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磚廠倉庫一直空著，擺上桌椅，掛上黑板，就是一間現成的階梯大教室。
曹衛東走在前面，安文耀和衛紅星兩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各自抱著一大摞教材緊隨其後。
可當他們走進教室，看到眼前的場景後，都有些懵逼。
黑板的前面烏泱泱坐了一大群人，腦袋挨著腦袋，粗略估計得有一百多口，男女老少都有。
桌椅當然沒有這麼多。
但這里是燒磚廠，燒殘的磚頭隨處都是，挑兩三塊平整的壘在一起就是一個座。
就著磚頭坐唄，反正村里人也沒那麼多講究。
因此，教室里亂哄哄的，吵的人頭疼，看得人眼暈。
隨著曹衛東走進教室，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一雙雙飽含渴求的目光投了過來。
「大黑拾在什麼地方？」有人弱弱的問道。
在好事者的傳播下，大黑拾的故事已經迅速在生產隊里傳開了，他們都想一睹大黑拾的風采。
畢竟在衛紅星的英明帶領下，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還沒見過大黑拾呢。
安文耀拽了拽曹衛東的衣角，戰戰兢兢的問道︰「小曹老師，你緊張不，我有點怯場。」
緊張？
怯場？
不存在的。
作為一名市場經理，他曾經策劃並組織過數十場大型會銷，千人萬人規模的都有，何況眼前才一百來人呢？
所以曹衛東還真沒覺得有壓力。
拿著粉筆在黑板上敲了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然後一筆一劃的寫下了三個字。
掃盲班！
「同志們，十衛鄉掃盲班第一節課，正式開始！」
……
安文耀看著倉庫門越來越近，在心里對自己說，「加油，不要緊張，你一定可以的。」
想著可以繼續當老師了，他內心就有點激動！
作為大院弟子，他的夢想不在軍旅，而是當老師。
甚至不惜和家人吵架，離家當知青。
多少年了！
自己從沒有像今天一樣，距離夢想這麼近。
上午的失敗只是偶然，畢竟不經歷挫折哪能見彩虹？
而今天下午，就是他劍出鞘，亮鋒芒，讓所有人見證華麗蛻變的時刻！
我，安文耀，未來師範之星！
牛逼！
這麼想著，安文耀跟在曹衛東的身後，昂首挺胸走進倉庫。
可是
走進教室，被一百多號人盯著，頓時嚇得差點膝蓋一軟，跪在曹衛東身後。
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了，現在才發現，其實自己還需要歷練。
看著如同無產階級戰士一般挺直胸膛，大大方方的站在所有人面前，承受眾人目光的曹衛東，安文耀心中生出濃濃的挫敗感，以及一絲名為崇拜的復雜感情。
哦，這該死的男人真有魅力
衛紅星走進教室後，眉頭就深深皺起，盯著坐在第一排的梁光赫。
梁光赫舉起他從不離手的陶瓷杯，朝他眨了眨眼，「老衛，我也來上課了。」
衛紅星鐵青著臉，回眨了兩下，「這里是文盲班，你怎麼來了？」
梁光赫抿著嘴，微微側頭，「我也是文盲。」
衛紅星氣笑了。
他很想把自己44碼的千層底布鞋，在梁光赫加厚的臉皮上留下印記。
生產隊成立起，衛紅星就和梁光赫共事了，風風雨雨這麼多年過來，兩個人既是搭檔，又是對手。
老人們都說，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對手，這話不假。
梁光赫是什麼人，衛紅星再了解不過了。
表面正經，實際上就是一只見錢眼開，沒事就喜歡唱唱聊齋的老狐狸。
梁光赫是生產隊里識字的少數人，衛紅星提議讓梁光赫下工後開辦掃盲夜校，義務為社員們上課，但是被梁光赫一口拒絕了。
沒錢免談。
當然，梁光赫推辭的相當高明，沒有這麼露骨，但意思不變。
所以這時候他也湊過來，決定是為了那張大黑拾。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
衛紅星朝曹衛東打了個招呼，「小曹老師，我也入座了。」
說著將手里的教材塞到安文耀懷里，一擠開一名社員，坐在梁光赫身邊。
他目光緊緊盯著梁光赫，把自己學習委員的職責全部拋在腦後。
社員們看到衛紅星恭恭敬敬的朝曹衛東打招呼，還乖乖入座听課，心中凜然，把雜七雜八的小心思都收了起來。
隊長可是他們的領導，不能得罪
曹衛東把自己欽點的助教和學習委員的表現看在眼里，也不氣惱，轉頭示意安文耀坐到教室最末尾。
將掃盲教材放在桌上，曹衛東不急著上課，反而問了一個問題，「上課之前我想先問問，你們覺得識字有用嗎？」
這是一個開放性問題。
有人說有用，覺得能看懂生產隊公示欄上寫的啥。
有人說沒用，反正這輩子就是老農民了，根本用不上。
眾說紛紜，說什麼的都有。
曹衛東沒有點評，繼續問道︰「你覺得如果自己識字的話，對生活有什麼幫助？」
小四搶先舉手，「如果我識字了，我就能記賬了。」
曹衛東贊同道︰「很好，下一個人。」
有了小四打樣，社員們紛紛說出自己的想法。
有人說識字後可以看懂兒女給自己寫的信，有人說識字後可以做干部，也有人說識字後能得到大姑娘青睞。
每一個有趣的回答，都讓大伙哄堂大笑，上課熱情就在一次次回答中調動起來。
曹衛東見所有人都說了，鄭重的擺了擺手。
「其實識字的意義可大著呢，它還關系到咱們祖國的建設當然，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咱京都大領導說的。」
啥，學個識字還能幫助祖國建設？
還是京都大領導親口說的？
要知道在他們的心中，京都大領導就是天
天的話還能有假？
所有人都震驚了，一股叫做責任的火焰在人們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此時此刻，識字有了神聖的意義。
社員們紛紛坐直身子。
「時機成熟了。」
簡簡單單的兩個問題，一個結論，在高級教學技能的加持下，從根本上扭轉了社員對掃盲班的認知，讓他們認識到識字的必要性。
當然，這時候還不能松懈。
曹衛東又將大黑拾拿出來，就把它夾在黑板上方與牆面的縫隙里，讓所有人一抬頭就能看到，然後喝道︰「學習委員衛紅星同志。」
「到！」衛紅星利落的應道。
曹衛東大聲說道︰「學習也要有獎勵，這張大黑拾我就放在這里，五天之後我們開展考試，誰得第一名，錢就是誰的！現在你們告訴我，有沒有信心拿第一！」
衛紅星听了，熱血沸騰的說道︰「有信心！」
社員們也高聲說道︰「我們也有信心。」
這時候他們已經打定了主意，就算識字再無聊，他們也要堅持下來，拿出當年打RB小鬼子的革命精神。
曹衛東滿意的點頭，「那麼我們開始今天的第一課講故事。」
啥？
講故事？
所有人面面相覷。
識字不應該是一件很頭疼，很想睡覺的事情，咋就給我們講故事了？