺了老卜,將這個房子的入口封住,里面的人出不來,很快,這里面的人,都會全部死掉。
而卜恩升,自己可以托老友幫忙,讓他在部隊里面再多待上一兩年,到時候的自己,再一把火燒了房子,那麼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發現,自己做了什麼。
非常,完美的,計劃
卜恩升低垂的頭,猛然抬起了。
他的眼前,世界已經變得一片晦澀,好似無數的線莫名重疊,在這個世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
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讓他猛地回過頭。
那是一個站在那里的老女人,皮膚好似雞皮一般褶皺,暗黃發黑;一雙空洞的眼,一只眼是瞎的,另一只眼也是渾濁一片,應該也看不清東西。
「媽。」
卜恩升站在那里,眼淚,劃過頜角,拳頭,握緊了。
而卜母,只是定定地看著卜恩升這里,什麼話也沒說,張了張嘴,像一只吐泡泡的魚一樣,最終,整個靈魂化作了光子,四散而去。
「他嫂子,你要不再考慮」
「考慮你媽!!!」
村長驚愕地轉過頭來,正看到一個碩大無比的拳頭,在他眼前出現,然後他的頭控制不住地後仰,看到了藍色的天空。
啊?為什麼
「*&……¥!」卜恩升已經失去了理智,一拳打倒了村長之後,便立刻騎在他身上,拳頭好似暴雨一般,一拳一拳地狠狠打在他的臉上!
「啊!啊!卜恩升,你他嗎的瘋了嗎!」村長左右躲閃,想要避開卜恩升的拳頭。但他畢竟已經老了,體力不如壯年人,雖然卜恩升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身子虛弱,但也不是他這個半老頭子可以抵擋得了的。
「我草你嗎!」回應村長的,是卜恩升一拳重過一拳的拳頭!
「你打官是犯法的!你考慮過你媽嗎?!」
「打的就是你這個狗東西!啊!我今天要殺了你!」
「恩升!」
卜母終于反應了過來,雖然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想要拉住卜恩升的手。
她很害怕,卜恩升真的犯了法,被抓走去勞改了。
她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
「啊!啊!」最終,村長得以掙月兌出去,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怨毒地回頭看了一眼卜恩升,憤怒咆哮︰「等著吧!你兒子肯定會被警察捉了槍斃!你老公躺在床上,你兒子也被槍斃,我看你到時候怎麼求我!」
卜恩升順手從旁邊的土灶邊,拎起一塊燧石,就要沖出去,把村長嚇得摔了一個跟頭,但還是支撐著爬起,好似狗一樣,跑了出去。
卜恩升不敢用力,怕傷害到母親,但他的目光,看著村長逐漸跑走。
他的目光,逐漸從瘋狂,變得平靜了下來。
「媽,可以了。」
「ど兒,你」
「只是一時想不開而已。」
卜恩升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卜母,一字一句道︰「他,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不過,和我們沒有關系。」
「對,沒有關系,沒關系。」卜母眼都不敢眨,顫顫巍巍地將卜恩升的手給放開了,卻見他轉身到了灶台後面。
「ど兒?」
「媽,你先等一會,飯馬上就好我等一會給你去做飯,你去幫咱爸擦一體吧。」
卜母點了點頭,進去了房間,還將燧石給收了,就怕卜恩升想不開,做了什麼事
其實,在卜父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卜家曾經是村子里最有錢的人家。
卜爺,是這個村子里的地主。
後來,在打土豪分土地的運動之中,卜恩升的爺爺被打死了,卜父沒有辦法,只好帶著年幼的妹妹,入了山里。
沒辦法,那個年代,誰家都窮,哪怕是號稱地主的卜家,也只是略有兩三畝的薄田而已,但在當時,卻成了天大的罪孽,被無數人輪流批斗。
為的,就僅僅是從床底下翻出來的半框陳米罷了。
國家的政策,從源頭來說永遠都沒錯,但一旦放下去,被人所握,就一定會成為傷害他人的工具。
人心,向來是貧困而狹,富裕而寬,從來都只听過富裕之家多施良善的傳說,而從未听過貧窮之輩也能因善良而留名青史的。
人性,果真就如此的惡嗎?
卜恩升站在茫茫天地之間,忽然惶恐。
自己,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